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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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上輩子,父親葬禮不久,母親回國辦理公司交接的事,家裏只剩下她和顧深。

顧謹至今還記得那天,她坐在窗邊,父親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顧深在廚房忙活晚飯。

外面的霧那麽大,白茫茫的,連院子裏的梧桐樹都看不到。

而她也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晚飯顧深做了三菜一湯,有她愛吃的糖醋裏脊,一盤軟炸蝦仁,還有一碟西芹炒百合。那天的湯是番茄蛋花湯,顧深沒買到常用的番茄醬,換了個牌子,做出來的湯酸得倒牙。

她把勺子扔進湯碗裏時不小心撞掉了手邊的杯子。

玻璃杯應聲而碎,紅色的草莓汁在白色瓷磚上,像一灘血。

顧深讓她別碰,便去了廚房拿掃帚簸箕,她沒當回事兒,彎腰去撿碎玻璃,不小心被割傷了手。

那時不知怎了,血流出來時她非但沒感覺到痛,反而心裏升起一種暢快感。那種感覺比她發火來得舒服,也更加過癮。

甚至,她心裏隱隱有種可以解脫的預感,她可以去陪父親,不會再聽到辱罵,不用接受她的人生徹底失敗,更不用為父親的死愧疚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雙胞胎心靈相通,她沒註意顧深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只聽到他微涼的聲音,“你想死嗎?”

她是怎麽回答的。

她笑了,那是自從出事後她第一次笑,發自真心。

顧謹現在還記得她當時說的話。

她笑著對顧深說:“對啊,死了就幸福了。”

她就什麽都不用面對了。

而顧深,他什麽都沒說,他從她手裏拿過那塊兒碎玻璃,用力的朝自己手腕割了下去。

他看著她,眼裏的光她不懂,他的話她卻明白。

他說:“好,我陪你。”

汩汩流出的血刺痛了她的眼,像一劑重錘砸在她心上。

她急忙拉著顧深去止血包紮傷口,看著他全程對自己的傷漠不關心,那時顧謹徹底醒悟過來,她之前對自己的糟蹋有多愚蠢。

這之後她偷偷去看了心理醫生,開始吃抗抑郁的藥,積極配合治療,一點點接受現狀。

她想開了,然後一睜眼,回到了高中。

一切還未發生,經歷過的痛卻銘記在心,對顧謹來說,比起藥物,家人的關心對她更為重要。

真好。

他們都在她身邊。

顧深見顧謹半天不動,偏頭看她,嚇了一跳:“你怎麽哭了?”

顧謹楞了楞,擡手摸了摸眼睛,是有些濕濕的。

她邊搖頭,邊擦去眼角的淚:“沒哭。是被辣味兒熏的。”

顧深聞言便要起身,打算換到對面,顧謹忙拉住他,聲音柔軟:“你不用動。現在辣味兒已經沒了。”

“下次跟我說,別忍著。”顧深說著把碗拿遠了些。

顧謹瞥見他的小動作,按照顧深的性格,以後要麽在她面前不吃辣,要麽坐在離她八丈遠的地方,前者可能性最大。

她想了想,笑著說道:“其實偶爾聞聞也挺好的。像芥末一樣,提神醒腦。”

顧深皺眉:“沒見過還有這說法。”

顧謹丟給他一個白眼:“你沒見過的事多著呢。”

說完低下頭開始吃飯。

她需要補充體力。

明天一天被安排的滿滿當當,照上輩子看,除了中午能抽空吃些東西,其餘時間,她就是個運轉中的機器人。

一夜無夢。

睜開眼,12月13日。

劉婧文把美容師請到家裏,顧謹放松地躺在床上,側頭看著被母親硬拉來的顧深。

他雖然不像她,要從頭到腳做保養,但還是被迫敷了張面膜。

隔著面膜紙,她都能看出顧深一臉嫌棄、皺緊的眉頭。

顧謹偷偷笑了笑,摸到手邊的手機,點開相機,擡起手臂對著顧深拍了一張照片。

“哢嚓”一聲。

顧深察覺,扭過頭看向顧謹,伸胳膊要搶:“刪掉!”

“才不。”顧謹見顧深坐起來,忙把手機扣在胸口,“你再惹我,我就把這張照片發到朋友圈。”

“顧謹!”顧深板起臉。

顧家的少爺,脾氣再好,也不是一般人能惹的,更何況是生氣,美容師站在一邊,不敢多言。

劉婧文正好從外面進來,見兒子坐著,臉上面膜掉了一半,皺眉道:“讓你好好躺著,面膜都掉了。”

邊說邊走過去,把顧深按在床上,沖美容師揚了下頭。

美容師動作麻利地走過去,把顧深臉上的面膜重新貼好。

母親站在中間,顧謹透過縫隙,見顧深正看她,伸舌頭朝他做了個鬼臉,一副你奈我和的樣子。

沒高興幾分鐘,見母親轉身,她立馬收起表情,一臉乖巧。

劉婧文哼笑一聲:“小壞蛋。就知道欺負你弟。”

“我哪有。”顧謹杏眸無辜地眨了眨,樣子委屈極了,“不信你問顧深。”

顧深看了顧謹一眼,說道:“她沒欺負我。”

劉婧文瞟了眼兒子,假裝沒看到女兒臉上的得意,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還操心什麽。

“你們倆今天老實點,過了今天,想怎麽鬧,隨你們便。”

說完便出去了。

顧謹小聲感慨:“還要過了今天,我現在就很難熬了。”

顧深看向她,輕聲道:“我會接住你。”

接住你。

顧謹默念這三個字,心裏無比踏實。

那是她6歲時,在外公家,大人們都在宴會廳,她偷跑出來,不自量力的去爬院中的樹。前一天剛下過雨,樹枝濕滑,爬樹已經用光她的力氣,站在樹杈上,雙腿發抖。

那棵樹很高,巨大的樹冠茂盛無比,她在樹上向下望,底下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

她害怕的嚎啕大哭,太累了,一只腳踩空,搖搖欲墜。

然後顧深出現了。

他站在樹下,朝她張開雙臂,喊道:“往下跳,我會接住你!”

顧深雖然比她高,卻仍是孩子的身板。

但當時她也沒機會考慮,她直接掉了下去。

顧深給她當了人肉墊子。

顧謹現在還記得,當時顧深接住她後,稚嫩的臉上滿是驕傲,那樣子像在說,看吧,我說到做到。

那件事他們誰都沒對父母說,是他們之間的小秘密。這之後,“接住你”三個字成了他們的暗號。

她隨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什麽都無需顧慮,就算下墜,顧深也會在下面托住她。

就像上輩子。

顧謹粲然一笑:“那我可跳了。”

少年眉眼溫柔,清雋斯文:“好。”

——

晚上5點半,酒店宴會廳陸續有賓客到了,無一不是盛裝出席。

舞臺上,國際知名交響樂團正演奏著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活潑歡快的音樂流淌在酒店每一個角落。

顧謹坐在酒店套房的的梳妝臺前,造型師正給她做發型,細致到每一縷頭發都要燙一遍。目前弄了三分之二,已經花了快兩個小時。

她無聊地盯著桌角裂開的紋路發呆。

“呦,果然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年輕、吊兒郎當的男聲。

顧謹擡眼看向鏡子,鏡子裏的男生留著貼頭皮的寸頭,一雙銳利的丹鳳眼,見她看過來,濃眉上揚了下。

顧衡。

她的四堂哥,比她大一歲,性格十分不著調。

她“啊”了聲,算作看到。

顧衡用腳把門口的凳子踢到顧謹旁邊,坐下:“真冷淡。哥哥我可是為了你,坐了二十多個小時飛機,專程飛回來給你過生日。”

顧謹睨他:“真是為了我?”

顧衡正要點頭,就聽顧謹說道:“那你飛回去吧。”

“……”他嘖了一聲,翹著二郎腿,“小沒良心的。我對你這麽好,你竟然這麽想我,太傷我心了。”

如果沒有上輩子經歷,顧謹真信了,顧衡可是前腳參加完她的生日派對,後腳去了夜店,無縫銜接。

“哦,敢情我錯怪你了。你只是給我慶生,不是想趁機見你那幫狐朋狗友。”

顧衡被父親扔進部隊,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肯定不能這麽簡單就回去。知道顧謹看不上他那幫兄弟,嫌他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他便沒說話。

門被推開。

顧深走進來,看見顧衡,皺了下眉:“誰讓你進來的。”

顧衡回頭看顧深,揶揄:“姐姐的跟屁蟲來了。”

顧深沒理他,走過去,看到鏡子裏的顧謹,楞了楞,說道:“你今天很漂亮。”

“什麽叫今天。”顧衡嗆聲,“咱家甜甜,什麽時候都好看。”

見顧深一臉愕然,顧謹噗嗤一笑:“顧衡的話,聽聽就好,都是水分。對了,你不是在外面,找我有事兒?”

顧深點頭:“我在外面看到林曉,把她帶到客廳了。”

“那你把她叫進來吧。正好陪我說說話。”

顧深嗯了一聲,出去時把顧衡也拽走了。

過了會兒,林曉進來。

見到顧謹,她誇張地張大嘴巴:“世上怎麽有這麽好看的人啊,一定是仙女!”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

林曉背著手走到顧謹跟前:“生日快樂!”

邊說邊從身後拿出準備好的禮物。

顧謹看向林曉手裏薄薄的、系著藍色緞帶的盒子,這件禮物,她上輩子收到過,裏面是一張時長8小時的光盤。

林曉喜歡攝影,平時愛用拍照和錄像記錄發生過的事,那張光盤裏是她剪輯好的,她們倆從小到大相處的點滴片段。

她不知道林曉為了送給她,花了多久時間整理,這份用心,一句謝謝,不足以表達她的感謝。

顧謹動作很輕地接過,小心拆開,像手中拿的是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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