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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泥菩薩(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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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泥菩薩(17)

藺懷生厲喝道:“你們想幹什麽!”

但那些人根本沒有從畸形的欲望中被清醒,他們看了看藺懷生,目光全無敬畏,而落在趙游身上時,直白的貪婪則毫不掩飾。村民開始爬起來,饑餓腐蝕四肢,他們一開始只能手腳並用在地上爬,幾步之後才搖搖晃晃站起來。自始至終不變的,唯有他們對於趙游的覬覦。趙游仿佛成了他們瘋狂的執念,而欲望驅使他們向前。

只一步,菩薩淩厲的披帛把他們都打倒。人如草芥,此刻這些村民也全都毫無抵抗力氣,輕飄飄地倒,倒在地上時一聲聲沈悶的響。他們沒有醒,趙游反而醒了。小夥子睡眼惺忪,遲鈍的表情不知是源於睡意還是饑餓,楞楞地看著眼前菩薩與村民的沖突

他不敢說話,眼神一勁求助地望向菩薩,希望菩薩能夠給他解答。但當下藺懷生實在無暇顧他這份疑惑,只對趙游迅速道:“到我身後來。”

趙游下意識還要顧及神像,但哪裏知道自己才是身處險境的那個。

藺懷生再次催促:“別管神像,快過來!”

趙游這下連應,幾步就躲到藺懷生身後,也是這時他才直面到村民明晃晃的惡意。人性中的惡有時候遠超常人所能想象的範疇,趙游的直覺很準,知道這些惡意針對的是他。

“為什麽……”

趙游瞠目結舌,他有惶然,更有不解。

伏在地上的李清明的聲音傳來。

“人是欲望的產物,本身也有克制欲望的能力,可一旦淪落為欲望的俘虜,就和現在你看到的沒什麽兩樣。”

充滿哲理的用詞實在不像大山裏長大的人所能說出來的,但一針見血。

在趙游移動後,裝神像的木箱孤零零地留在角落,一時間村民們的目光有了猶豫。趙游只是靠近神明與吃飽肚子的手段,神像才是他們心中最終的渴望,他們下意識想要向神像走去,即便神像受汙的詭異和危險就在眼前,但他們依然如飛蛾撲火。

走了幾步,也許是重負,使他們停下的不是菩薩的斥責,而是他們自己的身體。他們深深地彎下腰,咳嗽、幹嘔,想要嘔出什麽東西來一樣。幹嘔會產生聯動的反應,往往令旁人也不適,但這些村民的嘔吐聲更像是嘶吼,在生理上更讓人覺得恐怖。

趙游想到了之前食人羊的陷阱,便說:“難道他們胃裏還有羊肉……”

他不禁疑惑,甚至開始回憶昨天那只覆活的羊身上是否還有殘缺的部分,但藺懷生告訴他不是。

“恐怕嘔出來那些羊肉還不夠,這些人的身體已經被侵蝕了。”

在他們受食欲驅使吃下羊肉的那刻,就被卷挾入這場詭異的食物鏈中,以往的獵物成了主宰,嘔吐恐怕只是食人羊給獵物做下的獨特標記。

有人真的嘔出了東西。

並非羊肉,而是他自己活生生的肉。

胃的碎塊,包含著黏液與膽汁,霎時,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述的難聞氣味。

嘔出內臟的那個人卻渾然沒有感覺到疼痛,他怔怔地盯著地上屬於自己身體的部分,然後徒手抓起那一灘東西裏的碎肉,塞進自己嘴裏開始咀嚼。

場面過於驚悚,沒有一個正常人能夠接受,趙游到此為止實在撐不住了,他捂著自己的嘴拼命幹嘔,就連李清明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而最為悚然的,是對面所有村民麻木的表情。比起先前的白骨,他們還完整保留人類的皮囊,但卻更為徹底地淪落為欲望的怪物。

那個吞食自己內臟的村民完成了一次進食。

“餓……”

並沒有飽腹感,村民麻木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絲遺憾。於是,好像所有的村民都感到可惜,再有嘔出的內臟殘屑,他們也只是像回收物品一樣地把內臟重新塞回身體裏。

“餓……”

“城裏人的肉,應該有味道吧……”

趙游的臉色徹底黑了。而就在他與那些人對視的瞬間,那些村民頓時有了目標,甩掉手中殘餘的內臟,趙游是他們填飽肚子的選擇,更是觸碰神像的媒介,所有人都瘋了一般沖著趙游手腳並用地爬去。避難的菩薩廟被再次分割,屬於藺懷生三人的地方只有一處角落,其餘則聚滿了虎視眈眈的村民。

這時候連李清明都被菩薩庇佑。他看著藺懷生一次又一次地擊退那些毫無理智的愚民,目光明滅不定。

“他們已經只是披著人皮的怪物了。”李清明對藺懷生說,“如果不能狠下殺手,菩薩你只不過是在徒徒損耗自己的神力。”

“依托泥身,信仰雕敝,您還能撐多久。”

他比其餘兩人都更對這些村民狠心,哪怕這些是他的鄉裏鄉親。

藺懷生迎擊這些村民,自然更清楚李清明說的是實話,面前這些村民已經不能算人類,此時多餘的心軟只會讓自己身陷囹吾。但李清明同樣也在讓菩薩殺人。

由於藺懷生的阻撓,這些村民記恨上了他,目光如有實質地釘在藺懷生身上,不再有半點對於菩薩的敬畏。在他們眼中,此刻的菩薩已不是神。

“礙事……”

“菩薩真礙事……”

他們,或者說它們,窸窸窣窣地交談著。

“吃菩薩……”

“吃神明,不礙事了……”

“不會餓了……”

它們因為美好的暢想而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在面上更像是扯動皮肉,露出一張張血盆大口。凡是它們的異類,人類、神明,通通劃為食物。

趙游罵了一聲。

“一群怪物,和你們拼了!”

連李清明嘆息,為菩薩近乎優柔寡斷的慈悲。

“你救不了他們。”

他多想要菩薩知道,世間多的是愚昧和混沌,人類經過幾千年的衍化,捕殺異類,廝殺同類,他們完全適應了殘酷的世道,甚至創造出更光面堂皇的罪惡,他們在這一套法則中如魚得水。人類已經不是弱小,也不需要庇佑。菩薩為什麽要選擇從神臺下來?這是一種錯誤。

“而且他們也不是您的信徒了,他們死去,對您並沒有什麽影響。”

神明難道就得這麽慈悲?那李清明真要笑菩薩愚昧。他近乎惡劣地想,也許神明並不高貴,他們由人類創造,也仍然保留人類的一切弊病和弱點。誰都不是完美的造物。

李清明多麽希望菩薩是完美的,因為在他心裏,菩薩已經趨近完美。曾經的他可以在菩薩廟一坐就是一天,什麽也不幹,仰望金身神像,在描摹菩薩的面容中整個人就得到莫大的平靜與滿足,那時的每一天,仿佛菩薩都在如他願。如果他能幫菩薩改掉身上屬於人性的弊病,那麽他就會是助菩薩完美的最大功臣。

什麽河神,什麽神婚,菩薩的身邊不需要任何人。

披帛如利箭,穿透對面其中一人的胸膛,整個過程幹脆且幹凈,沒有任何一滴血珠濺落,而肉體遲遲倒下。

“你錯了。”

藺懷生丟給李清明這樣一句。

究竟是菩薩不慈悲,還是菩薩可以救人,藺懷生並沒有向李清明解釋。

而李清明也不需要菩薩解釋,他呼吸急促,迷戀於此刻真正“完美”的菩薩,目光一刻也未離開過藺懷生的背影。他看得無比專註,仿佛菩薩不是在殺人,而是在布施。

漸漸的,滿地屍體,這些人至死都睜著眼睛。他們生前個個如同怪物,但倒下後與普通人類無異,再看菩薩操縱披帛奪取一個個人性命,只會覺得菩薩恐怖非常。

河神一行人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般場面。

這下有理也說不清,趙游頓時怒視李清明,懷疑這是對方算計好的陰謀。

現在,藺懷生終於能夠分心去顧那個寄存於自己胸腔裏的心聲。不知何時,它變得無比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而這道心聲的主人,再見時神魂已經快要潰散。菩薩殺掉了河神所有的信眾,他不僅在殺人,同時也在弒神。

兩位神明沈默對視。

趙游十分著急,他甚至揪住李清明的領子,把李清明從地上拽起,想這樣威脅他親自說出真相,昨日那只食人肉的羊卻再次來臨。

它沒有攻擊在場的任何一個活人,甚至頗有禮貌地在廟外抖落皮毛的雨水,把蹄子裏的泥濘在地上踩幹凈後才邁進小廟。它直奔地上的屍體去,除此之外對別的再無興趣。它一樣咬碎了這些村民的顱骨,拖拽著每一具屍體往廟外走去。

這只羊來回奔波,但是它卻那樣得盡心盡責。

沒有人知道它把屍體拖到了哪裏、用來做什麽,直到它拖著最後一具屍體,歡快地踏出菩薩廟,在廟外叼著屍體甩了甩,屍體上的肉塊就像滾了熱水一樣,與骨架幹凈利落地剝離。肉塊四處散落,接觸土地之後竟然轉瞬消失,像是什麽奇異的滋補,原本荒蕪的地面草木破土而生,不過瞬息,仿佛世外桃源,入目全是燦爛山色。至於骨頭,則就像無用的垃圾,被白羊隨地一棄,變成美麗景致裏唯一的詭異。

白羊終於心滿意足,它在草地上打了個滾,還咀嚼青草,獨自玩鬧了一會,又悠悠消失在雨幕之中,留給眾人更深的謎團。

現在,菩薩廟只剩下六個人了。

藺懷生收回目光,看著即將神滅的河神,說道。

“我會救你。”

說著,藺懷生直接喚來隋凜。

他對隋凜命令道。

“來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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