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蓮花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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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紮的話,像一瓢冷水澆在了田宗生的頭上,他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慢慢站起來,公文包掉落在地,楊龍忙幫他撿起來。

百分之四的回扣?

開什麽玩笑!

他拿什麽給,從企業的財務出?怎麽可能。

但他並沒有被打倒,扭頭看著一臉落魄神色的楊龍,接過公文包,說:“走,先吃飯,下午還有一場。”

兩個人明明知道,希望不大,但還想試一試。

到了晚上,兩個人垂頭喪氣的回到職工宿舍樓,9月份轉業之後,公司被安置到幾棟宿舍樓,租的,不是公司持有,換句話說,很多基建工程兵在深圳,在83年時候,沒有屬於自己的家。

沒結婚的戰士們多擠在兩室、三室的套房內,十幾個人在一套房,擁擠不堪。

有的戰士眼尖,看到團長回來了,一窩蜂地跑過來。

“團長,有工程沒?”

“團長,怎麽樣...”

田宗生看著戰士們一張張希冀的面龐,簡直是無地自容。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還有沒有勇氣再和戰士們對話。

“通知大夥,明天早上九點半全體幹部開會。”

“還有,以後叫我田經理!”

他決定和下屬們再好好商量商量。

第二天一早,他和楊龍打了齊,兩人在部隊轉業之後,養成了晨跑的習慣,順便交流一下公司的事情。兩人六點多從宿舍樓出發,跑上深南路,呼吸著新鮮寒冷的空氣,出了好一身汗。

兩人跑過當地最大的農貿菜市場的時候,發現一個人的身影挺熟悉。

“楊龍,你看。”田宗生指著那人說,“這不是黎誠的老鄉嗎,叫什麽來著,對,馬力。”

楊龍順著看過去,還真是。

馬力長的很高,國字臉,就是人長的偏瘦,一米八的身高,體重估摸著也就一百三四十斤,但力氣大,架鋼筋是一把好手,在當地找了個媳婦,去年才結婚,兩口子過的挺熱乎。

馬力提著一大籃子爛菜葉,正快步走路。

“馬力,你幹嘛呢?”楊龍攔在前面。

“楊經理,我..我...”馬力把菜籃子往身後躲了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田宗生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馬力,這還是蔬菜批發市場啊,你來著幹啥?”

“人家賣給你菜!”楊龍從馬力身後扯過籃子,仔細一看,“這都是爛菜葉,你要它幹嗎?”

田宗生納悶,也看過去,可不是,有黃邊的菠菜葉子,蔫吧的芹菜,發了黴的四季豆,散亂亂的塞在菜籃子裏。

“一個月才發幾十塊錢的工資,不夠用。”

“我家沒錢買菜了,整天沒活幹,哪有錢..”這個大個子說著說著,嗚嗚的哭了。

“媳婦家裏也窮,現在我倆一天只能吃兩頓飯。”

田宗生心裏很不好受,他相對好一些,畢竟妻子許秀冰也掙錢,早年有些積蓄,勉強能扛得住。

楊龍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小聲說:“別哭,走吧。”

馬力抹了把淚,扭頭說:“團長,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帶著大夥走出低谷。”

“會的,會的。”田宗生連連點頭。

馬力走了之後,兩個人再也沒有跑步的心思。

“怎麽辦?”楊龍看著眉頭緊鎖的團長,忍不住問。

田宗生也沒有答案。

怎麽辦?

幹部們聚在會議室,大夥早早的來了,一個不差。

這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戰士們都再等管理層的答案。

田宗生一進門,大夥兒眼巴巴的看著他。

“團長。”

“團長...”

他放下黑色筆記本,招呼幹部們坐下,一臉沈重的說:“我們曾經是軍人,大夥告訴我,人心是不是要散了?”

“沒有。”

“不會!”

這時候戰士們才想起來,他們曾經是共和國的兵,什麽時候在苦難面前低過頭。

“那好,聽我說。首先,我來總結一下,目前造成公司拿不到工程的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基建壓縮,建設工程的數量比之前少了,不夠吃;二是咱們的實力不行,施工水平比起專業的建築公司來說有差距,前些日子流失了不少技術尖兵,傳幫帶的工作出了問題;第三點,也是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點,咱們的管理制度已經不適應市場經濟的要求了。”

“我再說一遍,不準再喊我團長,叫田經理!”

“知道了...”幹部們發出了很低的聲音。

“咱們現在是企業,以營利目的的企業。放棄以前計劃經濟時期的等和靠,等不來工程,也不能光靠政府,我看這次,市政府是打算讓大夥在市場經濟中跌摸滾打,練就一身本領。”

“市場不相信眼淚,大夥打起精神來,咱們好好商量一下。”

田宗生的話說完,幹部們的表情就變了,原來,有不少人覺得自己雖然不是兵,國家不管了,但現在是國企啊,市政府手底下的企業,怎麽政府會不管呢。

田宗生原來也有這種想法,但有一次和李敏儀聊天,李敏儀告訴他,政府鐵了心要讓戰士們自力更生,就像是母鷹把小鷹從巢穴上踢下去,讓它振動翅膀,翺翔藍天。

要是養在家裏,飯來張口,養不出雄鷹,只會成為一只肥雞,任人宰割。

馬力這時候站出來,說:“團長,咱們不如這樣,小船好調頭,要不咱們化整為零,成立小包工隊,四處出擊,全員營銷。”

“對,不能總指望大工程。”一個戴眼鏡的幹部拍手道。

“可以試一試。”田宗生正對謝老紮的嘲諷憋著火,一時也想不出好的辦法。

...........

李茂麒的初中生活過的很平靜,他安靜的上課,做筆記,用心回答老師提出的各種問題,課下的時間,除了上廁所,就是趴在書桌前看書,語文老師尤其喜歡他,上課的時候,喜歡點他來回答問題,每次都能回答的很好。

方藍老師居然調過來,當他的班主任。

李茂麒的表現確實讓方藍老師吃了一驚,這孩子和以前在小學調皮搗蛋的風格完全不同,變成了一個三好學生,莫不是腦袋開了竅,方藍老師很想把田宗生請過來,談一談。

她並不知道,李茂麒在上了初一之後,楊龍和許天華都給他上過人生課,說是若想在深圳以後出人頭地,學歷不可或缺,非常重要,要求李茂麒一定要好好學,爭取考上大學,最重要的是,將來混出人樣了,以後見到在香港的父母你田叔叔也能交代。

李茂麒隨著年齡漸長,懂事了,也能聽進去,知道再不能像以前那樣胡鬧,這下一認真學習,沒用三個月的時間,就在期中考試一躍成為班級第一,把各個任課老師驚著了。

張婉瑩自然開心,自從上了初中,李茂麒終於不在晨誦的時候騷擾她,日子難得清靜,然而內心有些失落,開學後的大半年,她每天精心打扮,纏著母親買好看的衣服,甚至有時候拿著母親的化妝品在臉上敷敷,有一天圖個好玩,自己打個眼影,被方藍老師發現,第一時間叫到辦公室說了一頓。

可是,李茂麒這個木頭,沒有多看上她一眼。

學生到了初中,正是兩性關系啟蒙的時候,按照現在的說法,叫做花季雨季,正是對情愛朦朧想象的時光,男女之間,多少有那麽些渴望得到異性關註的想法。

李茂麒對自己關註度的變化,讓張婉瑩有些不適應,甚至有些失落,所以反過來,她主動偷偷地關註起這個小學時候的搗蛋王。

這時候,她發現,李茂麒安安靜靜在課堂學習的樣子,真有點小帥。他放課了打流氓哨的樣子,一點也不流裏流氣,反而很有派。

“派”這個詞是她從父親那裏學來的,就是很酷的意思。

更讓她大吃一驚的是,這才幾個月的功夫,李茂麒一下子考到了全班第一的成績,簡直不可思議。

張婉瑩忽然對李茂麒產生了極大地興趣。

這一天,周五,方藍老師一大早停了課,安排大家去游蓮花山,同學們排好隊,兩行,兩個班級約莫六十三人,邁著歡快的步伐,神氣十足的出發了。

這個時節,蓮花山上的勒杜鵑花開成海,一路上能看到很多荔枝果園,幾人高的荔枝樹郁郁蔥蔥,有個很大的湖,水面波瀾不驚,山上有些零散的人群,稀稀落落,這天有點陰涼,但同學們的熱情高漲。

小時候的集體活動,總會讓孩子們興奮。

年紀大了就不行,一個成年人若是像孩子那樣興奮的玩耍和表情,會被旁人當做精神病的。

李茂麒自然是當之無愧的孩子王,無論哪個男同學都必須尊重或聽從他的意見,他背負雙手,一言不發走在最前面,後面的是林亞東,亦步亦趨,不過,林亞東的神色不是很好,走在上山小路的時候,差點一腳踏空,弄個狗啃泥。再後來,就是那些平時吆五喝六的男同學們,嘰嘰喳喳像一群大號的麻雀。

方藍老師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女同學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裳,每一個都像是一只鮮艷的花蝴蝶,在綠葉從中飛來飛去,這幾年,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人們的穿衣風貌產生了很大的變化,香港老板和外國友人的進進出出,帶來的更大的潮流風尚。

蛤蟆鏡、喇叭褲和流氓哨,在深圳的大街上早已是司空見慣的,若是到了內地,照樣是“摩登”!

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確定了解放思想、開動腦筋、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的指導方針之後,人們對美好生活的企望,像洶湧的潮水一樣,奔流而來。

這種日新月異的變化,深圳位於最前沿,人們的衣食住行都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路上的自行車建成潮海之勢,外地過來辦理暫住證的打工者、辭職下海的公務員、教師都紛紛湧向深圳。

在這群半大的孩子眼裏,就能很直接的感觸到,深圳這幾年的人,越來越多,街上的商品種類,越來越豐富,人們的出行節奏,越來越快。

方藍老師領著學生們到了山頂,蓮花山並不高,海拔一百零六米,花不了幾個時間,就到了,她跟班長交代幾句,然後和同學們說好集合的時間及其他的註意事項,就宣布自由活動。

方藍去年結婚了,丈夫卻是蛇口香港招商局集團的一名中層,做事務實精幹,兩人感情極好,不到一年,她懷孕了,索性就趁這個游蓮花山的機會多鍛煉鍛煉,到時候爭取順產。

李茂麒態度冷冷,他對這些荔枝園和三角梅不怎麽感冒,畢竟和其他的同學不一樣,他可沒有父母使勁管著,所以興致缺缺。

待同學們都散了,林亞東邀請他去一起在山中逛逛,他搖頭拒絕。

而後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一個人安靜的站在那裏,安靜的看著變化中的深圳。

他開始思念父母,微涼的冷風吹在額頭,卻無法吹走他內心的想念。

四年了。

眼前一排排白色的房子,像是積木一樣,建設中的國貿大廈,營業中的電子大廈,熙攘的人群,深圳市政府的大樓,進進出出的人流....

眼角有些濕潤,他想起了自從9月15那日之後,田叔叔就無比的忙碌,整天行色匆匆,臉上掛了陰霾,揮之不去。

兵營解散了。

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些兵叔叔們失落的眼神,和痛苦的淚水。

就在他思緒紛亂的時候,一個酥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聲音陌生又熟悉,親切而疏遠。

“李茂麒,你一個人在這做什麽?”

說話之人,正是張婉瑩。

張婉瑩也是一個人,她到了這樣的年紀,明白的些許家裏的事情,父親就像候鳥一樣,家裏的生活並不正常,她隱隱猜到了一種可能,卻不願去證實。

在蓮花山上,她也想安靜的想一想。

沒料到,尋地方,卻和李茂麒到了一處。

李茂麒瞥了她一眼,淡淡說話:“你有事嗎?”

“沒事”,張婉瑩聽到這樣生硬的回答,並沒有生氣,反而軟著說:“咱們可是老同學了。”

“咱們”兩個字咬的很重,帶了某種異樣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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