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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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一)

第二日兩人也沒去成山裏,他們早上得到消息,村裏的王芝死了。

屍體是她相公林萬峰發現的。

林萬峰清早下地除草回來,剛進一門,就看見自己妻子的屍體吊在屋檐下。

“咚——”

鋤頭掉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林萬峰顫顫巍巍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王芝從麻繩上帶下來。

常年幹活的手幹巴又粗糙,上面布滿了老繭和幹裂出的傷口,他捧著老伴兒的屍體失聲痛哭。

自從林爭走後,王芝腦子越來越糊塗,有時候連他是誰都分不清。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清醒一會兒,還在跟他說等林爭回來了就再也不逼他,他想幹什麽,要不要孩子都成。

怪不得突然跟他說那番話,原來是覺得林爭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自己那番念想也斷了。

張嬸子家就在林萬峰家不遠,農家人院墻都不高,大牛聽見動靜的時候正在院子裏灑掃,聽見哭聲後立馬放下掃帚趕到他家院子裏。

院子裏沒人,堂屋裏有些昏暗看不清人,大牛氣喘籲籲道“怎麽了林叔?”

裏面的人沒吭聲,還在小聲嗚咽著,大牛咽了口唾沫往前走近探著頭看了一眼,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僵在原地,喉嚨裏像被堵住了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

王大娘臉色已經完全發黑了,五官奇怪地扭曲著,身旁還散落著一段麻繩。

雖然已經是當爹的人了,可他畢竟也才二十幾歲,哪裏見過這種場面。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對著正在院子裏忙活的人大聲喊道:“娘!出事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不到一上午村子裏就傳遍了。

畢竟出了這麽大的事,肯定要告知裏正的。

“你們兩口子這兩日先別出門了,等王芝下了葬再說,西頭就住了咱們這幾戶人家,少不了要去幫忙。”

說完還沒等林星反應過來便轉身又去了下一家,這幾日少不了忙活了。

林星回到堂屋對顧啟明道:“隔壁家王大娘去了,就今兒早上。”

顧啟明也是一楞,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嗎,雖說有些瘋癲,但人看起來可不像有病的樣子。

顧啟明看林星有些失神,輕撫著他的脊背道:“沒事吧,嚇著了?”

林星抿嘴不語,剛聽到消息的時候他心悸了半天,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怎得出了這樣的事?”林星喝了口水輕聲說。

“王大娘居然會自縊,當真是讓人措手不及。”

這點顧啟明倒是不算太意外。

他多多少少知道王大娘家什麽情況,對兒子打小就疼的厲害,他兒子也孝順,對王芝很是聽話。

後來認識了林昀,不顧他娘反對把人娶了回來,誰能想到後來出了那檔子事兒……

顧啟明輕輕捏著他的手安慰道:“別想那麽多了,等一會吃完飯咱倆過去一趟,到時候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顧啟明二人換好衣服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圍了不少人了,林萬峰穿著麻布喪服,怔楞地跪坐在屍體前,一言不發,村長拿著冊子跟人正說著話。

院子裏的人低聲私語著,對王芝二人村裏人也沒什麽好感,能把家裏的雙兒賣出去的人能是什麽好東西?

可盡管如此,這也好歹是條人命,不免讓人唏噓。

“這王芝也是可憐,她疼兒子我們也是看在眼裏的,從小連打罵孩子都舍不得,誰成想到死了都沒能見上兒子一面……”

身旁的不樂意了,反駁道:“可憐啥呀,要我說,這就是報應,當年賣走的雙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說不定早在外面被磋磨死了……”

“對啊,這肯定是報應,做了虧心事就合該付出代價!”

周圍嘰嘰喳喳的,有人覺得可憐,也有人覺得罪有應得。

死者為大,大家的議論聲漸漸散了,開始幫著布置靈堂。

“顧哥,小心著些。”

“知道了,你在底下幫著掛就成,上面有我。”

顧啟明踩著凳子在堂屋前抖著白布,這群人裏就數他長的最高,掛幡的活計自然而然落到了他身上。

他們這些人在院子裏收拾,村長已經讓家裏有牛車的人去拉棺木了。

人死後屍體要停三日,面上蓋黃紙,家裏親戚在靈堂守三日,三日後才能下葬。

這王芝娘家早就沒人了,舉家搬遷走了,如今就剩林萬峰一人,自然也不再辦喪宴。

顧啟明跳下來拍了拍手:“行了,就剩大門口了。”

林星點點頭,拿著白布麻繩跟著往門外走。

“一會掛完白布還要幹什麽?”

“白日裏沒什麽事,只不過晚上可能要來守靈。”

“王大娘沒有親人了,我們這些住的近的就要幫著吊唁。”

雖說有些不合禮數,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大家各忙各的,顧啟明在門外掛白幡,時不時跟林星嘮兩句,突然就聽見屋裏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鬧聲。

顧啟明趕緊放下白幡趕進屋裏。

“你怎麽不早說!啊?你看見他了怎麽不告訴咱們?”

屋子裏大亂,林萬峰正狠狠掐著一位少年的脖子,手上青筋乍現。

那少年因為窒息而臉色漲紅,雙手推著林萬峰的手臂試圖把他推開,卻是徒勞無功。

他發了瘋一樣,村裏幾個人上去都拉不開他,看他這個樣子也不敢真使力氣傷了他。

見他失了神智,顧啟明也管不了那麽多了,雙手鉗制住林萬峰的胳膊反手一擰。

“啊——”

林萬峰吃痛,胳膊頓時沒了力氣,木偶一般垂在身旁。

顧啟明冷聲道:“冷靜點,你這是做什麽?”

林萬峰已經聽不見他說話了,他雙眼無神地爬到王芝身側,握著她那雙枯木一般的雙手埋頭啜泣。

見他這個樣子,大夥也知道現在說什麽他也聽不進去,任由他去了,紛紛上去查看那少年的情況。

林星正扶著被掐的幾乎眼冒金星的小少年,慢慢幫著他順氣道:“還好嗎?”

“咳……沒事。”少年扶著脖子啞聲說。

顧啟明顰起劍眉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在靈堂鬧起來了?”

“是啊林旺,什麽不早說?你看見誰了到底?”

這屋裏的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見林萬峰突然瘋了一般掐著林旺的脖子,嚇得都楞在原地不敢動。

林旺緩了緩這才悠悠開口:“我上個月跟著師傅去去錦官城收白芷,在城裏見到林爭哥了。”

他本來不想說的,可是王大娘都走了,林爭哥肯定也不願意連自己親娘最後一面也見不到,這才跟林大叔說了實話。

誰承想挨了這麽一遭。

“林爭!”

“他不是走了好些年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錦官城?”

村裏人俱是一驚,誰不知道當年林萬峰他們兩口子找林爭都快找瘋了都找見他,沒想到居然讓旺小子給碰見了。

錦官城離林家村不近,但也不算太遠,趕著車約莫一天的腳程。

顧啟明懂了,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林旺在錦官城碰見林爭但是沒告訴任何人,他猜測估計是林爭自己不讓他告訴林萬峰的。

林星有些激動,“那你可知道他們在錦官城做什麽嗎?”

林旺搖了搖頭道:“林爭哥只說別告訴村裏人他在這,沒說他在那幹什麽,我只知道他們是一個月前到錦官城的。”

村裏人聽完後仔細道:“既然回來了,如今王芝也走了,死者為大,讓村長找人去送個信把人帶回來好歹送他娘最後一程吧。”

“旺小子,你可還記得在錦官城哪處見到他的嗎?”

“記得。”

“那成,趕緊讓裏正找人去一趟錦官城,看看能不能把人給帶回來。”

好歹都是一個村的,王芝已經遭了報應了,大夥也不能真不管不顧。

等這場鬧劇結束後,顧啟明也不想在這多留,跟大牛他們閑聊了幾句,只說明日過來,這便跟林星一道回去了。

“你說他們找到林爭哥他們嗎?”

“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人帶回來又是一回事了。”

林爭能狠心兩年都不回來,相必也是打心眼裏不想見他這對爹娘。

林星坐在桌前,神色焦慮:“可是王嬸子如今已經走了啊,要是不回來,以後肯定要讓村裏人戳破脊梁骨。”

顧啟明見他似乎很在意,挑眉道:“你跟林爭很熟?”

“倒也不是很熟,”林星頓了頓道:“林爭哥一直很聽王大娘的話,她不願意林爭跟我有來往,也沒怎麽說過話。”

“直到後來他不顧家裏反對娶了林昀回來。”

“林昀?”

這還是顧啟明第一次從林星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嗯,他是比我大一歲的哥哥,我十五歲那年他嫁過來的。”

他眼眶似乎有些濕潤:“他是個很好的人,說話永遠客客氣氣的,他幫過我很多,也教過我很多。”

林昀家也是這林家村的,和林星一樣是個苦命的,從小就沒了爹娘。

跟哥哥一起長大,家裏日子不好過,饑一頓飽一頓的。

後來他哥娶了親,嫂子整日裏把他當奴仆使,他哥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的甚至還不如從前。

直到後來他遇見了上山打獵的林爭。

林星其實不太清楚他倆是這麽在一起的,林昀也沒仔細和他說過,只是每次提到林爭的時候林星都能感受到他打心眼裏的高興。

顧啟明把他摟進懷裏,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揉,算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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