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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那天下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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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那天下著雪

游虞沒回答,眼皮一耷睡過去了。

但她很難得在半夜醒來,口渴得厲害,看來那火鍋湯底沒少放味精。

大姐在她旁邊靜靜睡著,呼吸很輕,她躡手躡腳起身喝水,再重新躺下。

摸來手機,不過十二點,平日這時候她還沒睡。

她背著大姐側躺,把屏幕亮度降到最低,點開微博。

沒什麽目的性,純粹是一種身體本能。

手指胡亂滑,但腦子裏想的是快睡著時,聽到大姐問的那個問題。

大姐和林健翔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長,就算如今愛意被消磨得所剩無幾,可原來那疊疊樂肯定是疊得足夠高的。

但她和斐雁不同。

他們的積木疊太快了,邊緣沒對準就往上壘,一八年的春天偶遇,夏天開始交往,不過半年,一九年年初就領證結婚。

簡直是新時代新速度。

網文小說近年來有個熱門梗,先婚後愛,其實游虞覺得用在自己身上是不太貼切,她答應斐雁的求婚,自然對他有些“love”。

求婚那天是平平無奇的,硬要說有什麽特別,就是那天下著雪。

一八年的年底,斐雁好不容易拿到一個假期,兩人去了趟北海道,她訂到阿寒湖旁的一家溫泉酒店,路程遠了些,兩人從劄幌坐了四五個小時的 JR 才到了那兒。

但泡著私湯時,有雪粒子從天空落下,那刻游虞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長這麽大個人沒見過“活著”的雪,前幾次去北方,她都沒趕上落雪的時刻,見到的只有地上堆雪。

此情此景,自然要來一場激戰,用炙熱愛意來融化窗外洋洋灑灑的飄雪。

她興致高漲,異常主動,扶著斐雁的肩,跪坐在他繃緊的大腿上。

水花四濺,熱氣蒸騰,鶯啼燕囀,我中有你。

因為泡溫泉,游虞沒戴眼鏡,能看清的只有眼前的男人。

他被她弄得擰緊眉心,眼角泛紅,咬緊牙像野獸般一聲一聲喘。

最後她被他拉起來,兩人前後貼著站在窗邊。

游虞身上又冷又燙,身後是炙熱胸膛,身前是冰涼玻璃,水汽攀上玻璃,又被她的身體抹出一團團水痕,是白雪融化後的潺潺春水。

結束的時候,游虞快累癱,突然聽到了一聲“砰”,接著眼角餘光亮起了一抹光。

有人在遠處雪地裏放煙花,一束束花火點亮夜空,顆顆雪粒也染上光彩,如金箔紛揚。

屋裏兩人還沒分開,斐雁喘著吻住她耳後,突然問了句,我們結婚好不好?

同一瞬間,一顆煙火升空,炸出最大一朵花。

煙花聲和男人求婚的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游虞心跳七上八下,應了聲“好”。

她以為心跳得那麽快,是因為浪漫激情、喜悅感動,直到好久之後她才想明白,其實那時候她是忐忑不定、惴惴不安。

訂婚戒指是回劄幌才買的,在回程的機場他們已經預約好領證的號,斐雁的意思是不設宴席,分開三地請親戚朋友們吃個飯就行,游虞點頭答應。

好像心裏有隱隱失落劃過,女生嘛,再粗枝大葉都憧憬著求婚和婚禮,但游虞那會兒特別樂觀,心想都能和斐雁結婚了,還要什麽單車啊。

彩禮方面高金花沒什麽要求,但斐雁給的不少,那筆錢高金花全留給了游虞。

結婚後的前半年,他們依然像處在熱戀狀態,“嬌妻的甜蜜生活”讓游虞漸漸放松了警惕,覺得自己應該就是傳說中閃婚成功的幸運兒吧。

一晃眼就來到夏天,她和斐雁去了趟香港。

有個她鐘意多年的日本藝人來開演唱會,她買了票,和之前幾次一樣,她有問過斐雁要不要一起看,可斐雁不認識對方,也沒太大興趣,讓她一個人去玩就好。

游虞依然沒勉強他。

那次他們在香港多停留了幾天,除了每日陪爺爺奶奶飲早茶之外,還去參加了斐雁一位朋友的婚宴。

對方是斐雁就讀港大時的同學,出席的賓客裏也有許多牙醫學院的同學,游虞甚少接觸過斐雁在香港這邊的朋友圈,為了這次婚宴,她斥巨資買了新裙子和新鞋子,化了精致妝容,挽著丈夫的臂彎,嘴角溫柔揚起,說話細聲細氣,扮演一個她不擅長的角色。

但每次斐雁同人介紹“這是我的妻子”,游虞總會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錯愕。

精英分子似乎不屑掩飾自己的情緒,整場婚宴下來,游虞好幾次察覺斐雁的老同學們打量她的視線。

之後在女洗手間的隔間裏,游虞第一次親耳聽見她的八卦。

她在那幾個女生的口中沒有名字,她被叫做“Chris 的老婆”。

也第一次聽到了“任嘉嘉”這個名字。

一個女生語氣很是痛心疾首,後悔當初斐雁和任嘉嘉分手時沒有把握住機會趁虛而入,現在可好,被人“冷手執個熱煎堆粵語,比喻撿到好處、撿到便宜”。

一個女生語氣很不屑,說斐雁眼光怎麽越變越差,和任嘉嘉相比較,現在這位的差距未免太大了。

作為從小就看 TVB 的觀眾,游虞曾經在書裏用過“女洗手間被講閑話”這種梗,但書裏那位女主自信且勇敢,在別人聊得正興起時,她推開門走出去,還讓楞住的對方繼續講下去,說倒要聽聽還能如何編排她。

可回到現實,真讓游虞遇到這種“爛梗”場面,她卻像只埋頭鴕鳥,連呼吸都不大敢出。

既想要她們快點講完快點兒離開,又想從她們口中知道更多她不知道的事。

在最後,對方給了她痛快一刀。

她們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任嘉嘉訂了婚,斐雁一時受刺激,才突然閃婚。

回廣州後,游虞表面一切照常。

她不介意斐雁有前女友,畢竟她自己也有好幾段情史,至於那些人猜測的斐雁閃婚的原因,游虞則努力不把它放在心上。

但再怎麽努力,在見到任嘉嘉真人時,那些疑問就像發了瘋的紅眼鴿子,在游虞心裏來回亂竄。

那是 2020 年的春節,她和斐雁先去了香港陪爺爺奶奶過年,準備初三初四再回水山娘家。

除夕夜團圓飯訂在斐家常幫襯的大酒樓,除了爺爺奶奶和姑姑,還有表哥表嫂小星星,以及斐家的另外幾個親戚。

飯吃一半,服務員來上菜的時候未掩門,有個姑娘經過包廂門外,被奶奶眼尖見到,歡喜地喚她“嘉嘉”。

原來任家年夜飯也訂在這家酒樓,任嘉嘉進來後很熱情熟稔地一一喚著每位親戚,但來到斐雁這裏時,她驀地停住。

游虞的心跳似乎因此也停了一拍,心想“老天爺啊這場面未免太尷尬了”。

任嘉嘉沒有喚斐雁,而是直接跳過他們這一對,喚坐在游虞旁邊的姑姑。

等任嘉嘉打完招呼,斐雁主動向她介紹了游虞,游虞沖她落落大方一笑,她也回了笑容。

任嘉嘉長得很好看,笑起來時整個人好似能發光。

斐家親戚都同她很熟了,問著她和父母的近況,他們聊的話題是游虞聽不懂的,而且夾雜著許多艱澀英文單詞——港人愛中英文混合雙打的說話方式,游虞看多少年 TVB 也學不來。

她聽不懂,只能挺直腰背,笑不露齒,繼續扮著她不擅長的角色。

待任嘉嘉離開後,她才稍微松了口氣,同時又聽到幾個親戚小聲討論,聽說任嘉嘉和那個未婚夫散了。

爺爺奶奶驚詫,扭頭直接問斐雁知不知道這件事。

斐雁點點頭,說他有聽任嘉嘉提過一嘴。

游虞沈默,嘴角耷下來,像搖搖欲墜的風箏。

由於兩家人是世交,任嘉嘉離開後,很快帶了自己父母再次過來,這次游虞坐姿更加筆直了,明知對方看不到,還努力吸著小腹。

風箏再次飄起。

任嘉嘉沒怎麽看向她和斐雁,但任父任母則不然,打量的目光也絲毫不客氣,像 X 光機在她臉上來回掃。

斐雁禮貌喚了聲“uncle”“auntie”,任母頜首,笑容很淡,繼續同兩位老人家寒暄,問候過了二老的身體近況,任母突然再殺了個“回馬槍”,笑道:“第一次見 Chris 你老婆,嗯,長得……嗯,挺有福氣啊。”

此話一出,包廂裏安靜了幾秒。

游虞不確定斐雁和其他人會不會“救”她,她決定先“自救”,笑呵呵地說:“對啊 auntie,我媽咪也是這麽講的,說我從小就長得好像日歷上的年畫娃娃,福氣都在後頭呢。”

她說話聲音軟綿綿,眼睛也天真眨了兩下,似是毫無攻擊性。

奶奶適時插了一嘴,說長相福氣好啊,現在的後生都在減肥,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她就喜歡孫新抱粵語,孫媳婦這樣不挑食的,笑起來多喜慶啊。

後來不知誰把話題引開,任母沒再審視她,游虞低頭,端著紅酒杯一口接一口抿著,魂魄都飛到九霄雲外了,心跳亂得失序。

直到旁邊的男人伸手過來,從她手中取走了紅酒杯,再在桌下牽住了她的手。

斐雁一直沒怎麽開口說話。

游虞還替他著想,除夕夜年夜飯,長輩小輩都在,他就算想解釋,也得等晚上回酒店了再開口。

好不容易熬到一頓飯吃完,姑姑開車和爺爺奶奶回家,表哥表嫂說帶小孩去海傍散散步,其他親戚也都各自散去。

就剩游虞和斐雁站在酒樓門口,靜靜等著有空的士前來。

兩人之間有些安靜,斐雁本來就話不多,平日多是游虞找話題同他聊,但那晚她實在提不起興致,她迫切想快點兒回到酒店,也不想溝通了,只想洗澡睡大覺。

殊不知正好碰上了任家的聚餐也散了席,一大群人熙熙攘攘走到酒店門口,除了任嘉嘉和她父母,還有不少任家親戚。

游虞太陽穴針紮似的疼,心想今晚這頓該不會是鴻門宴吧?

免不了寒暄幾句,游虞再次被任家親戚肆無忌憚地打量,有位叔父喝多了,面紅耳赤,往上伸手搭住斐雁的肩,陰陽怪氣和著酒氣一起噴洩出來:“子侄,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啊,結婚這麽大件事,也不請 uncle 去飲餐喜酒?uncle 之前就準備好一封大利是,原本是等著飲你同嘉嘉的那一頓……哎,算啦,雖然你同嘉嘉無緣,但我都要恭賀你同你老婆白頭到老的嘛。”

那叔父聲音壓得很低,但游虞就站在一旁,猝不及防被隔空攻擊了一掌。

她腦子嗡嗡聲響,控制不住情緒,見遠處有亮燈的士駛來,飛快走到路邊揮手。

車子停下,她不顧禮節,大聲回頭喊斐雁“老公有車來了”。

一頓飯吃得好似坐過山車,游虞又喝了兩杯紅酒,在車裏酒意就上來了。

她紅著眼,一直側臉望著窗外,城市由一塊又一塊霓虹碎片組成,她本來捧得好高好高的一顆心臟,也終於從高處跌落,在堅硬水泥地上,摔得缺了一個角。

應該是因為有司機在,上車後斐雁沒有解釋任何,他伸手過來想牽她,但游虞不讓他牽,一直抽走手。

甚至側著身子背對他,像小孩子似的,把手藏在身體和車門之間。

最後是斐雁把她整個人撈過來,強硬箍住她,不讓她逃。

他低聲在她耳邊解釋他和任嘉嘉之前交往過的事,也讓她別把任家父母親戚的話裝在心裏。

滿腔委屈和酒氣一起往腦門沖,游虞當時語氣諷刺,問他是不是和別人說的那樣,是因為任嘉嘉訂婚了才突然有了結婚的念頭?那現在任嘉嘉訂婚取消,他又有沒有很後悔自己結了婚?

那次游虞發現了,斐雁並不擅長吵架。

她能感覺出斐雁的怒意,像沈眠許久的火山有了要噴發的預兆。

但他沒口出惡語,沒把她推開,反而把她箍得更緊,發燙的唇吻在她耳廓。

不明就裏的司機阿叔粗聲警告他們要搞就回酒店搞,別在車上搞搞震。

那晚游虞覺得自己像只啤啤熊公仔,被斐雁輕松抱起又輕松拋下,他發火的方式讓她膝蓋跪都跪不住,整個人陷進被子裏,像個被他隨意搓圓撳扁的豆沙包。

斐雁沒留力氣,弄她弄得狠,游虞忍不住哭著求饒,斐雁啞著聲叫她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收回去,沒收回,就繼續挨著。

游虞氣不過,狗膽包天,繼續出言激他,結果就是結束時她連撩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她能感覺到斐雁在她身邊躺下,把她摟進懷裏。

游虞趁著還有最後一絲清醒,把心裏頭盤旋好久的一個問題問出口:“當初你為什麽會突然向我求婚啊?”

她閉著眼,耳邊斐雁不急不緩的心跳聲,是最佳的助眠白噪音。

快睡過去時,她總算聽見他開了金口,說:“就是覺得,那天很適合求婚。”

游虞身體睡著了,但意識還停留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之間。

腦子裏有個小人氣得直跳,大聲問,那天怎麽就適合求婚了?是因為那天下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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