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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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你的父親，”沈默良久，趙雲奕才緩緩開口，“他後來因此後悔嗎？”
一片昏暗中，回應他的是一聲突兀的嗤笑。
“他可從不知道什麽叫後悔，還說那是能力不足的代價，要我一輩子記住這場教訓。”
趙雲奕一怔，眉心逐漸蹙起。
“老閣主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竟這般嚴格。”
“自我出生起，他便希望我成為下一任閣主。渡影閣需要一個沒有弱點、能夠排除萬難帶著大家向前的繼任者，他也從來沒有將我當作女兒看待。”
泊影望著那一片被雪覆蓋的空地許久，而後搖了搖頭。
“走吧，不在這裏久留。”
趙雲奕跟在她身後原路離開了院子。自屋前路過時，他瞥見一把銅鎖將房門鎖起，表面上還殘留著擦試灰塵的痕跡。
今日十五，興許有人早些時候來過。
“你母親呢？她不曾反對過你父親嗎？”
“我娘很少插手，也根本攔不住他。大雪那天她外出執行任務，回來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她同父親生氣，可惜過後什麽也沒有改變。”
說起自己的母親，泊影聲音變得輕柔，目光也和緩許多。
“我娘和父親是兩種人，至今我也想不明白當時他們為何會相愛。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女子，幾乎有求必應，只是父親不允她與我過多接觸。
“千裏是我娘的徒弟，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接受娘的溫柔和照顧，而我只能跟在父親身後眼巴巴看著。我從小就很羨慕千裏，或者說嫉妒，幼時常常與他吵起來。”
泊影頓了頓，聲音流露出些許憂戚：“但在我及笄那一年，母親在一項甲等任務中受了重傷。父親想盡所有辦法都沒能留住她的命。我娘去世後，我能感覺到父親整個人都變了，好似母親的離去帶走了他所有的生機。在那之後不到一周，他便也跟著去了。”
“後來……”正當二人經過一處轉角時，泊影忽然噤了聲。
迎面走來一位風塵仆仆的黑衣刺客，似是剛剛結束任務歸來。
泊影轉瞬間收起面上郁色，瞧不出任何一樣情緒。她揚起笑容照例問了幾句情況，確認對方不曾受傷後又很快離開。
等二人轉過院墻行至無人處，趙雲奕才又順著方才未盡的話提起：“在那之後你便成了閣主？”
泊影想了想，憶起方才自己說了什麽，然後搖了搖頭。
“在我父親生命的最後幾日，他組織了整個暗閣的比武，勝者將成為下一任渡影閣主。
“他說我是他一手培養的，他對我的能力再清楚不過。如果我不能夠在比試上打敗所有人，他會親手殺了我，不為下一任閣主留下隱患。”
趙雲奕心中一震，腳步不由頓了頓。他忽然想起泊影從前說過的那句話：“無妨的，我的父親從前也想要我的命。”
當時她說得灑脫，眼中不見半點憂傷，故而趙雲奕也只當她是為了安慰自己隨口一說。
但現在看來，泊影當時並非說笑，那位老閣主的威脅也不是。
還不等他想出什麽話來安慰泊影，便聽她接著說了下去。
“那場比試持續了三天時間，幾乎整個暗閣都參與其中，嘗試奪取閣主之位。最終我打敗了所有人，包括遠山，我知道他盯著父親的位置已經很多年了。
“我堂堂正正從父親手中接下了閣主之位，若是有人不忿，按照規矩也需得等待三年才能再度挑戰，故而遠山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在我手下當個右護法。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夥同外人暗中做手腳。”
“所以他去找了白途，想要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拿下渡影閣的掌控權。”趙雲奕了然。
泊影點點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瞬譏諷。
“大約是覺得我比父親好拿捏，又仗著年歲比我長許多，遠山一開始不曾掩飾他的野心。相當一段時間裏，他試圖以長輩的態度指手畫腳，越俎代庖。但我們的意見一直有分歧。
“遠山認為不該維持如此苛刻的任務要求。接任務之前的調查太過多餘，若是將要求與報酬降低，也能讓渡影閣獲取更大利益。一開始我也曾動搖過，但其中顧慮頗多，還是選擇沿襲百年來的傳統。”
說話間，兩人穿過落滿白雪的層層草木，不知繞到了何處，在一間寂靜屋室不遠處停下腳步。
屋子大門緊閉，自院外遙遙望過去便是一派肅穆，與各處氣氛截然不同。檐下沒有年節的紅燈籠，周遭只餘落雪簌簌聲，兩人仿佛闖入了另一派天地。
泊影提起院外的燈籠，率先走了進去。
厚重木門緩緩推開發出悠長吱呀聲響，在夜色沈寂中有些瘆人。
大雪之夜雲層遮住月光，屋室之內一片昏暗，只有泊影手中的燈籠是目光所及唯一的光亮，將所到之處照亮些許。
直到泊影將桌前蠟燭一一點燃，趙雲奕才看清屋中是怎樣的光景。
豎立的牌位幾乎擺了滿墻，在燭光搖晃下看不清字跡。最高處的不知經過了多少年，已經輕微有些褪色。
這裏供奉著渡影閣歷任閣主及伴侶的牌位。
閣主之位並不倚靠血脈延續，歷任閣主乃至閣中成員中也少有誕育子女的，而靈位所書也與尋常人家的不大相同，少見“先考”、“先妣”的稱呼。
“最初，渡影閣的組建者是一群聚在一起的俠士，自發幫助一些走投無路的人，走遍江湖行俠仗義。世間總有些正義得不到聲張，他們不得不采取那樣極端的手段，以實現眾人口中的公平。”
泊影的聲音在宗祠裏回響，平緩而令人心安。
“那時候蒼平很亂，他們也就在蒼平待久了些，時間長了便有了渡影閣。漸漸的知曉渡影閣名號的人越來越多，找上門來的人絡繹不絕，但往往是因為某一次口角、一次爭執，便有人想要花錢買命。
“暗殺之事本就算不上光彩，可以是為民除害，也可能是濫殺無辜，更不用說這樣將性命視為掌中之物的行為會帶來什麽後果。”
泊影將桌角最後一盞燈點燃，擡頭向最上端看去。
那是渡影閣的創立者，第一任閣主溯影的牌位。
“於是當時的閣主做出了決定，往後只接手兩種人的委托任務——正義亟待伸張的，或是極其有錢的。許多事情上正義與否其實難以判斷，而高額報酬又擋住了大部分委托人。
“當時在做這件事的並非只有渡影閣，更不用說許多委托人的要求與道德相悖，而對那些身懷武藝的人來說又是舉手之勞。委托人越來越少，渡影閣也就漸漸隱到暗處，多年之後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所謂委托，總歸不過是殺人越貨拿錢辦事。知曉渡影閣存在的人不多，而其中能夠付得起高額委托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故而每年接到的委托數量也有限。”
泊影自側面案幾捧起三根香點燃，沈默著躬身拜了拜，然後小心翼翼插進面前的香爐。
青煙冉冉飄升，香爐正對著的牌位並肩而立，屬於閣主囚影與閣主夫人尋風。再向上看去，目光所及歷任閣主的名字裏都帶著“影”字。
泊影後退兩步回到趙雲奕身邊，擡眼時註意到了趙雲奕的目光。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輕聲道：“對大多數人來說，進入渡影閣幾乎都是在生活所迫之下不得不做出的選擇，以新的名字迎接新生。而歷代閣主繼任之日更名為‘影’，意味著肩負渡影閣的興衰。”
想起方才席間催雪對她的稱呼，趙雲奕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預感，試探著問道：“在繼任閣主之前，你的名字是……”
“窈窈。”
泊影的聲音從耳邊幽幽飄來，趙雲奕心跳忽地遲了半拍，好似被人猛地撓了一下，不痛，卻留下一股長久的異樣之感。
他眼睫顫了顫，聲音中有些不易察覺的波動：“所以當時在北境，你說你叫窈窈。”
“沒有騙你，”泊影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那是我娘給我起的名字。”
正當二皇子怔忪時，她又迅速收起了一瞬間的忸怩，接著說下去，不給趙雲奕留下任何深思的時間。
“後來要更名的時候，‘泊’這個字是我自己選的。我原本希望能夠帶著渡影閣停一停，但等我真的坐在閣主的位置上，卻發現一切和我曾經想象的都不一樣。
“我接手了渡影閣，執行過更多任務，走過許多地方。等到見多了權錢爭端，見過了浮屍餓殍，我才意識到自己原是只知手中刀槍，而不知世人苦的。哪怕我身邊的人都是從那樣的環境中脫身。”
泊影緩步走到窗邊，透過薄薄的窗紙努力看向窗外，也只依稀見得積雪落在灌木之上，勾勒出黑蒙蒙的輪廓。
“我也曾想過要不要做出改變，讓渡影閣不止是一個殺手組織，就像第一任閣主的初衷，替人聲張正義。但我很快發現，做不到。有些事情就是分不出如何才是公平，哪怕想要用手中刀劍解決都不知該向何方出劍。
“我曾以為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踏入其中卻根本無法做出判斷，就好像一本寫滿真理的書頁，翻開來卻滿是立場上的沖突，但也分辨不出究竟誰對誰錯。好像都沒有錯，又好像誰也不曾做對什麽。”
“興許前人也是因著這一點，才選擇百年來始終保持中立，成為一柄不偏不倚的刀。”
說到這裏，泊影忽然頓住，隨即有些無奈的笑了一聲，攙著一道輕微的嘆息。
“話是這樣說，但又有多少人能夠不去記恨殺人的刀？除非這把刀實力足夠強悍，讓任何人都動它不得。至於是為民除害或是助紂為虐，便又由人分說了。
“我知道，你們趙氏是整個南魏最為強橫的勢力，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渡影閣遠離皇權鬥爭，方可維持眼下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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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親，”沈默良久，趙雲奕才緩緩開口，“他後來因此後悔嗎？”
一片昏暗中，回應他的是一聲突兀的嗤笑。
“他可從不知道什麽叫後悔，還說那是能力不足的代價，要我一輩子記住這場教訓。”
趙雲奕一怔，眉心逐漸蹙起。
“老閣主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竟這般嚴格。”
“自我出生起，他便希望我成為下一任閣主。渡影閣需要一個沒有弱點、能夠排除萬難帶著大家向前的繼任者，他也從來沒有將我當作女兒看待。”
泊影望著那一片被雪覆蓋的空地許久，而後搖了搖頭。
“走吧，不在這裏久留。”
趙雲奕跟在她身後原路離開了院子。自屋前路過時，他瞥見一把銅鎖將房門鎖起，表面上還殘留著擦試灰塵的痕跡。
今日十五，興許有人早些時候來過。
“你母親呢？她不曾反對過你父親嗎？”
“我娘很少插手，也根本攔不住他。大雪那天她外出執行任務，回來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她同父親生氣，可惜過後什麽也沒有改變。”
說起自己的母親，泊影聲音變得輕柔，目光也和緩許多。
“我娘和父親是兩種人，至今我也想不明白當時他們為何會相愛。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女子，幾乎有求必應，只是父親不允她與我過多接觸。
“千裏是我娘的徒弟，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接受娘的溫柔和照顧，而我只能跟在父親身後眼巴巴看著。我從小就很羨慕千裏，或者說嫉妒，幼時常常與他吵起來。”
泊影頓了頓，聲音流露出些許憂戚：“但在我及笄那一年，母親在一項甲等任務中受了重傷。父親想盡所有辦法都沒能留住她的命。我娘去世後，我能感覺到父親整個人都變了，好似母親的離去帶走了他所有的生機。在那之後不到一周，他便也跟著去了。”
“後來……”正當二人經過一處轉角時，泊影忽然噤了聲。
迎面走來一位風塵仆仆的黑衣刺客，似是剛剛結束任務歸來。
泊影轉瞬間收起面上郁色，瞧不出任何一樣情緒。她揚起笑容照例問了幾句情況，確認對方不曾受傷後又很快離開。
等二人轉過院墻行至無人處，趙雲奕才又順著方才未盡的話提起：“在那之後你便成了閣主？”
泊影想了想，憶起方才自己說了什麽，然後搖了搖頭。
“在我父親生命的最後幾日，他組織了整個暗閣的比武，勝者將成為下一任渡影閣主。
“他說我是他一手培養的，他對我的能力再清楚不過。如果我不能夠在比試上打敗所有人，他會親手殺了我，不為下一任閣主留下隱患。”
趙雲奕心中一震，腳步不由頓了頓。他忽然想起泊影從前說過的那句話：“無妨的，我的父親從前也想要我的命。”
當時她說得灑脫，眼中不見半點憂傷，故而趙雲奕也只當她是為了安慰自己隨口一說。
但現在看來，泊影當時並非說笑，那位老閣主的威脅也不是。
還不等他想出什麽話來安慰泊影，便聽她接著說了下去。
“那場比試持續了三天時間，幾乎整個暗閣都參與其中，嘗試奪取閣主之位。最終我打敗了所有人，包括遠山，我知道他盯著父親的位置已經很多年了。
“我堂堂正正從父親手中接下了閣主之位，若是有人不忿，按照規矩也需得等待三年才能再度挑戰，故而遠山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在我手下當個右護法。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夥同外人暗中做手腳。”
“所以他去找了白途，想要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拿下渡影閣的掌控權。”趙雲奕了然。
泊影點點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瞬譏諷。
“大約是覺得我比父親好拿捏，又仗著年歲比我長許多，遠山一開始不曾掩飾他的野心。相當一段時間裏，他試圖以長輩的態度指手畫腳，越俎代庖。但我們的意見一直有分歧。
“遠山認為不該維持如此苛刻的任務要求。接任務之前的調查太過多餘，若是將要求與報酬降低，也能讓渡影閣獲取更大利益。一開始我也曾動搖過，但其中顧慮頗多，還是選擇沿襲百年來的傳統。”
說話間，兩人穿過落滿白雪的層層草木，不知繞到了何處，在一間寂靜屋室不遠處停下腳步。
屋子大門緊閉，自院外遙遙望過去便是一派肅穆，與各處氣氛截然不同。檐下沒有年節的紅燈籠，周遭只餘落雪簌簌聲，兩人仿佛闖入了另一派天地。
泊影提起院外的燈籠，率先走了進去。
厚重木門緩緩推開發出悠長吱呀聲響，在夜色沈寂中有些瘆人。
大雪之夜雲層遮住月光，屋室之內一片昏暗，只有泊影手中的燈籠是目光所及唯一的光亮，將所到之處照亮些許。
直到泊影將桌前蠟燭一一點燃，趙雲奕才看清屋中是怎樣的光景。
豎立的牌位幾乎擺了滿墻，在燭光搖晃下看不清字跡。最高處的不知經過了多少年，已經輕微有些褪色。
這裏供奉著渡影閣歷任閣主及伴侶的牌位。
閣主之位並不倚靠血脈延續，歷任閣主乃至閣中成員中也少有誕育子女的，而靈位所書也與尋常人家的不大相同，少見“先考”、“先妣”的稱呼。
“最初，渡影閣的組建者是一群聚在一起的俠士，自發幫助一些走投無路的人，走遍江湖行俠仗義。世間總有些正義得不到聲張，他們不得不采取那樣極端的手段，以實現眾人口中的公平。”
泊影的聲音在宗祠裏回響，平緩而令人心安。
“那時候蒼平很亂，他們也就在蒼平待久了些，時間長了便有了渡影閣。漸漸的知曉渡影閣名號的人越來越多，找上門來的人絡繹不絕，但往往是因為某一次口角、一次爭執，便有人想要花錢買命。
“暗殺之事本就算不上光彩，可以是為民除害，也可能是濫殺無辜，更不用說這樣將性命視為掌中之物的行為會帶來什麽後果。”
泊影將桌角最後一盞燈點燃，擡頭向最上端看去。
那是渡影閣的創立者，第一任閣主溯影的牌位。
“於是當時的閣主做出了決定，往後只接手兩種人的委托任務——正義亟待伸張的，或是極其有錢的。許多事情上正義與否其實難以判斷，而高額報酬又擋住了大部分委托人。
“當時在做這件事的並非只有渡影閣，更不用說許多委托人的要求與道德相悖，而對那些身懷武藝的人來說又是舉手之勞。委托人越來越少，渡影閣也就漸漸隱到暗處，多年之後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所謂委托，總歸不過是殺人越貨拿錢辦事。知曉渡影閣存在的人不多，而其中能夠付得起高額委托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故而每年接到的委托數量也有限。”
泊影自側面案幾捧起三根香點燃，沈默著躬身拜了拜，然後小心翼翼插進面前的香爐。
青煙冉冉飄升，香爐正對著的牌位並肩而立，屬於閣主囚影與閣主夫人尋風。再向上看去，目光所及歷任閣主的名字裏都帶著“影”字。
泊影後退兩步回到趙雲奕身邊，擡眼時註意到了趙雲奕的目光。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輕聲道：“對大多數人來說，進入渡影閣幾乎都是在生活所迫之下不得不做出的選擇，以新的名字迎接新生。而歷代閣主繼任之日更名為‘影’，意味著肩負渡影閣的興衰。”
想起方才席間催雪對她的稱呼，趙雲奕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預感，試探著問道：“在繼任閣主之前，你的名字是……”
“窈窈。”
泊影的聲音從耳邊幽幽飄來，趙雲奕心跳忽地遲了半拍，好似被人猛地撓了一下，不痛，卻留下一股長久的異樣之感。
他眼睫顫了顫，聲音中有些不易察覺的波動：“所以當時在北境，你說你叫窈窈。”
“沒有騙你，”泊影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那是我娘給我起的名字。”
正當二皇子怔忪時，她又迅速收起了一瞬間的忸怩，接著說下去，不給趙雲奕留下任何深思的時間。
“後來要更名的時候，‘泊’這個字是我自己選的。我原本希望能夠帶著渡影閣停一停，但等我真的坐在閣主的位置上，卻發現一切和我曾經想象的都不一樣。
“我接手了渡影閣，執行過更多任務，走過許多地方。等到見多了權錢爭端，見過了浮屍餓殍，我才意識到自己原是只知手中刀槍，而不知世人苦的。哪怕我身邊的人都是從那樣的環境中脫身。”
泊影緩步走到窗邊，透過薄薄的窗紙努力看向窗外，也只依稀見得積雪落在灌木之上，勾勒出黑蒙蒙的輪廓。
“我也曾想過要不要做出改變，讓渡影閣不止是一個殺手組織，就像第一任閣主的初衷，替人聲張正義。但我很快發現，做不到。有些事情就是分不出如何才是公平，哪怕想要用手中刀劍解決都不知該向何方出劍。
“我曾以為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踏入其中卻根本無法做出判斷，就好像一本寫滿真理的書頁，翻開來卻滿是立場上的沖突，但也分辨不出究竟誰對誰錯。好像都沒有錯，又好像誰也不曾做對什麽。”
“興許前人也是因著這一點，才選擇百年來始終保持中立，成為一柄不偏不倚的刀。”
說到這裏，泊影忽然頓住，隨即有些無奈的笑了一聲，攙著一道輕微的嘆息。
“話是這樣說，但又有多少人能夠不去記恨殺人的刀？除非這把刀實力足夠強悍，讓任何人都動它不得。至於是為民除害或是助紂為虐，便又由人分說了。
“我知道，你們趙氏是整個南魏最為強橫的勢力，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渡影閣遠離皇權鬥爭，方可維持眼下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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