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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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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紙

年三十那天,天公不作美,屋外頭陰雲密布伸手不見五指,顧啟明兩口子早早便起身了。

洗幹凈的衣裳就掛在炭盆邊上,烘了兩日了,這會兒人穿上去只覺著暖烘烘的。

兩人今日穿的是一樣式的襖子,清一色的灰藍色布料,裏頭塞滿了林星親自彈的棉花,這櫃子裏一件件襖子棉褲,都是林星一點點親自縫親自繡的,穿在身上不僅身子是暖的,心裏更是熱騰騰的。

顧啟明綁上腰帶,厚重的棉衣掩映下看不出那一副好身材。他輕手輕腳走到林星身後,接過他手裏的木梳給他綁頭發。

“今日戴這根藍色的可好,襯你這身衣裳。”

林星透過銅鏡看著顧啟明根根手指穿過發絲,他擡手另取了一根灰藍色的發帶問他:“那你今日可也要紮這根藍色的?正好配一對了。”

“好!我就想著戴它呢。”

顧啟明給他把頭發紮起來,梳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紮好,藍色的發帶耷拉在長發中間,整個人看起來既清爽又幹練。

這梳妝臺上掛了許多顏色不一的發帶跟形狀各不相同的木簪,大多是顧啟明買給他的。

他們雙兒不似女兒家,頭戴各樣的發簪、步搖,耳飾,更何況是鄉下人,平日裏頭發拿麻布隨手挽個發髻不掉成。他對這些也不上心,原先都是拿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裁的發帶,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顧啟明熱衷於給他買各式各樣的發帶跟簪子。

有絲綢樣式的,也有粗糙一些的麻布樣式的,林林總總現在家裏已經掛了有十幾條發帶了。

顧啟明他自個兒上鎮上賣完獵物,若是碰見賣這些小玩意兒的了總是要帶上一條回來。

後來他自個兒頭發也長了,便開始成套買,一樣買兩根,連衣服也要做成一個樣式的,照他們那兒的話說叫“夫夫裝”。林星不懂,但見顧啟明高興便也由著他來了。

顧啟明給自己弄就隨意多了,手指簡單擼幾下把發帶綁上去這便是把自己收拾好了。

他又從櫃子裏拿出來林星的圍脖給他圍上,是他在山上打的獾子皮做的,雖比不上狐皮,但也還算得上保暖。

林星本來臉就小,這一嚴嚴實實地裹上帽子圍脖,只露出一張小臉就更顯的嫩了。顧啟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沒控制住手勁,小臉都給人家捏紅了。

趁著天將亮不亮,顧啟明一手提著籃子一手牽著林星的手往後山走去。

這飄著雪的大冷天,他手心裏竟然還出了汗:“我還真有些緊張呢,頭一回給咱爹娘燒紙。”

林星溫聲道:“都已經見過兩回了你怕什麽。”

“那不一樣,”顧啟明嚷聲道,“先前都是在堂屋裏拜的牌子,這一回可是真真切切去看咱爹娘呢。”

在成親之前其實顧啟明就已經給二老上過一回香了,堂屋裏正當中就是二老的靈位,是林星當年拿著刻刀一點一點親自刻的。

可親自到墳地裏來確是沒有過的,一來是大多數人家都是祠堂祭拜的,他們村裏人也這樣,家裏沒有祠堂的牌位就供在堂屋裏,有些家裏忙的逢年過節在屋前點上香,家裏的漢子拉上小孩磕上幾個頭就算完了。

顧啟明這還是頭一回來磕頭。他跟林星今年剛成親,這是兩人在一起之後一起過的頭一個年,說什麽都是要來磕幾個頭的。

這馬上就要過年了,按林家村的慣例,都是年三十早晨趁著天還沒亮,提著油燈踏著黑來到墳地,給家裏人燒香祭拜。

他們家的墳地就在這屋後頭的後山上,住在西邊的這幾戶人家的棺樞也都是在這後山上埋著。

兩人踏著雪來到墳地,一路上踩了不少深深的腳印。顧啟明把籃子裏的刀頭肉、饅頭擺好,趁著煤油燈裏的火把紙錢點燃。

林星拉著顧啟明跪下,給二老磕頭。

“爹、娘,我跟相公一道來看你們了。”

他紅著眼眶,大滴的淚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著沒哭出來。

“爹,家裏的債今年還清了,往後家裏掙的錢就是咱自己花了,家裏日子現在越過越好,等過了年鎮上的鋪子也該收回來了,只不過兒子沒那麽大的野心,也沒什麽本事,怕是不能把家裏的鋪子做大了。”

他抽著鼻子,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啞著嗓子嗚咽:“娘,我知道您一直盼著我能找個好人家成親,前些年一直沒敢來跟您提這事兒,今年終於能帶著相公來看您了。”

“我們成親半年了,相公他待我一直很好,要是您還在肯定也會喜歡他。”

七年前,就是在這麽一個冬天,災禍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當時也是下了這般厚的雪,大雪封了路,他父親為了多掙幾兩銀子,在這本來應該闔家團圓的冬日,撒手離開了人世。

顧啟明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來一片紅印,沾染了不少泥土。

他沒功夫在意這些,伸手拉起林星的一只手緊緊握住,正視眼前的石碑,神色嚴肅道:“爹娘,不知道你們記不記得我,在家裏給您二老磕過兩回頭了,我今日也不再多說什麽廢話了。”

“我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一窮二白,連座像樣院子都沒有,更別提田地了,要是您二老還活著,肯定不願意讓星星嫁給我這種人。”

“不怕您笑話,要不是林星願意收留我,指不定我現在是什麽樣子呢,孤身一人漂泊四方,往壞了想,說不準已經成了一捧白骨了。”

他伸手擦了擦林星的眼淚,繼續道:“我既跟星星成了親,這輩子就會好好跟他過日子,斷不會學那些無賴做派惹他傷心的。”

“我這個人不會說什麽漂亮話,也不會忽悠您二老,我沒辦法給星星大富大貴的生活,但我能肯定的是,往後的日子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保他衣食無憂,若是膽敢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您二位盡管把我收走便是。”

說完,他又重重在地上嗑了一個響頭。這是他頭一回在林星面前袒露心聲,說出來之後自己心裏也舒了一口氣。

林星拿帕子擦了擦他額頭上沾著的泥土,露出一塊通紅通紅的皮肉出來,可見方才顧啟明使的力氣有多大了。

兩人又在這呆了好一會兒,陪著二老說了不少話。顧啟明揉了揉跪的有些酸疼的雙腿,把林星拉起來:“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林星點了點頭,撐著站起身道:“好,我們回家。”

他們在這待的久,回去的時候天都大亮了,碰見幾個孩子冒著雪在外頭打雪仗,頭上帶著虎頭帽,別提多可愛了。

小家夥光顧著躲雪球,跑起來就沒心思看路了,顧啟明一把扶住一個差點倒地的小家夥,笑道:“小心些,一會兒再摔著了。”

不知道是他長得太高大還是面相太兇,小夥子楞楞看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臂趕緊跑開了。

顧啟明摸了摸鼻子,滿臉的不可置信。林星看的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全算作安慰了。

回家的路上兩人還特地繞了趟遠路去折了些臘梅,回去插進屋子裏滿屋都能聞著臘梅的香味。

“吃些簡單點的吧,我把剩下的菜角熱一熱,今晚還要吃年夜飯呢,就不做那麽多了。”

林星抓了一把丸子出來,在案板上對半切開:“一會兒再煮個丸子湯喝,吃完早飯你來幫我搟面,咱倆先把餃子包出來。”

他們家人少,稍微包幾個意思意思就成,晚上還得吃菜呢,這新年的菜可不能馬虎。

“都聽你的。”

顧啟明把早上燒香拿回來的刀頭肉掛在屋檐底下,剝了個野山橘吃,牙都要給他酸掉了。

他擰著眉頭,趕緊倒了杯茶水漱口:“這山橘長這麽大,怎麽這般酸吶。”他在山上摘橘子的時候林星跟他說這橘子酸的倒牙他還不信,畢竟這山橘都長得他手掌大了,沒成想居然比醋還酸。

“這山上的橘子就是這個味兒的,等到來年皮黃了也甜不了,”林星接過他手裏吃了一瓣的橘子,“也就昀哥能忍得了這味道,剩下的等得了空我加些糖給熬了,能拿來泡茶喝。”

幾個菜角,一碟腌白菜腌蘿蔔配上一碗簡簡單單的丸子湯,今年的最後一頓早飯便解決了。

他們家總共兩人,林星今年準備做六個菜出來。

雞鴨魚回鍋熱一熱這就是三道菜了。光肉也不成,林星打算再熗一個白菜,這一道素菜就有了。

家裏的臘肉臘腸腌了快一個月了,都已經能吃了。取下來一聞,一股濃郁的臘味撲鼻而來。

臘肉臘腸熏得烏黑烏黑的,須得先在清水裏洗刷過才能吃。熏肉直接切成薄片整齊地碼在盤子裏,到了晚上上鍋蒸就成了。

自己熏的臘肉就是不一樣,肉質紅潤剔透,一圈圈碼再盤子裏就跟花一樣,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欲。

林星把家裏最後一塊鮮肉剁成肉泥,開始和餡之前先問了顧啟明:“餃子你想吃白菜餡的還是蘿蔔餡料的啊?”

顧啟明在竈前搗鼓著修板凳,瞅見案板上還剩下一小塊蘿蔔,回道:“都弄些吧,反正就這一小碗肉了,正好把昨兒剩下的那塊蘿蔔也吃了。”

“行,那你來幫我搟皮,馬上就能包餃子了。”

顧啟明拍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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