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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你相信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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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你相信光嗎?

飯後,收拾好碗筷殘羹,摞起塑料凳,抹幹凈圓桌,高金花開始往桌上碼放祭品。

拜月娘的祭品不可沾葷腥,以生果及餅食為主。

柚子黃,林檎綠,秋柿紅,芋頭白,油柑青,用紅盤裝盛。

油粿和芋頭酥是高金花早上就備好料的了,炸得金黃油亮,連同朥餅和其他餅食碼放在圓桌上。

正前方插大香,高高三支,要從今晚燒到第二天。

如今的大香底下自帶音樂盒,點的時候會唱曲兒,高金花嫌吵,沒開音樂盒,但院子外有別的家庭已經開始祭拜了,滴滴答答,是《十五的月亮》那首曲子。

香旁兩側各坐一座金紙元寶塔,點燃紅燭,燎燃細香。

金紙燦燦,燭火盈盈,白煙裊裊。

這些習俗都是高金花從小就接觸的。

以前每逢初一十五,各家各戶的女眷便要操辦祭拜活動,繁覆且冗雜,每一位老爺神明的喜好不同,祭拜的流程也有些許出入,看著阿嫲阿母做多了,便也就會了。

習慣成了自然。

高金花年輕時候質疑過,反感過,曾經心想,終有一天她要摒棄這些習慣,掙脫這些枷鎖,可隨著年歲漸長,阿嫲阿母都離開了,高金花再做這一套流程的時候,更像是在懷念。

懷念那一根根燃盡的紅燭,懷念那一抹抹飄渺的白煙。

懷念那一道道跪在香案前雙手合十的身影,懷念那一位位終生只求子女平安順遂的母親。

在祭拜這件事情上,高金花沒有要求女兒們非得延續下去,全憑她們的喜好,全由她們的選擇。

就如其他事情一樣。

老大拜月娘的姿勢和神情最像她,垂首闔眸,嘴唇開開合合,但沒有發出聲音,想對月娘講的話都收在心中。

老四和以往一樣,拜了拜,很快起身。

老三本來也是走個形式,但今年她跪多了一會兒,高金花猜想,她祈求的願望應該和往年不再相同。

至於老二……

斐雁看著游虞把筆記本電腦放到香案上,有些驚訝,問她:“為什麽要把電腦放在這裏?”

游虞也驚詫看他:“你小時候沒拜過月娘?”

斐雁搖頭:“我家沒拜。”

斐雁爺爺奶奶是教會的,父親姑姑都是,到了他們這一輩,長輩們沒有強求,不過斐雁的童年還是和其他本土小孩不同,沒有地主爺和紙錢桶,沒有擲茭杯和燒紙錢。

“小時候我們拜月娘,會拿書冊或文具放在桌子上一起拜拜,這樣月娘就會保佑我們學業高升。”游虞笑得眉眼彎彎,“那現在我的‘揾食工具’是電腦,自然要帶它出來開開光啦。”

高金花聽不下去,掐她一把:“就你亂來!”

但也隨她去了。

游梔純粹好奇,問斐雁:“你家是老爺也不拜嗎?”

斐雁點頭。

游天接著問:“那你有沒有出花園?”

斐雁搖頭。

游茉想了想,鄭重問道:“你每次大考之前,也沒去問過伯公?有沒有砵個杯就是常聽見的臺語“bua 杯”,擲茭杯*?”

斐雁哭笑不得:“沒有,我都靠我自己。”

游虞拜完起身,聽到這句,翻起白眼撇著嘴做鬼臉:“哎喲哎喲,靠——我——自——己——”

大家被她的醜怪表情逗樂,笑出聲。

斐雁還是第一次親身參與這樣的民俗習俗儀式,問:“那我能拜月娘嗎?”

高金花拍拍他肩膀:“不用勉強哦。”

她之前接觸過斐家老先生老太太,知道兩家長輩的信仰不同。

斐雁笑笑:“沒勉強。”

他在香案前的蒲團跪下,學著游虞剛才的模樣,雙手合十。

游虞在他旁邊技術指導:“心裏默念你的願望就可以啦。”

“好。”

斐雁閉上眼,在香火中向月娘祈求家人健康,闔家幸福。

祈求游虞事事順心,一日平安一日福。

祈求與那個有緣無分的小孩,早日能重遇。

游天在一旁小聲問游梔:“餵,拜月娘都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吧?那他跟著我們拜,不就代表了……”

游梔斜眼瞪向一直明目張膽盯著她看的蔡嘉年,有些敷衍地回弟弟:“你看見廚房新簇簇的洗碗機沒?他喊‘媽’喊得比你還勤快,你說呢?”

游天一楞,呵呵嗤笑:“不就是洗碗機麽,我相信媽不會那麽容易被收買的!”

邊說邊掏出手機,點開淘寶,搜索拖地機器人。

游虞勾勾鼻子,壓抑著止不住上揚的嘴角。

待斐雁拜完月娘起身,她過去握住他小臂,帶著他往院外走。

斐雁一時恍惚,心想這月娘未免也太神了吧,剛拜完,老婆就來牽他手了?

“要去哪裏?”他跟著游虞走。

“你沒有拜過月娘,那是不是也沒營過燈籠?”

“嗯,沒有。”

游虞帶著他走到食雜鋪鋪頭前,跟正在喝茶的老板和老板娘打了聲招呼。

燈籠平時沒有售賣,到了六一、中秋、元宵,老板才會從倉庫裏拿出來掛賣。

櫃臺前豎起鐵網,一支支卡通燈籠掛在上面,有小孩在公嫲帶領下正挑著款式,游虞口氣很是財大氣粗,讓斐雁隨意挑,她買單。

斐雁看了一圈,若無其事地問:“你剛剛那只粉紅小豬,有沒有情侶款?”

游虞楞了幾秒,哈哈大笑:“看來你得去惡補一下幼兒動畫片才行哦。”

斐雁最後挑了個皮卡丘,而兩人看到奧特曼的燈籠,不約而同都想起一個人。

斐翔今晚和老婆回娘家吃飯,接到斐雁的電話時有些錯愕。

斐雁,這可是斐雁耶,居然會約他去營燈籠?!

“我約的是你兒子。”斐雁糾正道,“這邊有賣奧特曼的燈籠,小星星不是挺喜歡這東西嗎?我想買個給他。”

“我太感動了——”

沒等表哥激情抒發,斐雁及時掛了電話。

游虞四姐弟準備從家裏走去小公園,今晚那邊肯定熱鬧,斐雁把行程目的地發給斐翔,讓他帶小孩去那邊直接碰面。

游虞拿手機掃碼付款,食雜鋪頭家娘阿霞小小聲問:“老二老二,這位帥哥是誰啊?”

游虞那年低調閃婚,街坊知道她結婚了,但估計沒怎麽見過斐雁。

她笑了笑,回答阿霞姨:“是我對象。”

阿霞誇了幾句,說他英俊倜儻一表人才,又問游虞:“那你什麽時候準備要小孩啊?話說回來,你們家三姐妹現在都住娘家了?”

在一旁看電視的老板忍不住罵他老婆:“問問問,問那麽多幹嘛啊?”

阿霞火氣唰地燒起來,回罵道:“問兩句怎麽了啊?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我說句話都要被你針對!”

“不能過別過,去找你的直播哥哥過!”

“哦,就你可以看女主播,我不能看男主播嗎?……”

游虞趕緊拉著斐雁往家跑,阿霞姨和她老公一吵起來得吵小半個小時。

幾個成年人,拎著款式各異的卡通燈籠,往小公園方向走。

路上拿燈籠的都是小孩兒,一個個還沒游天的腰那麽高,游茉沒走出百花巷就已經後悔了,轉身就想回家:“我還是算了吧,三十幾歲去營燈籠笑死人……”

“別回啊!”游天搭住大姐的肩膀,推著她往前走,“我們這叫童心未泯,至死是小孩!”

游梔要大家把燈籠湊到一塊兒,她拿出手機哢嚓哢嚓拍了幾張照,邊走邊發朋友圈。

游茉怕她摔倒,勾住她手臂領著她走,難得八卦一次:“你和蔡嘉年——”

“什麽事都沒有!”游梔想都不用想,直接否認,“曾經有那麽一段過去,現在是他單箭頭喜歡我,我可沒那意思。”

和蔡嘉年交往過的這件事,游梔沒跟家裏人說,只有游天稍微知情。

他故意唱:“One night in 北京《One Night In BeiJing》@信樂團——”

游梔擡手沖他後腦勺狠狠蓋了一巴,怒吼:“說了不要再唱這首歌!”

“大姐——”

“你們好吵……我回去了……”

孩子們都走了,百花巷 26 號安靜了下來,高金花進廚房切朥餅,搖頭嘆氣:“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蔡光輝打量那部正在運作的洗碗機,笑道:“你這人就是這樣,孩子們不在的時候懊惱生悶氣,真等到全部人都回來了,又嫌太吵。”

高金花撅嘴:“那真的很吵啊。”

蔡光輝走到她旁邊,倚著流理臺:“過多段日子,等到那個小的出來了,那就更熱鬧嘍。”

高金花又嘆氣:“我已經開始害怕了。”

“喲,還有你百花巷‘芒果西施’會害怕的事?”蔡光輝挨了她一掌,還笑嘻嘻,“需要幫忙你隨時喊一聲,我這個當叔的隨傳隨到。”

高金花牽起他的手,捏了捏他指尖:“知道啦。”

“童心未泯”的一行人來到小公園,騎樓群張燈結彩,八角亭燈火通明,大街上人來人往,游客們摩肩擦踵。

幾人有的想吃雪糕,有的想買糖水,不知不覺走向不同地方,幹脆自由行動。

斐雁跟表哥通了電話,約好在八角亭前匯合,不一會兒,游虞便瞧見一小娃娃朝他們方向跑過來:“小魚嬸嬸——”

游虞蹲下身,張開手臂,讓斐星辰撲了個滿懷:“小星星——”

斐翔和高敏走過來,四人打了招呼,斐翔問游虞能不能幫他看一看小孩,他很久沒來老市區了,想帶老婆去吃個冰。

游虞自然沒問題,拍胸脯說:“交給我吧!”

不遠處有個小店賣棉花糖,兔子形狀的好可愛,剛才游虞就想買,又不好意思,此時借機問小孩:“小星星,嬸嬸去買個棉花糖,我們分著吃好不好?”

小星星連連點頭:“好!”

她讓斐雁帶著小孩在這裏等,接著跑去買棉花糖了。

斐雁把奧特曼的燈籠點亮了,遞給小侄子,小星星低頭看著燈籠在地上晃出的光圈,開心道:“小叔叔你相信光嗎?”

斐雁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我相信。”

他望過去,看著那個姑娘跑向光。

游茉剛才就跟於勵通過電話,於勵知道她在小公園,問能不能來找她。

兩人約好了在八角亭那碰面,游茉跟老三老四說了一聲,一個人折返回到涼亭。

等了一會兒,她站累了,正好石凳有人起身,她走過去坐下。

旁邊坐著一位奶奶和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姑娘,老太太掰著橘子餵小姑娘吃,小姑娘吃得嘴唇濕噠噠,眼珠子又大又黑,眨都不眨地看著游茉手裏的兔子燈籠。

游茉朝她笑笑:“喜歡這個燈籠嗎?”

小姑娘點點頭。

游茉把燈籠給了她:“吶,阿姨送你。”

奶奶急忙推拒:“這怎麽好意思?”

面前人群熙熙攘攘,游茉忽然心尖冒出感覺,側過頭往某個地方望過去,一抹身影逆在光裏,朝她快步走來。

她站起身,跟奶奶說:“沒事,小孩喜歡就好。”

又對小姑娘說:“要好好愛護小兔子哦。”

小姑娘點頭如搗蒜:“謝謝阿姨!”

游茉迎上去,於勵跑過來,稍微喘了兩口氣,揚起笑:“等好久了?”

游茉忍不住跟著他笑:“沒呢,就坐了一會兒。”

“我剛才去買這個了。”於勵一只手一直藏在身後,驀地變出個燈籠,“給你。”

游茉怔楞,於勵拿出來的是個兔子燈籠,跟她沒多久前送給小孩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睜圓眼:“你怎麽……”

“中秋嘛,有個燈籠比較應景。”於勵撓撓額頭,“兔子你喜歡嗎?如果不喜歡,我拿去換,還有 hello kitty、小豬佩奇——”

游茉踮起腳,在人山人海中,吻了他。

比月光還輕的吻,卻代表了她的決心。

她拿過燈籠,點亮它。

周圍燈火明亮,但小小燈籠依然努力散著光,籠住兩人緊牽的手。

游茉說:“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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