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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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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趙雲奕曲起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另一只手執筆懸空在紙上,直起身來看著她。

見神游天外的侍女終於迷茫望過來,他才垂下目光示意。

泊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原本盛在硯臺中央的墨汁不知何時被旋了出來,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一旁鋪開的宣紙上,在漂亮的行書“誠”字右上角落下了第二枚點。

她心道不好,慌忙松開手。

但一幅將要完成的字,已經濺上不規則的墨點,她的指尖也染上了斑駁墨色。

趙雲奕微微皺著眉,語氣有些數落意味:“你是在研墨還是在玩笑?如此小事竟也做不成?”

“都是奴婢的錯。”

泊影乖巧站好當即認錯,雙眸中秋水盈盈泛著無辜,叫人看了不忍心重責。

趙雲奕也一樣。

“……蠢笨。”他口中吐出兩個字,將手中的筆輕輕擱在筆枕上。

“收拾幹凈。”

泊影撇了撇嘴,不發一言上前兩步將趙雲奕從桌前擠開,抓起桌角折疊整齊的帕子就往桌面墨點上按。

她趁機瞥了一眼。

趙雲奕的字筆鋒剛勁,力透紙背,與這些日子裏沈默的二皇子本人不大相同。

卻正如北境初見時的目光,帶著不曾收斂的鋒芒。

泊影瞧了一眼又一眼,心裏計劃著等此間事了,一定要盯著渡影閣中那幾個字跡奇特的多練練,省得每回任務報告交到她手上,她還得辨別許久。

書桌上濺灑的墨點清理幹凈,泊影輕手輕腳回到一旁站好,一擡頭卻見趙雲奕盯著她手中那塊布,若有所思。

指尖摩挲著那塊帕子,泊影只覺觸感順滑微涼。

她猶豫片刻,望向趙雲奕的目光帶著些試探:“殿下,這塊帕子……是什麽貴重料子嗎?”

趙雲奕眼皮都不擡一下:“你用雲錦擦桌,末了才擔心它貴重嗎?”

指尖順滑忽然變得有些燙手,泊影手忙腳論打開錦帕,見上面已然暈上墨跡,不少還是方才悄悄擦拭指節留下的。

她倒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揚起歉疚的微笑,當即準備認錯,卻聽趙雲奕再次開了口。

“你一個姑娘,手上的繭如何來的?”

泊影頓了頓,瞬間收斂了笑意,轉而換上一副恭敬語氣。

“殿下自幼養尊處優,大約不知道我們這樣平頭百姓過的什麽日子。奴婢從前是家裏唯一的孩子,在家什麽活都做的,哪裏分什麽姑娘小子之說。”

“你家裏人知道你如今留在臨安嗎?”

“家裏就奴婢一個,爹娘前些年都去了,沒有其他家人,奴婢也是因此才來到臨安。”

趙雲奕頷首,似乎在泊影跟了幾日之後,突然來了閑聊的興致,並沒有就此停下的打算。只是接連問話不似閑談,倒像是有意查探什麽。

泊影也絲毫不慌,見招拆招,柔聲細語一一應答。

“我曾去過蒼平,你先前說你是蒼平人,家住在蒼平何處?”

“殿下去的是蒼平城裏吧,只可惜我不曾去過。我家住的村子名叫蒼北,說出來殿下大概不曾聽過。”

泊影便知道他不會無故對自己感興趣,但好在事先同紅槿幾人通過氣。她相信自己人能做的天衣無縫,也不怕趙雲奕遣人去確認身份,故也答得從容。

她早預想到,趙雲奕不可能那樣輕易將她放在身邊,定會對她起疑心。

早晨掉落的玄鐵牌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二皇子有意試探,而現下的問話也是。面對極為警覺的二皇子,泊影不得不提起十分的警惕,不能叫他看出任何破綻。

趙雲奕似乎接受了侍女的說法,沒有繼續問下去,泊影悄悄松了一口氣。

他移開視線,緩步行至窗邊。

二皇子府書房視野極好,泊影站在他身後一眼便能望見院子內外。

三面高墻環繞這一方小院,院中一株不知什麽樹,尚未到開花的時節,靜立在庭中,遠處回廊曲折,不見盡頭。

已至申時,秋日午後漸弱的陽光越過窗欞。

窗邊的人微微垂下眼瞼,似是嫌光亮有些刺眼,又固執地站在原地,任由日暉落在臉上,染上一層金光。

望著陽光下的人,泊影有些出神。

趙雲奕是極好看的,像西山紅楓之中的斷崖,像北境冬日的霜雪,是藏在危險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

她一直都這樣認為,自見到他的第一日起,在尚未傾心之時。

她很久之前便聽說了有關南魏皇室的傳聞。二皇子男生女相肖似其母,甚至有荒唐言論稱是柳皇後冤魂覆在其子身上,才使得二皇子生得如此容顏俊秀,卻是不祥之兆。

且不說冤魂之言是否荒謬,泊影從未覺得他如何不詳,即使相識以來,二皇子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副眼神不善、不讓人靠近的模樣。

她卻覺得甚是新奇。

“自北境回程時,我曾去過一次蒼平。”

泊影不知不覺間放松了些警惕,又被他一句話召回了神。

她不知道面前的人為何突然提起,斟酌著措辭,略有些吹捧的意思:“殿下能謀善斷深受器重,自然公務繁忙些。”

但趙雲奕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滿意。

他微微偏過頭,直直望向站在側後邊的侍女。那雙陰沈慣了的眼眸,此刻泛著斜陽映照的暖光,讓人莫名感覺在期待著什麽。

泊影有些被眼前的日光晃了眼,見他緩緩啟唇,清冷嗓音沖破秋日昏沈,將她徹底喚醒。

“不是公務,是私事。為了去見一個人。”

垂在身側指尖微微一顫,泊影望著趙雲奕微微揚起眉,澄澈雙眸迎著窗外日光。

“是殿下的友人嗎?”

“是仇人。”

趙雲奕盯著她,目光一刻不移,似欲將她面上一分一毫的變化看在眼裏,又好像透過面前那雙眼睛,看著別的什麽人。

“還有人如此囂張,竟敢得罪二殿下?”

侍女驚呼一聲,面上露出好奇神色,似乎對他的故事很感興趣。

趙雲奕沈默片刻:“那人確實膽大。”

“那殿下見到了嗎?”

“只遠遠看了一眼。她過得很好。”

侍女微微思索,眼中有些疑惑:“既然是有仇之人,殿下為何還要在意那人過得好不好?”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背在身後的拳頭下意識攥緊又松開,在掌心留下淺淺紅痕,又很快消退。

她是故意扮作天真模樣,借著張翠花之口,道出的卻是自己的疑問。

趙雲奕沈默片刻,移開了視線。

不知為何,泊影看出了一絲失落,很淡,幾乎要被她當作錯覺。

他沒有再說話。

屋外微風似乎停了,後窗外的青竹不再搖晃。

一時間,屋中竟還有些悶熱。

.

日漸西斜,兩人靜立在窗邊,各懷心事,無一開口。

直到院外的小徑上出現了一個身影,匆匆向著小院靠近。

來人是渚七,提醒二皇子準備動身去晉國公府。

老國公夫人今日設宴,作為孫輩的趙雲奕早早答應前往,泊影跟在他身邊,前些日子便有所聽聞。

趙雲奕向屋外走去,泊影也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等行至府門外,走在前面的人卻突然回轉過身,吩咐她不必跟著。

泊影垂首稱是,留在原地目送二皇子府馬車遠去。

馬車方消失在視線盡頭,她立馬加快腳步折返。

暗閣成員失蹤一事上,趙雲奕尚有嫌疑,更不用說在北境二人幾乎算是結了仇。

若綠煙被他的人抓住,即使已經過了月餘,只要活著就一定還在府裏。若是不幸……她不信找不到半點痕跡。

但趙雲奕對她有所懷疑,她要在徹底暴露之前,脫身離開。

主院臥房她出入過許多次,這些日子也留心過,倒是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泊影將目標轉向方才離開的書房。

書房重地,夜裏比白日把守更嚴。前些日子夜裏她試著探過,悄無聲息進去問題不大,在有限時間內逃出來而不驚動他人,卻沒那麽容易。

泊影白日裏去過許多次,但每回都是跟在趙雲奕身邊,找不到機會好好探查一番。

現在終於等到了合適的時機。

.

書房院子外有兩名守衛,一邊一個站在院門口兩側,見泊影朝著院子的方向來,目光頓時轉到她的身上。

泊影端起笑容,在二人不遠處停下腳步。

“二位大哥,方才我的鐲子丟在裏面了,可否容我進去找找,取了鐲子便出來。”

“沒有殿下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

“我剛剛才同殿下一起出來的,您二位也看見了,都是自己人,不必這般防備。”

說著,泊影眉間染上一抹憂色。

“不瞞二位說,那鐲子是我娘的遺物,對我來說很重要。方才過來一路上都沒有找到,我心中不安得緊。或者,守衛大哥可否進去替我尋一尋?”

先前開口的守衛不為所動,倒是另一位被她的話語打動,面上有些不忍。

“翠花姑娘,知道你著急,但即使是我們倆,白日也不得隨意入內。我二人一直守在這裏,沒有人能進得去這院子。你放心,若是姑娘的鐲子在裏面,肯定不會丟,等殿下回來了姑娘再找也不遲。”

泊影垂首思索片刻,略微點點頭,對著兩名守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曉得了,多謝二位大哥。那也麻煩二位替我註意些,若是在附近見到了一只翡翠鐲子,麻煩告知於我。”

與院外守衛辭別,泊影原路返回,貼著回廊邊上四處張望,作出不安焦心的模樣。

但等她越走越遠,已經徹底離開了二人的視線範圍,泊影才放輕腳步。

她悄悄繞到院子後面,躲開院外巡邏的守衛,靈巧翻身進了院子,穩穩落在地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已經確定了一時半會不會有人進入書房,那接下來的時間,這裏便屬於她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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