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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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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宗生穿的西裝革履,夾著公文包,特別像後來那些跑保險,搞營銷的業務員。部隊轉業後改為公司,團長成了總經理,政委變書記,連長成了隊長。

他現在,成了全公司最忙的人,忙著招標跑活計。公司上下一大口子人等著他跑來項目,好開工吃飯。

從兵到工,這個轉變剛開始很難。商品經濟的大潮,投機撈票的鉆營者們大攪當時建築行業的混水,對於他這種大兵處理業務的方式,在市場經濟面前,幾乎一無是處。

戰士們難以適應,陷入了持久的痛苦和仿徨中,從一名神聖的軍人到國有企業的下屬職工,大多數年輕戰士對轉業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大夥去食堂吃放,還是以前的軍隊作風,排好隊,一排一排進。

作為團長的田宗生也很撓頭,外駐企業紛紛進入深圳,境外實力強橫的建築集團聞風而至,大分蛋糕。

但是他也明白,改革就是一場革命,革命必然帶來陣痛。

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他盯上了一個香港老板的項目。

這老板叫“張豪發”,他買了一萬五千平米的土地,打算建設一座八層的賓館,停車場規劃的很大,在深圳的當時算是很超前了。

張老板對這個項目采取了“公開招標”的方式,建築行業的“公開招標”指的是招標單位通過報刊、廣播、電視等方式發布招標信息,有意向的承包商都可以提交相應的資料進行資格審查,審查合格後便能夠購買招標文件,進行投標。

這種招標方式,可以在最大最廣的範圍內選擇投標商,更具競爭性,擇優而取,並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發生賄標的行為,國內很多的中小工程,多采用這種方式。

這種方式也有一定的缺點,就是由於前來投標單位較多,需要進行資格審查等手續的工作量也增加,需要花費的成本也較大,耗時很長,對於某些專業性較強的工程來說,並不適宜。

但張老板采取這樣的方式,讓田宗生眼前一亮。

他在廣播中聽到後,覺著這個項目有戲。

田宗生的要求不高,他如果能承包下該賓館的土方工程就行,畢竟蚊子再小也是肉,公司都快揭不開鍋了,他和楊龍整天上火,天天在外頭跑的頭皮都快被肝火炕熟了。

楊龍現在是副總經理,最近也顧不得想老婆孩子了,天天跟在總經理屁股後頭,兩人走街串巷,找政府部門,溝通工程投標的事情。

投標過程開始還是比較順利的,公司順利通過資格審查後,便花錢購買了投標文件。

田宗生和楊龍每天晚上開會,研究投標工作,精細的盤算企業能出幾個連隊,多少工人,大工小工多少個,這土方工程需要多長時間完工,他們若真的能競標成功,能按期完工的可能性有多大。

兩人琢磨了兩個月,各種情況考慮周到,終於等到了競標的這一天。

地點定在了深圳戲院。

上午九點五十,現場座無虛席,“某賓館工程招標會”幾個大墨字寫在暗紅色的長紙上,貼在會場的正中央。外地來的幾家大型國有建築公司的頭腦們氣定神閑,規模小的包工隊頭頭們交頭接耳,得意洋洋,翹著二郎腿,一幅幅成竹在握的樣子。

田宗生和楊龍走進會場,心下咯噔就是一響,心道,這次怕是又懸了。

原以為這香港老板,也就是發包方,不搞貓膩,正大光明的來一出招標呢,沒想到,現場的幾個競標人,不慌不忙的,心裏都很有底的樣子,田宗生的心就開始下沈。

有兩個包工頭,他雖然不認識,但面熟,知道那個禿了半個頭的矮個子叫做老紮,據說姓謝,很多建築規模中等的項目都被他搶走了;那個細眉斜眼的精瘦高個被人換做阿路,聽人說此人路子極廣,很多項目都被他收入囊下。

這兩個人,是深圳當地頗有名氣的總分包方,很多工程隊找他倆分包。

所謂的總分包方,是建築行業的一個名詞。

首先,“發包”是書面詞匯,這只是人們的別稱,實際上它指的是承包項目的甲方。發包人就是甲方,也就是香港的張老板,負責給錢的,承包人就是乙方,拿錢幹活的。大夥過來競標,就是爭做這個乙方。

書面來說呢,承包人是指被發包人接受的具有工程施工承包主體資格的當事人以及取得該當事人資格的合法繼承人。承包人有時也稱承包單位、施工企業(《建築法》)、施工人(《合同法》)。

總承包方呢,就是將發包方的一個項目的所有建設均收入囊中,在進行分包。

有些膽子大的,甚至分包到五包六包。

當然,作為最後的承包方,利潤就很可憐了。

這幾年,深圳建設的體量急劇上升,這兩人狠狠的賺了一大筆。

張豪發沒有露面,他作為發包方/業主方,委托了一位深圳當地人,進行招標。

田宗生的位置比較靠後,周圍的建築公司代表亂哄哄的說嚷著。

“怎麽樣,有把握?”一個滿面油光的中年紅臉漢子唾沫星子橫飛著,對旁邊的圓臉小矬個子大大咧咧道。

“有把握。”圓臉小矬子一本正經說。

紅臉漢子急忙把說話那人拉到一邊,兩個人神神道道。

另外一邊,有三個四川人說話,語速很快,田宗生手底下有幾個四川兵,對四川話能聽懂,但這三個說的,一個字都聽不清楚,看他們眉飛色舞的樣子,似乎已經將工程拿下了。

田宗生和楊龍心裏空落落的,坐在座位上,愁眉苦臉。

“團長?我看咱們夠嗆。”

楊龍是個俏皮的人,平時喜歡打鬧,給戰友們開玩笑,看田宗生手心手背都是汗,臉有些發白,忍不住說了句喪氣話。

田宗生心情緊張的無以覆加,好像是被狠狠的揪住了心臟,他不啻於又參加了一次高考,心裏沒著沒落的,楞了半晌說:“這次不成也得成!若是拿不下,咱們手底下幾百號子人,可就斷了炊了。”

他熱的把上衣口子解開,兩只手放在大腿上,緊張的看著臺上。

這時候,一個身穿藍色西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上臺,話語清晰,簡要介紹賓館工程之後,立刻宣布競標開始。

本次競標底價五萬,從停車場、土方工程,主體和裝飾幾個部分開始競標。

田宗生是沖著土方工程這兩塊來的,來之前和企業其他的幾個頭頭商量過了,他能出到的最高價,也就是五萬,但土方工程從一開始就飆到了五萬五,基本上是老紮和阿路兩個地頭蛇在競價,最後敲定在六萬五,老紮拿下。

主體部分,幾個國有建築公司,象征性的舉了舉牌,他們對這種體量不是很大的工程興趣不高,但也願意來試上一試,如果不行,就算了。

“二十五萬!”

“二十六萬!”

“我出三十萬!”

其他的小包工隊老板舉了幾次牌,工程競標價升到三十萬的時候,就只剩下老紮和阿路在舉牌。

“三十萬零一千!”老紮吼道。

阿路坐在座位上,八風不動,慢慢舉起牌子:“三十萬零兩千!”

“三十萬零三千!”

“三十萬零四千!”

兩個人就像繡花一樣,一點點擡高自己的出價。

田宗生覺得眼前一片烏黑,勉強定住神,扶著座椅,對著副經理苦笑一聲,說:“楊龍,咱們回頭怎麽跟戰士們交代?”

楊龍對著頭,一聲不吭。

沒辦法,只能接著去找項目。

主體工程最終三十萬零八千成交,工程落在了老紮的手裏,老紮抹了一把禿頭,得意的笑了笑,起身和阿路握了握手,各自走了。

幾家國有建築公司的頭頭早已離開,他們有大項目在手,就像鯊魚,對這樣不大不小的工程興趣一般。

巨鯨一樣體量的工程,才是他們的最愛。

老紮和阿路不同,他們這號人,如同是淡水河裏的狗魚,兇猛霸道,每每能吃到最鮮美的那口肉。

散場了。

小工程隊的頭頭們簇擁著老紮,說著奉承話。

“紮老板,威武啊。”

“紮老板真壕氣!”

田宗生看到之前說話的圓臉小矬個子湊到老紮的身前,諂笑著說:“紮老板,要不把停車場那塊交給我吧?”

“好說好說。”老紮眼皮都沒擡,匆匆向外走。

田宗生向楊龍使了個眼色,示意跟上。

兩個人遠遠跟著老紮,足足走了一個時辰,直到其他人都散了。

老紮哼著不知道什麽小調,停住了腳,轉身看著二人。

他叼了支煙,吐了口煙圈,蹲下來,在地上的石頭上磕了磕灰,招手讓田宗生兩人過來。

“你倆也想從我手底下包工程?”,他頓了頓,猛吸了兩口,又說:“我知道你倆,基建工程兵的改制後的企業經理,幾回招標你倆都在,怎麽,一個也沒成?”

田宗生無奈的笑了笑,說:“沒有。”

“那你們看上我手底下哪個項目了?”老紮幾口就把煙抽完了,看了楊龍一樣,楊龍趕緊從胸口掏出捂了一個禮拜的煙盒,拿了一只,遞給老紮。

老紮看了一眼,散花牌,斜了楊龍一眼,沒有接,拿出自己的大前門,狠狠吸了一口。

“就方才的賓館土方項目。”田宗生直接說道。

老紮冷笑一聲,“七萬!”

田宗生咬牙,“可以!”

心想自己先答應,回頭再和企業其他人商量,不掙錢也得拿下,看現在這形式,整體價格都上來了,之前的五萬預算根本就不夠。

“我沒說完呢,百分之四的回扣,你能不能給?”老紮擲煙於地,站起來,看著這兩人瞠目結舌的樣子,說:“連基本的套路都不懂,呸!”

老紮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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