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關燈
17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等吳宜歸說出口才後知後覺有那麽一丟丟暧昧,葉蓁尷尬地咳嗽一聲掩過,只見她細密的睫毛微顫了一下,像是蝴蝶羽翼一般扇動,她像是在踟躕斟酌,但不知該如何開口。

“容修——”葉蓁遲疑著說。

“嗯?”

葉蓁顯然想要對頂著柳容修的吳宜歸說點什麽,但卻被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張岱進來道:“殿下,元春想要見您。”

“知道了。”葉蓁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當年元春瞞著自己殺了容修,之後就被皇帝葉芑保護起來,不曾私下見過面聊過這件事。至今為止葉蓁都不知道元春殺容修的真正原因,抓到了元春,她一定要問出理由,她想要知道容修為何而死。

葉蓁起身道:“張岱,隨我去地牢。”

“是。”

正在吳宜歸被留下不知所措的時候,葉蓁停住腳步對她說:“你在這裏等我。”

吳宜歸聽話地等著。

葉蓁和張岱下到了王府私設的地牢,見到了狼狽不堪的元春。只見他頭發散亂,衣衫淩亂,雙手被沈重的鎖鏈扣著,耷拉著腦袋被架在十字架上。張岱已經對他用過刑,一直養尊處優的元春當然沒有扛住,幾乎什麽都肯招供,包括承認了安排刺殺葉蓁以及勾結朝中官員的事情,但就是只字不提柳容修之死。

而張岱知道,葉蓁此刻更關心的是柳容修。他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請公主親自審問元春。

不過轉眼的工夫,元春就從一個青衣小帽的得意書生變成了如今落魄的階下囚,奄奄一息。張岱乃是審訊高手,他用的手段可以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比起活著還不如痛快求死。除了能夠折磨人的身體外,他還擅長擊潰人的精神,只是還沒到那地步,張岱留有餘地,免得元春真的死了那他就無法和葉蓁交代了。

瞧見這幅慘狀,葉蓁餘光睨著張岱:“你對他用刑了?”

張岱小心翼翼答:“卑職只對他用了一些小手段。”

張岱自覺地稟報一聲告退,他守在門口,元春和葉蓁之間隔著一道鐵柵欄,手腳都被捆著,根本對葉蓁無法造成威脅。

等牢中只剩下葉蓁與元春之後,葉蓁問:“你為什麽殺容修?”

元春聲音嘶啞低沈:“她是你的左右臂膀,除去她能讓陛下的皇位更加穩固,也能從殿下您心尖挖出一塊肉,讓您感受痛苦。您越是痛苦,越是瘋狂,就越能彰顯陛下的冷靜自持,獲得群臣擁戴。”他臉上的譏笑使得面目抽搐可憎,讓他自己變得像是陰間厲鬼一般。

葉蓁道:“你殺了容修,陛下因為私心庇護你,只會讓陛下與我之間姐弟不和。其實事到如今,我已經對你沒有什麽好說了的,你我言盡於此,這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

元春聞言震驚,他能想象得到葉蓁為何要抓他,但沒想到她居然可以這麽輕松地放棄審問?倘若她失去了對柳容修之死原因的好奇心,自己就真的必死無疑了。

“等等,”元春強烈的求生欲在讓他喪失冷靜,“你為什麽不追問了,你為什麽就這麽走了?”如果葉蓁真的不再在意答案,那就代表著他離死期不遠,但元春不想死。葉芑即將冠禮,在冠禮之後就會真正執掌大權,到時候自己也能一步登天,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苦心經營多年,元春不甘心就此止步。

葉蓁沒有回頭,用冰冷的背影對著元春,“我知道你不會說,你總是吊著我的胃口讓我覺得難受。明知如此,我何必讓你稱心如意?容修的事,我已不再執著。你還不知道吧,她回來了。”

元春一怔,“怎麽可能……她怎麽可能覆活……不可能的,世上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只不過同我一樣是個賤婢,身份卑賤,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好運氣重新回來?你……你還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無論你怎麽想,我都不在乎了。”葉蓁這一次走得很快,期間沒有再因為元春的喊話回頭。

容修覆活歸來,雖然已經沒了前世的記憶,但她終究是她。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只要還是柳容修,自己就一定不會重蹈覆撤讓她受到傷害。這一次一定一定不會再離開她一步。

葉蓁的腳步很快即將跨到門外,身影幾乎消失在了元春目力所及範圍之內。

元春拖著鎖鏈掙紮道:“你不能殺我!你殺了我就等於親手斬斷陛下和你的姐弟之情!陛下與我一同長大,我陪伴在陛下身邊的時間要比長公主你陪伴他的時間還要長!陛下待我的情誼和你的更深刻,他孤身一人的時候是我給了他溫暖,陛下他什麽也沒有,你如果殺了我,陛下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不在乎。”葉蓁說完,走出了地牢,也徹底走出了元春的視線。是時候做個了斷了,葉蓁眼前出現了五年前收到柳容修死訊的那一幕,彼時她正找了救兵回到京師,卻聽聞容修已死,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見到了容修的屍首,她昏厥過去……

元春瞠目欲裂,不管不顧地咆哮道:“葉蓁,你終於暴露本性了,柳容修之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借助她的死來詆毀陛下錯殺功臣,讓陛下遭受千夫所指遭到支持柳容修的文人唾罵。你為柳容修翻案編纂詩集,讓她名垂千古,她的名聲越是響亮,陛下就越是遭受非議,你做的一切根本不是為了柳容修,而是為了你自己登基鋪路!”

“葉蓁,你好狠毒的心吶。你趁著淮南混亂之際,放出消息說柳容修的墳墓被盜,你孤身出城救友,引我出城追你,讓我陷入你布置的陷阱之中。世人都稱讚你葉蓁重情重義,有甚至有人為你和柳容修之間的友情寫書立傳,但是只有我看清楚了你的歹毒用心,你連摯友之死都能利用,葉蓁,其實你根本沒有心。”

元春的聲音漸漸變弱,葉蓁已經離開地牢,太陽穴處隱隱作痛,她的頭疾又犯了。元春的嘶吼聲聲入耳,她眼前回憶起的是柳容修安靜的蒼白的容顏,她的手是冰冷的,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她常皺著的眉頭松了,那一雙帶著光的眼睛再也沒有了神采。

葉蓁單手扶著地牢外的墻壁深呼吸了幾次才稍稍平緩下來。

旁邊見著這一幕的張岱想伸手扶她但是卻半途縮了回去,他只是個護衛,除非公主命令,否則他沒有主動關心公主的資格。

此時從另一側走出一個人,她沒有任何猶豫就扶住了葉蓁的手臂,她直言不諱地問葉蓁:“你想要問他什麽,我可以替你問。”

葉蓁擡頭瞧著她,眼前這人有著和柳容修一模一樣的臉,卻和容修完全不一樣,因為容修不會主動接觸她,她總是被各種禮儀教條束縛著,時時刻刻謹守本分。

葉蓁婉拒:“不必,我不想知道了。”

吳宜歸卻執著說:“你是不是想問他為什麽要殺了……我?”現在的她就是柳容修。

“是,但現在沒有意義了。”葉蓁沒想到她能猜出。

吳宜歸思考說:“我有辦法可以試試。”

張岱插口:“五年間,我們想盡各種辦法都無法從元春口中探出虛實,你能有什麽辦法?”他還不知道吳宜歸的身份,只覺得此人正在口出狂言。在張岱的眼中,吳宜歸只是一個盜墓賊罷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公主要將她留在身邊。

吳宜歸不多爭辯,只是說:“死馬當活馬醫,讓我試試吧。”

三更半夜,地牢的大門開著,此處如今只有元春一個囚犯,外頭都是陳君的人馬,裏頭也就用不上什麽人手。淮南王府構造堅固,易守難攻,陳君只要派人駐守住出入口就能萬無一失。

元春想,外頭這樣安靜,想必陳君他們此刻應該已經擊退了淮北、南川兩路大軍,肅清了城內的殘餘勢力。而長公主葉蓁也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淮南和自己,真是一石二鳥之計,他怎麽一開始沒想到陳君是葉蓁的人呢?應該再小心翼翼一點,但現在為時已晚。

元春的護身符就是葉蓁對於柳容修之死的好奇心,但這道護身符看起來不管用了,葉蓁說柳容修回來了,但這怎麽可能?她一定是在唬我,她現在沒有殺了我說明她還是在意的。

元春慶幸五年前除去柳容修,否則天下早就易主了。柳容修雖然是一介文人,但她手中的筆鋒比劍更鋒銳,她能顛倒是非,運籌帷幄,如果任由她留在葉蓁身邊扶持葉蓁,那麽就根本沒有葉芑什麽事兒了。

至於自己為什麽非要殺柳容修不可,那是因為——

元春抿了抿嘴,口中的血腥味道在彌漫。他害怕死亡,但殺柳容修的理由是他寧死也不能說出口的。

好像有地方在漏水,門口吹來一股陰涼的風讓他覺得寒冷。

元春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被關了半日,他口幹舌燥,意識混沌,他感覺自己就快出現幻覺了。

此時,有一道鬼魅似的人影在他面前突然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