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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例如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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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例如他的心臟

那次香港回來,游虞不想多提任嘉嘉的事,而悄聲無息襲來的疫情,讓兩人都沒什麽心思去關註情情愛愛方面的事,心系著各地的疫情變化。

斐雁第一時間上交了志願者申請,雖然沒機會被選去援鄂前線,但也常需要上本市的前線,一忙起來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在家。

兩人的積木本來就不高不穩,在不知不覺中又篤篤篤抽掉了好多條。

其實“歷史遺留問題”和他人的閑話,游虞自我調節一番,也能樂觀看待。

她和斐雁之間最主要的問題,是頻道不同。

當初接近斐雁時,游虞就知他是冰山一座,要捂熱他,得化身源源不斷發熱的小太陽。

可人工小太陽也會有累的一天,尤其當她發現,兢兢業業地發了好久光、散了好久熱,卻只捂化了冰山表面淺淺一層,那種挫敗感、失落感不言而喻。

這也是當初斐雁向她求婚時,她忐忑不安的原因。

兩人表面看似磨合得挺好,其實多數時間是她在配合著斐雁的步伐跑,他鐘意什麽,她就做什麽,他需要個人空間,她就自己找樂子。

但她愛好的那些事物,斐雁似乎並不打算嘗試。

游虞喜歡宅在家裏追一天的劇,喜歡爆米花電影,喜歡脫口秀,喜歡在演唱會內場蹦迪,喜歡吃路邊攤大排檔和蒼蠅館子。

斐雁不看電視劇,不看喜劇片動作片,不去環境不佳的小餐館,他喜歡歌劇戲劇音樂劇,喜歡古典音樂和冥想音樂,喜歡紅酒牛排或 omakase,喜歡獨自徒步登山……

他倆的喜好簡直是完美錯開,要不是有高中那一年的同校經歷,游虞估計兩人是八竿子打不著。

其實斐雁的喜好,游虞是可以配合的,畢竟她是“love is all in my life”嘛,雷點很少,一樣新事物,就算她不是特別的喜歡,但不至於憎惡厭煩,也樂於嘗試新的可能性。

她也不是不長嘴的類型,從交往時期開始,每次她有想看的演出和電影,買票前都會問一遍斐雁有沒有興趣一起。

只不過大幾率會被婉拒。

游虞嘗試去理解和接納這一點,這男人多少有些清冷和孤傲在身上,不然怎麽會成為大夥兒心裏的那朵“高嶺之花”?

她能約到朋友的話就會和朋友結伴同行,朋友時間空不出來的話就一個人去看演出,但當她坐在人群中,左右前後皆是愛侶一對對,心中難免羨慕,孤獨也隨之而來。

有一次她幹脆不問了,直接搶了兩張票,讓斐雁陪她去看周傑倫演唱會。

周傑倫耶,他們這個年代的青春耶,就算不會唱“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七裏香》@周傑倫”,也會唱“我一路向北離開有你的季節《一路向北》@周傑倫”吧。

而且和斐雁同校的那一年,廣播站的同學都是他的狂熱粉絲,每天下午都會播他的歌,甚至連播了一個月“天空灰的像哭過,離開你以後並沒有更自由《退後》@周傑倫”,播到年級主任都去敲門,警告他們別總播情情愛愛相關的歌了。

可斐雁是真不會唱,無論周圍人喊得多大聲、粉色熒光棒揮舞的幅度多大,他都靜靜坐在塑料椅子上。

游虞幾乎每首歌都要加入全場大合唱,但一扭頭,就會看見特別冷靜的斐雁。

雖然斐雁讓她不用管他,自己玩得開心就好,可游虞怎麽有辦法獨自一人快樂?

如果情緒無法同步給對方,那為什麽還要談戀愛?為什麽要結婚?

她一個人過不就行了?何必還找另一半給她自己添堵?

許是與周圍的狂歡太格格不入,加上斐雁長相過分亮眼,總有人往他們這邊看過來。

漸漸的游虞也對“喪偶式演唱會”失去了興致,只舉著熒光棒,小聲跟著唱。

她總在想,斐雁最不正經最不清冷的時刻,也就只有在床上了。

在這一方面他們倒是合拍,像找對了門的鑰匙,像嚴絲合縫的拼圖,像調準頻道的收音機。

可也是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歡愉中,身體和心臟都被撞得酥軟,游虞溺在他或波濤起伏或繾綣似風的眼眸裏,敗下陣,揮白旗,不去想他們的積木即將傾倒。

最後一根積木,是游虞發現,斐雁原來沒看過她的作品。

盡管她寫的是女頻言情,肯定不是斐雁平日會看的文字類型,但她以為,斐雁或多或少會關註一下妻子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但她再一次失望。

那是去年秋天,疫情稍微平緩,她的第一本實體書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終於面市。

線上線下都能買到,游虞確認了購書中心有鋪貨,而且小說還被放在言情讀物區做重點展示,只要一走進那片區域就能一眼看見。

那晚她專門去醫院等斐雁下班,吃過晚飯,再拉著斐雁去了書店,說去散步消食。

她領著斐雁在書架前來回轉了兩三圈,拿起樣書嘩啦嘩啦翻頁,還有意無意地暗示這本書有多好看、這本書線上賣得有多好。

她期盼的情景是,斐雁能認出這是她的書,接著會對她溫柔笑著,說出“對啊也不看看這是誰寫的書”“哦原來是我老婆寫的書啊怪不得這麽好看”之類的俏皮話。

那人看是看了眼她手中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說,但很快扭頭看向他更感興趣的原文書籍區域,說了一句:“老婆你挑你喜歡的,我過去那邊看看,待會回來一起結賬。”

鼻子像被錘子瞬間狠砸了幾下,游虞難受得當場就想淚灑書店。

她死死咬唇忍住淚意,把書放下,幹笑著“哈哈”兩聲,尷尬地應了聲“好”。

那一刻,游虞不想再當小太陽了。

誰愛當誰當吧,任嘉嘉也好,無名追求者也好,反正老娘不當啦。

她怕把自己消耗得面目全非,都無法將冰山劈開。

小太陽也會熄滅,只是冰山不知道。

*

這晚斐雁做了個夢。

夢裏還在這個房間,沒開燈,窗簾大喇喇敞開著,迎進來一室月光。

他躺在床上,赤身裸體,而游虞身穿蕾絲睡裙,坐在他小腹上,微晃的裙擺掩蓋住了所有春色。

斐雁被她磨得快發瘋,想把主動權奪回來,卻無可奈何。

因為他雙手雙腳都被軟皮手銬腳銬束縛住,長鏈另一頭連著大床上下。

他咬牙怒視身上的女人,可又被歡愉狀態中的她深深吸引。

她面如滿月,杏眸幽深,頰帶桃花,水唇瀲灩,一截小巧舌尖從嘴角探出,舔過那顆小小的痣。

斐雁最受不住她這模樣,像幾乎熟透的蜜桃,輕輕一吻就是滿口甜膩汁水。

尾椎骨頭似有魚咬,一條,兩條,很快聚成一群,在四肢百骸來回竄。

可就在最緊要的關頭,腰腹忽的一輕,游虞起了身,一言不發地下了床,往臥室門口走。

斐雁楞了片刻,忙問她要去哪裏,但游虞沒有回應,他用力扯著手腳,看似一扯就松的玩具鐐銬竟越收越緊,把他死死釘在床上。

一陣涼意開始從腳底往上攀升,他很快明白這是恐懼——父親離世、母親出國的時候,他都有這種感覺。

但游虞離開帶來的這股恐懼感比之前幾次強烈太多了。

他瘋了似的掙紮,大喊,接著就醒了,喘著大氣坐起身。

房間還是這個房間,空調很冷,沒有月光,一室昏暗。

他出了一身冷汗,說不準是因為最初的纏綿,還是因為最後的恐懼。

被子往下滑,疊堆在腰間,斐雁擡手把濕透的劉海往後撥,慢慢緩下呼吸,也在這時才發現被子下的異樣。

掀開被子,他驀地皺起眉頭。

睡褲顏色深淺不一,他竟像十三四歲的青頭仔,畫了張“地圖”。

有些思念在深夜裏肆無忌憚地瘋長,可怕的是,這樣依然不夠。

他的內心仍是一片荒蕪曠野。

他下床進了浴室,陷在回憶裏再解決了一次,那些叫囂的欲望總算消停了一些。

但隨之而來的是挫敗和自我厭惡,冷水從頭頂的淋浴噴頭傾瀉而下,斐雁像站在雨中,抹了把臉,目光落在墻上放置沐浴用品的凹槽處。

那裏有兩層,上面那層放的是他習慣用的洗發露和沐浴乳,一款一瓶,下面那層如今是空的。

半年前,那裏還被游虞擺得滿滿當當。

他讀大學的那幾年要麽住宿舍,要麽住在爺爺奶奶家,沒有在外租屋,所以未曾試過與女性同居。

直到訂婚後游虞搬了進來,他才知道原來一個姑娘能有那麽多花裏胡哨的小東西。

洗發露有三瓶,不同顏色不同功效,黑瓶子增發,黃瓶子固色,綠瓶子是深度清潔;沐浴露也常備兩款,其中一個帶磨砂粒,但斐雁發現,游虞還常常偷用他的沐浴乳,脖間的清爽味道和他的一模一樣;還有護發素、護理液、磨砂膏、洗面乳、沐浴球、長柄刷……

斐雁記得有一回,她往墻上貼了一個物件,長方形,塑料邊框,中間是透明防水膜。

她把手機塞進去,得意洋洋地說,嘿嘿,這樣就能一邊洗澡一邊追劇啦。

斐雁啞聲失笑,心想你洗澡洗得飛快,能看多長時間的劇?

後來“追劇神器”旁邊又多了個圓形的小物件,游虞再次得意洋洋,說這是防水音箱,是三十塊錢不到的快樂。

還幫他連上了藍牙,讓他洗澡的時候可以播他喜歡的德彪西或肖邦。

斐雁那次笑出聲,問她用不用再弄個防水麥克風,這樣她就可以邊洗澡邊唱她的飲歌。

他由著她胡亂搗弄,原本灰白的大理石墻面,漸漸添上一道又一道色彩,變得不再貧瘠冰冷。

而洗手臺鏡櫃內,原本也被游虞填滿。

這邊的花樣更多了,如若一一列出來,得有一匹布那麽長。

斐雁盯著幾乎空空如也的櫃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闔上櫃門,鏡子裏晃出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他曾經以為以游虞那種軟綿綿、慢吞吞的性格,搬家應該也要花上一段時間,殊不知,她像席卷過境的十號風波,像租期已到的臨時租客,只要是她自己購買的物件,無論大小,通通帶走。

大如烤箱,小如念想。

而那些他付款購買的物件,像是讓她寫作用的 imac 一體機、以為她會喜歡的名牌包、提親時備的三金和首飾,還有他們的結婚戒指,游虞則沒有帶走。

什麽都不給他這個黑心房東留下,卻又什麽都留下了。

曾經被填滿過的那些空間,這半年來斐雁沒有往裏放過東西,例如衣櫃、鞋櫃、餐邊櫃、櫥櫃、電腦桌……

例如他的心臟。

每每被過往記憶攻擊得體無完膚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念叨這女人有夠狠心,一個改正的最後機會都不給他。

但到頭來他罵的還是自己,斐雁,你簡直就是個大傻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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