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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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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二)

因著要去幫忙守靈,兩人也沒上山,就在家裏忙活。

這兩日林星先是幫著顧啟明把弓箭修補了一番,又重新編了兩個竹筐出來。

把稻桿葉接在一起編長,再一股一股慢慢把葉片加進去編粗,這樣做出來的帶子背起來比麻繩好用,不會勒的肩膀疼。

中午林星下了一鍋清湯面,再家常不過的素面,熱乎乎的湯面底下臥著兩個煎的金黃的雞蛋,又在院子裏掐了把青菜下進去。

顧啟明吸溜了兩大碗,面條勁道爽口,顧啟明很喜歡吃林星做的手搟面,當然要是有肉就更喜歡了。

“等明早上我去屠夫那看看今日有沒有肉賣,幾天沒嘗過肉了。”

“行。”林星瞇了瞇眼,家裏幾天沒吃過豬肉了,顧哥向來無肉不歡,能忍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

“正好問問他誰家有狗崽願意賣,能抱回來就直接順道抱回家了。”

“那我也一起去。”

自從顧啟明說要養兩只狗崽,林星已經盼了好幾日了。

等吃過了晚飯,顧啟明把家裏收拾幹凈就跟著林星一起去林萬峰家裏幫忙守靈了。

靈堂裏只有林萬峰自己在,昨晚幫著守靈的人家已經走了,這邊便輪到顧啟明他倆了。

本來他們二人新婚是不該來的,但這附近也沒住什麽人,更何況大家也都嫌晦氣,最後才商量出來三家人輪流過來。

靈堂裏靜悄悄的,白色的火燭被風吹的要滅不滅。林萬峰還是如昨天那樣失魂落魄,見他倆來了打了句招呼,也沒多說什麽。

兩人腰間系著白色棉麻,跪坐在草席上也不敢交流。

顧啟明其實心裏有些發怵,燈火晃蕩著照在王大娘臉上的黃紙上,只覺得越看越心驚。

他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其實對這些東西很敏感,更何況他還不明不白地穿越了,對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更在意了。

如今直接跟屍體共處一室,要說不怕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本來還想抓著林星的手,但是他又不太懂這些規矩,不知道會不會沖撞了死者,就沒敢伸手。

他側頭看了眼林星,只見他正低著頭發呆,眼神有些渙散,便小心翼翼地往他身邊挪了挪,心裏這才好一點。

直到顧啟明都快睡著了,只聽見一道略微有些急促的聲音從屋外傳來,一聲“爹”喊得中氣十足,顧啟明本來渙散的意識被這一聲嚇得陡然清醒。

只見林萬峰那雙渾濁的雙眼像是有了光亮,雙腿用力想起身,只是他跪的太久了,腿上像灌了鉛一樣使不上力。還是顧啟明跟林星上去把他攙扶起來的。

出聲的人是個年輕的漢子,看起來風塵仆仆,手裏還抓著一名雙兒。

林萬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形容枯槁的臉上突然又有了表情,喉嚨像是失聲了一般什麽都說不出來。

林爭胸膛微微起伏,看著眼前自己的親爹,明明才兩年沒見,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顧啟明掃一眼這三個人便知道現在不是他們能摻和的了,這是他們的家事,他們兩個外人在這不合適。

他扯下腰間的麻布塞給這兩個年輕人道:“今日也不方便多說什麽,我是林星家的,今晚幫著來守靈的,如今真正的家人回來了我們再呆在這也不合適,就先走了。”

林星也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只看了一眼林昀便匆匆跟著顧啟明走了。

林爭拿著手裏的麻布,道了聲感謝。

回頭再看哭的老臉縱橫的林萬峰,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還是林昀先打破了沈默,他小心翼翼開口道:“爹,我跟阿爭是回來……”

“住口!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麽可能一走兩年不回……”

“夠了!”

林爭只覺得一陣頭疼,“現在是鬧的時候嗎?娘還在屋裏躺著呢,有什麽話先等明日娘下葬了再說。”

說罷,拉著林昀在王大娘身前跪下,看都沒再看林萬峰一眼。

林萬峰見兒子這個態度,也不敢再說話,生怕兒子一氣之下再幾年沒個音訊。

林爭昨天在錦官城擺攤,哪成想收到了這麽個噩耗,一路上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趕回來了,只是現在看來,他爹一點記性也沒長。

林昀跪在草席上,看著昔日潑辣的婆婆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他哽噎了一下,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他強忍著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突兀,林爭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又在他脖頸後面捏了捏,餘光掃見自己爹臉上憤恨的表情,再次低頭不語。

林萬峰看著兒子臉上冷漠的神情,本來燃起希望的心臟突然又冷了下去。

到嘴邊的指責也說不出口。

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了解過他這個親兒子。

他兒子林爭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別的小孩還在村頭玩泥巴的時候,林爭就幫著他下地幹活,不哭也不鬧,從來沒讓他跟王芝頭疼過。

後來他兒子長大了,跟著村裏的獵戶學了一手好本事,家裏多了進賬,再也不愁吃穿,攢下了不少家底。

他跟媳婦合計著要給兒子娶個好人家的女兒回來,卻不成想兒子居然說要娶林君家的弟弟林昀回來。

在他記憶裏,那是林爭第一次忤逆他們。

他跟王芝不同意,林爭便整日住在山上不回家。後來有一次他跟媳婦去山上找兒子,看見兩個人在門口有說有笑。

那是他第一次在兒子臉上看到笑容。

這時候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從林爭懂事後,他再也沒見過他哭鬧,可也從來沒他笑過。

那次之後他便松了口,同意了讓林昀進他家門。

林昀也是個好的,嫁過來之後孝順公公婆婆,王芝再怎麽刁難他也沒有怨言,除了是個雙兒沒生下孩子,他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

林萬峰開始後悔,他跪在地上雙手發顫,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當初到底是因為真的不喜歡林昀才不讓他進家門,還是因為林爭忤逆他所以才一直對他耿耿於懷?

他怎麽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兒子有多冷情……

——

這邊顧啟明二人回家後,林星打了盆熱水在床邊泡腳。他倆跪了有一個多時辰,膝蓋還有些酸痛。

顧啟明不老實,大腳摁著他不讓他動彈。林星臉頰驀地紅了起來,不敢擡頭看他。

明明連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卻還是時常被顧啟明撩撥的沒法思考。

兩人只著裏衣坐在床上,顧啟明輕輕揉捏林星膝蓋,已經有些發紫了。

顧啟明有些心疼,雖說前幾日晚上也跪,但那都是在柔軟的床榻上,哪會弄得青青紫紫。

他邊揉邊輕聲道:“今日要不是那林爭進門前喊了一聲爹,我都看不出來他是林萬峰的兒子,跟個木頭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借宿的呢。”

顧啟明捏的舒服,手法力道都剛剛好,林星舒服地瞇了瞇眼道:“林爭哥從小就這樣,也不願意跟我們一起玩,對誰都冷著張臉。”

“那對他夫郎呢?他這樣林昀能忍得了他嗎?天天對著張木頭。”

“才不是呢。”

林星反駁道,“林爭對昀哥可好了,什麽都緊著他,還會對他笑,會收拾欺負他的哥哥嫂嫂,對著他的時候跟變了一個人一樣。”

“以前林爭除了上山打獵就是呆在家裏,碰見按我們看都不看一眼,我覺得自從林爭把昀哥娶回家後他有人情味了好多,會同人打招呼,時不時還會幫村裏人忙。”

“這樣啊。”

顧啟明稍作思考,從林星的描述來看有些像現在的自閉癥,都是不愛和人交談,溝通有問題。當然可能這人骨子裏就是個冷的。

只不過他沒跟林爭接觸過,不好輕易下結論。

顧啟明放下林星的雙腿,拉過一旁的被子蓋在兩人身上:“你剛剛說他也上山打獵?”

“對啊,他是跟村裏老獵戶學的,可厲害了,十幾歲就開始上山打獵。”

至少林星為數不多見過他那幾次手裏都有獵物,有一次還見過他牽著一頭羊下山。

顧啟明來勁了,貼著人耳朵道:“那是他厲害還是顧哥厲害?”

林星知道著人又在作弄他,結結巴巴答道:“顧…顧哥厲害。”

到底誰厲害他不知道,總之顧哥在他心裏肯定是最厲害的。

顧啟明滿意了:“這才對,你顧哥肯定是最厲害的。”

他倆回來的時候接近醜時,林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顧啟明在說什麽了,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顧啟明也撐不住了,自從來到這裏他熬夜的壞習慣也改掉了,除了在床上折騰林星,他已經很久沒這麽晚睡過了。

他往下縮了縮把頭埋在老婆香香軟軟的胸膛裏,抱著人剛閉上眼就睡著了。

王大娘是在第三天下午下葬的,林爭披著白袍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面,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昀跟在他身後還在不停地掉眼淚,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知道已經哭了許久了。

對於林昀來說,王芝其實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  他從小就沒了娘親,嫂嫂待他也不好,所以他一直很羨慕有娘親的人。

雖說他嫁過來後王芝也沒給過他好臉色,卻也不會動輒對他又打又罵。

林爭待他好,王芝不敢明面上磋磨他,只是暗地裏卻也不少刁難他。

他敬重王芝,加上確實兩年沒有給林家生下一兒半女心裏對不住她。但要說不恨她是不可能的。

他被人帶走那天甚至殺了這兩個人的心都有了。

他被賣到富人家成了灑掃的奴仆,一輩子再脫不了奴籍。

他想逃,卻根本沒有方向。

可沒成想後來林爭找來了。

他不知道林爭是怎麽找來的,他只記得林爭為了找他身上磨出來多少傷,磨破了多少雙鞋,見到他那天,林爭整個腳底都血淋淋的。

他哭著給林爭包紮傷口,林爭卻說一點也不疼,捧著他的臉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為了贖他回去,林爭在城裏沒日沒夜地幹,什麽臟活累活都做了,最後攢了十五兩銀子買下了他的奴籍,帶他離開了那兒。

真是可笑,恐怕林家二老賣他的銀子都不到五兩。

但是現在王芝死了。

生養林爭的娘親死了。

他從昨晚斷斷續續哭到現在。

但他不是為了王芝哭的。

他只是不舍得林爭像他一樣沒了娘親,所以他忍受不住心裏的酸脹,從昨晚哭到現在。

林星看林昀哭的滿臉淚痕,悄悄從腰間拿了塊素白帕子遞給他。

林昀接過帕子看了眼林星,往日還會在他身邊撒嬌的弟弟,如今已經嫁作夫郎了。

倒也算是這兩年唯一的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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