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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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春天,這是深圳特區進入第四個春天,高大的木棉花開,玫紅的柔色花瓣,落在墨綠色的初春的嫩草葉叢中,有一種古典而喧騰的美麗。

木棉的枝幹縱橫,交錯,彎曲的形狀,很像是伸展雙臂歡呼的戰士,他們得勝歸來。

深圳的春天,靜靜地來,也悄悄地走,時間很短很平。如同白居易的詩句,“花非花,霧非霧,天明來夜半去。”

這是一種惆悵而寂寞,悲傷而失落的情和色感。

繁樹似錦,春花爛漫。

黑而濕潤的樹皮,像鐵一般的肅穆。

南方的樹,卻是一年四季都醒著。

清涼的風,和煦的光,被人們所感知,清晨的鳥叫,啾啾而鳴,歡朋喚友,自在得意,卻是聚散飛快。

深圳的春天,似乎比其他任何地方的節奏都要快。

黃懷德到新單位報道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有時上下班的閑餘,他會靜靜的感受四季的變幻,這是他在深圳的第一個春天。

許秀冰在門診樓,而他在急診樓,平時不得相見。

去年的第一次見面,可能是因為結了婚的緣故,許秀冰開朗了很多,對他也不是很排斥,反而主動打聲招呼。

當時跟在許秀冰身旁的一位年輕女醫生好奇的問,這是誰啊。

他聽得許秀冰淡淡說了句,一位朋友,最近剛調到咱們院來。

語氣很輕很平,很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個時候,黃懷德就知道了,他在她的眼裏,微如塵芥。

她的心,已經纖塵不染。

許秀冰的心裏,怕是只有田總生了吧。

倒是和她在一起的女醫生對自己很熱情,多說了幾句。

後來,他才聽同事們說起,這位女醫生名叫張嵐,歲數不大,也就二十二歲,比他足足小了三歲,據說是個寡婦。

“寡婦”這兩個字把黃懷德嚇了一跳,這麽年輕的寡婦,怎麽回事?

後來打聽到了,張嵐原本是惠州某醫院的醫生,還是醫院的院花。她畢業後就在家人的介紹下,和當地巢絲廠的國有職工訂婚了,結婚的當天早上,那位不幸的男人,被車撞死了。

張嵐變成了寡婦,生活很難堪。

因為受不了當地人的戳戳點點,說她是克夫命,索性就來到深圳,換個環境,畢竟這裏人生地不熟,大夥多是不同地方來的,沒有人會指摘於她。

黃懷德仔細想了想,終於想起來,這張嵐還真是有點眼熟,有一次大地方來的醫院專家做培訓,好像見過這麽個人。

漂亮的女性,總是容易讓人印象深刻。

這段時間裏,他默默地關註著許秀冰,哪怕每天能夠看到一眼,內心也是極滿足的。

但有些日子,他有足足一個月沒有見到她的影子。

又不願意明白的去問,便找到張嵐。

兩人平常的業務有交集,主動邀請吃個飯,去外邊逛一逛,也不算貿然。

張嵐很開心的接受了邀請,兩人便在下班後去蛇口那邊上了明華輪,也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海上世界”。

兩人登船尋了處僻靜的角落,叫來侍應生隨意點了些海鮮,相處的氛圍便安靜下來。

紅蠟燭的柔光下,黃懷德有了閑暇仔細打量面前的女醫生。

張嵐長的很有特點,面部的曲線分明,顏色冷冽,皮膚很白,臉色透著微紅,一頭漂亮的直順長發,如瀑布般瀉下。

她穿著粉嫩的公主裙,純白色小毛衣在襯裏,牛仔褲勾勒出完美的腿型,很有種西式高冷範。

現在的國人,大多接受不了這樣的風格審美。

但在黃懷德看來,尤其是燈下看女人,更添了三分容色。

他受父親的影響,家裏還有些西式資產主義的圖畫糟粕,對這樣的打扮和冷淡模樣並不排斥,反而有些喜歡。

“張嵐,我是第一次來這裏,你以前來過嗎?”

侍應生走後,黃懷德立刻問道。

張嵐淺淺一笑,露出了兩個小酒窩,她說:“我也是第一次,托你的福。”

兩人沒營養的說了幾句業務上的話,這時候開胃菜已經端上來,一小盤生蔬,很快湯也到了,黃懷德點的是一份奶油湯,張嵐喝的是清湯。

“張嵐,許醫生最近怎麽見不到了?”黃懷德放下銀色的餐叉,小心翼翼問。

他的動作優雅而標致,自小受到父親西式風格的教育,每一個用餐步驟都得體而又有紳士的風度。

張嵐顯然並不知道黃懷德和許秀冰的一段過往,其時她剛剛放下湯杯,便隨意說:“許醫生去廣州出差了,那邊有個培訓研習班。”

“奧..”黃懷德松了口氣。

張嵐對黃懷德的印象不差,她只是奇怪,黃醫生的年紀看上去不小了,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妻子孩子的,莫不是還沒有結婚。

不過,聽說他在急診那邊可是一把業務好手,系主任讚譽有加,這人長的也不錯,看上去家境很不差,怎麽在婚事上拖拉了呢。

張嵐心中轉過無數的念頭,她想到了自己的人生,此生幾乎無望,灰暗暗如同北方經年的屋瓦,沈漬無法洗刷。

她是個寡婦,那個倒黴的丈夫,偏偏在結婚的當日被車撞死了。

可憐的一副好皮囊,落得個“克夫”的名聲,在惠州那邊,都沒有人敢於上門提親。

現在的醫院裏,傾慕她的青年醫生大有人在,甚至有幾個偷偷寫信,信的內容大膽而火辣,看的她的心房怦怦亂跳,好幾個夜晚渾身發燙,蹬開藍色的棉被,無法入睡。

改革開放的春風,也影響了人們的感情表達方式,街邊有時候可以看到外國情侶毫無顧忌的親吻,有俏皮的總結說:“當街乃發生。”

她不能確定寫信人知不知道她的過去,能不能接受這樣的過去,即便是寫信的青年醫生能接受,那他的家裏人呢,他的親戚呢。

方方面面的顧忌,張嵐在每一個無眠的夜裏,黑暗中睜大美麗分明的眼睛,迷茫而無助。

她的人生,何去何從。

那幾個寫信的青年醫生,她有的認識,有的打聽了也多少知道,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她的眼前,院門口,回家路上,甚至來找自己看病,形形色色的方式接近自己。

張嵐想起這些,不由失笑,這些人,她一個也不喜歡,更不用說她為什麽要為不喜歡的人陷入命運的泥沼。

怎麽可能。

當然不可能。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主菜牛排上了之後,又花了半個小時,終於在臨近夜裏八點多的時候,從“明華輪”離開。

夜色微涼,月華如水。

兩人在淡淡的晚風中,被吹起衣襟,海波如鱗,遠處的海岸線如猛獸的足,匍匐欲出。

張嵐的發絲被風吹的淩亂,視線有些看不清楚,她感到寒意,抱著胸,身子發緊,臉色愈發白凈,窈窕的身材看著朦籠而曼妙。

黃懷德脫下大衣,給這位偏生愛美的女醫生披上,她內心是抗拒的,但被一雙強有力的手所控制,不得已迎接了這份溫暖的表達。

兩人不緊不慢地走著,昏黃色的路燈下,像極了一對約會中的情侶,男的瀟灑,女的美艷。路上有些行人,多是成雙成對,快過年了,路上張起了紅色的燈籠,一串串,像是糖葫蘆,散著柔和的光,很是喜慶和溫暖。

隱約能看到幾排整齊的白色廠房,起伏的山巒。

蛇口這幾年的變化很大,這個毫不起眼的海邊村落,成片的芭蕉樹,荒蕪沒有人煙的地方,海域水深,非常適合修建良好碼頭。

張嵐回到宿舍,心情很長一段時間平覆不下來,她的衣襟,仍殘存著黃懷德的氣息,和舍友們打鬧後,燈熄了,閉上眼睛,翻了幾次身,孤枕難眠。

黃懷德在桌臺發現了一封信,估計是同事們替他收的,拿起來一看,熟悉的名字,“張霞”,他撕開細細讀了一遍,其中的內容讓他大吃一驚。

內容很簡,張霞居然邀請他去石家莊做客,短短幾句話,沒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黃懷德拉了電燈,閉著眼睛想了半晌,拿不定主意,他猜不出張霞的意思,讓他去石家莊,做什麽呢,有什麽必要呢?

話又說回來,對這個爽利漂亮的北方姑娘,黃懷德還是很有好感的,母親和奶奶一直在催婚,這周就要回惠州去相親,母親介紹了一個,奶奶介紹了一個,一共是兩個,黃懷德一想就反感,這兩個啊,家世是很好,據說長的不怎麽樣,要不是現在母親和奶奶著急了,怎麽也不會找這樣的!

劉麗華也比她們強!

黃懷德思緒飄得很高,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許秀冰的感情漸漸撤火了,有夫之婦,何必反覆惦念呢。

記得有個朋友說過,熱戀中的人,都是神經病。

黃懷德覺得自己這病快好了,雖然是暗戀,卻也像是發了瘋。

今晚的張嵐,讓他倍感親切和適意,隨即又想起她的“克夫”名號,再想想家裏的父嚴母律,爺爺的名望,奶奶的絮叨,他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其他想法。

他絕不可能娶這樣的一個女人回家,即便和她在一起再溫馨,再合宜!

黃懷德在床上狠狠的搖搖頭,擺脫了方才頗為出格的想法,他依舊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去石家莊還是不去?

第二天一早,晨曦的陽光直射進來,打在他憔悴的臉上,心中的某顆弦被撥動了,他一躍而起,赤著雙腳站在地上,向著窗外揮舞拳頭。

揚起頭,驕傲的說:“等著我。”

他決心要去了。

旁邊的兩個正在睡覺的舍友被震醒了,擡眼一看,心道這小子是不是發神經,抽風呢!

大清早的冒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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