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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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泊影視線仍落在手中委托書上,思緒卻如車軸般轉動不止。

“遠山需要人組建新的渡影閣,但短期內尋不到那麽多身手高強的殺手,也難以構建如此龐大的消息網。他自然熟悉渡影閣,南魏太大,遠在蒼平的我們不可能顧及到所有地方。說不定有些城鎮的明閣都已經被遠山控制。”

泊影忽然看向催雪,語速極快地吩咐道:“這幾日明閣照常接收任務,但交到你手中的任務全部扣下,不要聲張。那些達官貴人的委托無非是為了權與利,除去救人這樣情況緊急的其他都先不要接。查一查南魏各處是否有人接著渡影閣的名頭行事,尤其是南邊崢州附近。”

催雪肅然應下,而後快步離開了議事堂,消失在回廊盡頭。

泊影靜坐良久,長舒一口氣向屋外走去。

緊閉的屋門被人打開,寒風瞬間穿堂而過,將周身暖意驅散。泊影不禁打了個寒顫。

院中血汙已經清理幹凈,地面殘留的水漬映出天邊飄雲的倒影。

已經是新歲初,再過些日子就該立春了,耳邊掠過的疾風將面頰刮得有些疼。

今冬似乎格外冷。

.

趙雲奕在渡影閣待了幾日,暫且住在千裏隔壁的屋子。

回到蒼平的左護法似乎比在臨安時候忙碌許多,早出晚歸很少見到人影,更不用說接手了鴉歲後幾日大多數時間都在地牢度過。

不知他用了什麽樣的手段逼供,夜半回屋自窗外路過時,趙雲奕隔著半掩的軒窗都能聞見飄來的一絲血腥氣。

鴉歲僵持了好幾日,在千裏的逼問之下,最終還是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只可惜他也不過是遠山留在暗閣的棋子,知曉的內情並不比泊影幾人多。

但借由他的口供也證實了泊影先前的猜想。

經此一遭,渡影閣雖損失了部分戰力,卻至少得以肅清,將遠山一派徹底驅逐。有了閣主在蒼平坐鎮,渡影閣上空環繞著的緊張氣氛逐漸散去,一切恢覆往常。

議事堂外掛上的任務越來越少,不止是暗閣成員,連帶著客人趙雲奕也閑了下來。

臨安沒有要務傳來,渡影閣的事情他又插不上手,二皇子一時間格外悠閑愜意。

與他預想的一樣,對外稱病的消息果然沒有引起趙淳的懷疑,只有趙玉姝去了一趟二皇子府,又被柳不寒找理由擋了回去。

但他不可能一直借口臥病在床躲避皇帝的視線,時間長了早晚會引起趙淳的疑心。

正月十五當日,一封二皇子府的信隨著臨安明閣的消息一並送到了蒼平。執筆人是長史柳不寒。

柳長史在信中簡述近日朝中與府中要事。趙成松年前接手了地動賑災一事,如今在朝中大出風頭,因著替皇帝尋來仙師,白途在趙淳面前更是深受器重。柳不寒一句不提,字裏行間卻句句是催促之意。

趙雲奕來到蒼平已有一旬,連上元節都是與泊影幾人一同過的。雖然說起來算不上長,但對於身處虎狼環伺境地的二皇子來說已經足夠久,不好繼續待下去了。

而泊影顯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趙雲奕盯著手中薄薄幾頁書信,久久沒有動作。

也是,這裏本就是她的家,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臨安沒有她的牽掛,泊影又怎會急著想要離開?

回到蒼平,去往臨安。

臨安於她而言不過是另一座城,若不是失蹤案都找不到涉足的理由。

可於他而言,也稱不上是家。

趙雲奕一聲喟嘆,將手中信紙收起,忽然聽見屋外傳來叩門聲。他斂下心神走過去拉開房門,擡眼時便見到一張熟悉的銀面。

今日上元節,泊影前來喊他去用晚膳。

廊下微弱燈光點亮她的身影,趙雲奕與她並肩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身後影子模糊幾乎融在一起。

泊影今日換了一身鴉青色常服,秀發在腦後隨意綰起,斜斜插著一支素雅木簪,整個人看上去平和松弛許多。

少女的聲音隨著夜風掠過他的耳側,趙雲奕心中滿是自己將離開蒼平與她分別的念頭,連著身邊人的話語也有些飄渺。手臂垂落身側不時擦過她的衣袖,微小而不容忽視的觸感一直傳到心尖,泛起一陣微苦。

千裏帶著墨蘭進城趕赴燈會去了,當趙雲奕跟著泊影進屋,只見到催雪等在屋中。

住在渡影閣的這幾日,除了泊影他見過最多的就是催雪。議事也好閑聊也罷,但凡泊影出現,她身邊幾乎都跟著這位言笑晏晏的女子。泊影告訴他,催雪比她年長十餘歲,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

見泊影二人出現在門前,催雪忙笑著招呼二人落座。

她端來一碗浮元子放在趙雲奕面前,趙雲奕正要道謝,卻聽她“哎呀”一聲。

“險些弄錯了。”催雪笑看了他一眼,又將那一移開端到泊影跟前。

趙雲奕先還不大明白,只當其中有什麽尚不知曉規矩。

浮元子在口中崩開的瞬間,唇齒間溢滿芝麻的甜香。但緊接著他看見泊影咬下一枚浮元子,紅油溢出落在白瓷調羹中,在一片雪一般的白裏顯得有些刺眼。

他恍然想起那日在城外臨味軒,泊影也是一勺又一勺淋著紅油。

“二殿下吃著可還合胃口?”催雪笑著看向他,“大家平日都忙,渡影閣向來不在一起過上元節的。今日還是閣主同我提了,說宮中每逢上元該有宮宴,這才將殿下請來,只是筵席必然不及宮宴豐盛。”

趙雲奕搖了搖頭:“比宮中溫馨許多,也自在許多。”

說著他看向對面的泊影,試探著搭話道:“閣主喜好吃辣?”

泊影猶豫了一瞬,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倒是催雪替她開了口。

“殿下還不知道麽?窈窈不是愛吃辣,是只能夠嘗出辣。”

趙雲奕動作突然頓住。

催雪好像不曾註意到兩人的異樣,自顧自笑著說道:“閣主自小便是如此,吃什麽都嘗不出味道味道故而也不挑食,我們都習慣了每餐為她備上一碟紅油。畢竟再味如嚼蠟也得吃下東西去,否則凡人之軀如何受的住。”

“那甜食……”趙雲奕忽然提起,話語未盡又噤了聲。

“糕點甜食這些東西窈窈一向不吃的。我從前不知道的時候,還特意從臨安給她帶回來品仙齋的糕點。”催雪不動聲色看了他一眼,面上仍是笑著。

“窈窈自小就是個思慮周全的體貼孩子,分明不愛吃又不想落了我的心意,一個勁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給我嚇得不行。”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泊影無奈搖頭。

催雪見她眼中顯出幾分赧然,便笑著提起旁的事不再多言。兩人一言一語岔開話題,而趙雲奕卻始終垂著眼睫,心中絲毫笑不出。

泊影原是沒有味覺的,他一直都不知道。

在北境時兩人心意相通,臨安的幾個月裏與她同行、同食,他卻不曾瞧出半分異樣。他本該再留心些,在囑咐渚七盯著她吃下全部糕點時,在那個雨夜過後望著她喝下全部湯藥時。

可哪怕知曉了泊影的身份,也沒有因此更了解她。他自以為對她好,離她再近一些,可如今越靠近她,他心中卻越發愧疚。

晚膳過後天色已晚,催雪留在屋中收拾。泊影二人本想留下來幫忙,卻被她二話不說推了出來,不及反應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趙雲奕與泊影沿著回廊,在頭頂燈籠微光之下緩步而行。

午後天空便飄起小雪,檐上積雪尚未融盡,到此時又落上了厚厚一層。

兩人並行了不知多久,直到越過重重枝葉走進一處院落。借著廊下微弱光亮,趙雲奕依稀分辨出了眼前的小院。

來到蒼平第一日,墨蘭領著他從門外路過,只提了一句這是老閣主與夫人住過的院子,許久沒有人來。

院中已被白雪覆蓋,而墻邊雜草自雪堆裏冒出尖尖。泊影看上去對此處格外熟悉,引著他在曲折廊下回轉。

趙雲奕沈吟片刻,微微側臉望向身邊的人:“方才催雪姑娘說你失去味覺,是發生了什麽?”

泊影眼中掠過一絲無奈。

早在催雪開口時她便猜到會被趙雲奕問起。倒不是有什麽說不出口,不過擔心按照二皇子的性子,知曉之後又會多想。

泊影坦然相告:“因為雪。”

“雪?”趙雲奕有些意外。

夜風牽著雪花落入廊下,飄散消失在她的裙邊。泊影沒有應聲,卻在回廊轉角處停下腳步。

她忽然邁步跨進院中走進漫天飛雪,趙雲奕一刻不曾猶豫,跨步跟了上去。

“那天也是這樣的冬日,清晨時便下起了大雪。我晨起來到父親院中練武,心中卻暗自期待著能因為突如其來的大雪換得一日歇息。但是沒有。父親說這是極好的磨難,要我站在雪地裏練武。”

泊影漸行漸緩,逐漸停住了腳步。

白絮落在她的發間,掛在她的眼睫,又眨眼被她抖落。

“當時為了練功衣裳穿得單薄,只覺得冷,好像落在肩頭的雪一點一點將我身上的溫度帶走。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興許一個時辰,或是兩個時辰,也許更久,久到感覺自己都要變成雪花。倒在雪地裏時,我腦海中已經什麽都想不出,只知道咬著舌頭保持清醒。

“醒來後才知道,是千裏發現了我,他找到我時已經滿口鮮血。後來舌頭保住了,也就此傷了味覺,再嘗不出味道。”

泊影朝著前方揚了揚下巴:“就在那裏。”

趙雲奕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院中的空地上已經落上一層厚厚的積雪,除了一片柔軟純凈什麽也看不見出。

但他仿佛看見了當年那個年幼的泊影,縮成一團躺在雪地裏,昏迷不醒。

心口傳來一陣痛感,瞬間蔓延至身體各個角落,又頃刻間消散,只留下一陣心疼。

趙雲奕指尖忽然動了動。

他想要沖過去抱住她,溫暖多年以前那個昏倒在雪地裏的、如今又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道出從前的女孩。

但他終究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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