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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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出一日，怕是大哥早已急壞了，正匆匆欲往回趕，忽見一群官吏圍在路邊。
他自知被官員認出的下場，便下意識躲了起來靜觀其變。許久，有了動靜，見走在中間的是大哥又下意識走了出去，只是一出去便察覺不對趕忙躲了回去。
世事難料，還是等大哥順利登基了再說。如今……還是先去醫館吧。
天色已晚，孫凱夫只將江仁桹迎入自己府邸。
次日，內豎一大早趕到，跪下磕頭：“奴婢叩小爺頭！奉新皇爺旨，迎小爺進宮。”
望了一眼同京都如出一轍的朱紅宮門，當年遷都，卻還是留下了南宮的用度，怕也是為防有變，南宮尚可行政。
兩位內豎已在宮門口站了許久，見羅解知領了一位翩翩少年回宮，便知那是太子。趕忙迎上去，抱足大慟。天還冷，貴為太子衣衫卻如此單薄，各解了外衣為江仁桹披上。
剛假仁假義為堂兄江德約上了廟號“毅宗”的江德繼聽聞此事，大怒道：“真假未辨，何得便爾！太子即真，讓位與否尚須吾意，這廝敢如此！”
遂二豎俱死，羅解知亦賜酖死。孫凱夫自請督師江北，前往燕州統籌四鎮軍務機宜。
江德繼覆召勳臣、閣臣、詞臣等入見武英殿，面諭同府部九卿科道辨驗北來太子真偽。
日午，群臣奏：“系故駙馬都尉王內侄孫王之梁，曾侍衛東宮，家破南奔，鴻臚寺少卿高夢箕關梅覺家丁孟何教之詐稱太子。”
遂投之入獄。
江仁桹在獄中托校尉買香燭。香燭至，江仁桹即燃火間南北向再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覆再叩首，號泣數聲，拭淚就坐，飲泣不已，滿獄為之淒然。
有內官密疏曰：“東宮其真，其足骭骨左右各雙，誰能偽者？特懾於積威，無敢相剖耳。”
乙酉三月辛卯，呼東宮舊時詹事太監高齊辨之，高齊唯唯。
百官集定，眾擁高齊前，萬登指示太子曰：“此何人？”
江仁桹道：“高先生在”。
高齊懼，即退入人後，不敢覆前，亦不敢言真偽。
莊素準漲紅了臉，管他是真是假，只得一口咬死：“汝是王之梁！”
“我南來，從不曾自己說是太子。你等不認罷了，何必改易姓名？”江仁桹大笑，又道，“你等不嘗立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
眾官竊竊，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決。
許胡山、賀汀傑均上疏為太子爭，江德繼有旨，王之梁假冒系親口供吐，不必懸揣過慮。
三月戊戌，左都連止覆會審太子於朝。
及審時，連止呼“王之梁”，江仁桹別過頭去不應。
連止一拍案牘，喝問道：“何不應？”
江仁桹瞥了一眼那顛倒黑白的東西，厲聲道：“何不呼梁之王！”
“大膽！上拶！”
青宮之中百般呵護的金枝玉葉，從未沾染一滴陽春水的纖纖手指，被大梁忠臣孝子們，用竹結拶子一根、一根折斷。
江仁桹號呼皇天上帝，聲徹於內。
“皇叔！我不貪帝位，無論射鉤之嫌，為何如此害我！”
畢竟如此年幼，不堪刑重，昏厥殿上。
☆、江宮悲（五）
將出朝，舊東宮伴讀錢再中捧持大慟。江德繼聞，即令擒下，發鎮撫司嚴訊。
次日，有題詩於皇城曰：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後開，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次年，通齊壓境，占領燕州以後，葉華度以不聽招降為由，下令屠殺燕州百姓。屠殺延續了十天，死亡逾八十萬人，史稱“燕州旬”。
孫凱夫於“燕州旬”殉國，屍骨堆積如山，孫凱夫遺體難以辨認，不知下落。
江德繼仍歌舞酣悅，父老遂從獄中擁立太子，江仁桹取香燭，叩首痛哭皇考：“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皇祖基業，蓬葆匪易，凡有血氣者，圖血國恥！”遂同父老死守南都。
就在眾人皆以為江德繼一切政務全然不管，專在女色上用心時，江德繼短時間內調兵集將親率精兵與通齊一戰。
只是江梁所用之兵早已人心渙散，多不過混吃等死的兵油子，先前收買被助他登基的四大將領各驕橫跋扈、擁兵自重。對戰通齊，竟借機反叛，險些取了江德繼性命，幸得許胡山以身護主才得以退，只是哪還顧得上欲與他搶皇位的宣貞太子江仁桹？
後通齊破南都，執太子北行。
昔日儀興公主被江德約斬去一臂昏死過去，幾日後蘇醒過來確是保住一命。劉子長初入城，特命不許奸淫擄掠，可有什麽用？多少沒來得及自盡的宮女被奸淫致死！被誤認成是她的宮女也……為何非有人怨父皇，虎毒尚不食子！
通齊入關，曾傳公主後妃辨認太子。嚴觀繁亦未死，只是肩上重傷，仁杣卻是不能認。念穆與仁杣相見痛哭，她不懂嚴貴妃含著淚不肯認的緣故，只不過任她如何信誓旦旦地保證這是她的親弟弟，仁杣還是以冒充太子論斬。
此後便上書要求出家，只是那通齊還惺惺作態不允之，次年為她與江德約定下的駙馬完婚。江念穆出嫁那日，葉華庭最疼愛的幺妹葉雨瀟前往觀禮，見過駙馬朱少軒，從此便上了心。
四月初九日，江仁桹被戮於市。通齊逼迫長公主於西市觀刑，江念穆已身懷五月，隱泣悲呼，自此以生羸疾。
“昔日我是公主便罷，如今都成了亡國奴。既然那修雲公主對你有意，我也不拖累你。”
“說的什麽傻話……”朱少軒強扯出笑意，眼底卻是含了淚。
“笑得比哭還難看……”自己的病是憂郁成疾，朱少軒為此也是操碎了心，她不是不顧駙馬……可她實在忘不了父皇母後自縊殉國！忘不了仁杣為掩護大哥四弟故意暴露行蹤，最後見她一面時的輕笑！忘不了吃盡了苦頭的大哥被押回來受淩遲之刑卻咬著牙不願吭聲屈服的模樣！
丙辰八月十八日，儀興公主薨。
是夜，皇宮內，葉雨瀟靠在葉華庭懷裏，纖纖玉指在葉華庭胸口畫著圈：“皇兄，那不識趣的公主還活著便罷，如今都死了……也是可憐那駙馬，亡國公主美則美矣，怎的少了一臂還如此癡情！”
葉華庭嗤笑一聲：“縱是對朱少軒有意也不該如此太直白，江梁人都是喜歡含蓄的女子。”
葉雨瀟一擺手坐直了身子：“最煩他們江梁如此多的規矩！那江梁駙馬也不過長得好看些罷了，哪及皇兄對我的寵愛？”
“那還打那小子的主意？”葉華庭輕笑，半瞇了眼睛瞥向葉雨瀟。當初江梁大將負他通齊，才給了通齊造反之理。牧郭王許給他們通齊和親的公主一直拖著不嫁，待嫁時早是人老珠黃的老婦。江梁口口聲聲只要通齊願意歸順守疆，便不會讓通齊受了委屈。卻對此事置之不理……呵，不過是覺得牧郭人更為勇猛，瞧不起通齊便要讓通齊忍罷了！膽敢瞧不起通齊便搶他江梁錢財女人！葉雨瀟便是先王搶來的江梁女人所生。不得不說江梁的女人到底不一樣，滋味好得很……就是心眼太死，一天到晚蔫了吧唧尋死覓活的！葉雨瀟之母如此，他搶來的那個也是如此！
葉雨瀟繼承了江梁人的好顏色和通齊人的豪爽秉性，不然此時哪能在此與他*？
“皇兄便依了妹妹？妹妹總不能陪在皇兄身邊一世，掩人耳目也好！”
葉華庭冷笑：“強扭的瓜不甜，再死一個駙馬對你名聲也不好！”
葉雨瀟瞪大眼睛噤了聲。
江念穆的棺槨尚未下葬，朱少軒跪在棺前守靈。家丁趙冼上前道：“修雲公主對老爺一片癡心，連夫人都清楚。老爺又何必過於執念？江梁都亡了，娶了修雲公主，才真正是駙馬。且通齊不似江梁，一朝為駙馬便失了仕途。年將軍降通齊後娶了通齊公主，如今不是已為太子太師？老爺學富五車，如此不知變通，就不覺得委屈了自己一身才學？”
站在朱少軒身旁自小就跟著朱少軒的侍衛皺了眉，朱少軒站起身，抽出侍衛的佩劍轉身將劍架在趙冼脖子上：“回去告訴你那新主子，通齊女人又黑又矮又胖臉又麻，我朱少軒沒興趣！”
趙冼兩腿一軟便跪到了地上一個勁磕頭，聲音打了顫：“老爺！奴才是真心為你好……”
“稱呼都改了……就這麽急於當人家連狗都不如的東西？！”趙冼擡頭，卻見劍正直指著自己眉心，不覺頓住，朱少軒怒不可遏，“滾！”
趙冼連滾帶爬地逃走，朱少軒頭也不回，隨手便將劍插回劍鞘。“朱徽。”
侍衛跪下：“屬下在。”
“公主重病之時特意命人找出這顆珠子緊握於手，死後廢了不少力氣才從她手中取出。裏頭有游絲微動，許是江梁什麽神物，務必將它交給二王或是可靠遺臣。”
“朱徽領命！只是……老爺？”
朱少軒側過頭瞥了一眼：“你走便是，我不缺人。”
朱徽一抱拳便帶著珠子退出靈堂，朱少軒目送朱徽遠去，轉身行至棺材旁，伸手撫過棺木。
你要殉國，我也只得殉情了……
☆、江仁桓
與大哥是為孿生兄弟，只差那一時半刻，生的一個模樣，大哥是萬眾矚目的太子，而他卻註定只能是大哥的臣民……不過坐吃等死也挺好的？爹的訓又落不到他頭上。
關心自也輪不到他頭上，縱是不務正業而舞刀弄劍，父皇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父皇的心思全關天下蒼生，再不然便是母後與大哥三妹而已。談貴妃再得寵，聽聞三妹受了欺負，也不過扣了貴妃俸祿，禁足三月。
大哥待他極好，又因是孿生兄弟，習慣了同吃同睡。姑姑說，大哥待幾個弟弟，像極了先皇與爹爹。
“怎麽個像法？”
姑姑卻是閉口不提。吹了燈命人都退出去，大哥看著他，眼裏閃著點點的光：“仁桓想當皇帝嗎？”
頓住，只是搖頭：“那是爹爹留給你的位子，而且當皇帝太累了。”
大哥閉上眼，湊上來額頭抵著額頭：“我也可以讓給你。”
久久說不出話，大哥似是認真的。
很多年後才在書裏看到，那是宮人絕不敢提的事，皇伯登基之初便對父皇說過：“我做幾年時，當與汝坐”。
一語成讖。
……
後來皇伯病重，命父皇進宮，切切叮囑：“五弟，當堯舜。”父皇亦言之——“願以身代”。
他是不忍大哥病重的，甚至一切苦都想替大哥受了。大哥想以自己的性命保全他們三個弟弟，他是不願的。
對大哥，半是嫉妒半是心疼。下手毫不猶豫，驚呆了一旁的四弟，還是五弟先上來搭的手。
若知最後只留他一人，當日絕不會阻攔大哥前去……削發為僧，怎麽也比被皇叔收監用刑，又被通齊淩遲好啊！！！
不知夜半被驚醒多少次，總忘不了大哥當年與他說的那句——“我也可以讓給你”。
……
大哥，命與皇帝之位都給你，只把爹爹的寵愛與問心無愧換給我……好不好？
☆、活在臺詞裏的賀蘭聿軒
父皇是明君，很多年後才明白這個道理……還是不想叫他爹，同那個男人……永遠不可能像他與昭兒一般。
只記得父皇為免貴妃傷心，便將他藏了六年，實在瞞不住才頒詔天下，立為皇太子。
母妃暴死，文官都道為貴妃所害，真相……又有幾人知呢？
他登基後見有人編的貴妃在飯食裏下毒，被年幼的他識破才躲過一劫……不過一笑了之。貴妃婦人之見，那次不過想用吃的拉攏他，倒是他和太後多心了才是。倒是貴妃想開了，一心將她當作仇人，拉攏不了。
父皇性格確實軟弱，縱是終崇化一朝打了再多勝仗也一樣。只因貴妃的枕邊風，便要廢了他這太子，似只要不是他當太子，當太子的便會是貴妃之子……可惜了，那個長父皇十幾歲的老女人，早就生不了。不用什麽宮鬥，只因她與父皇年紀相差太大。貴妃並沒有那麽多小心思，倒是父皇顧及貴妃，睡了別的女人便罷，還要防著她們腹中的骨肉。若不是母妃當初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宮女……怕他也不過墮胎藥下一團血肉。
倒是文人總喜歡瞎猜，既然皇帝是不會錯的，自然把錯都歸結到女人身上。都是貴妃，是貴妃害了那麽多腹中胎兒……母妃的死與他幼年的苦，有這個女人的一半原因，隨那些文人去猜吧。
他沒想到父皇會愛那個女人愛得那麽深，那女人故去不久，父皇便也跟著去了。他以為父皇沈迷女色，善惡不辨忠奸不分，不然怎會口口聲聲要廢他太子之位？若不是文官毅然反對……他錯了，文官不過是想要顆聽話的棋子。
規規矩矩當了幾年皇帝，除不願納妃之外事事按照文官的心意來。不願納妃，只因女人多了是非便多，偏皇後的娘家便不讓人省心。兩個國舅仗著權勢為虎作倀，欺壓百姓，強搶民女……他不是不知。母妃命苦，他不想重蹈父皇後轍，起碼昭兒得開心……卻見昭兒皺著眉。
“怎麽？”嘴角噙著笑，不知有多苦。
“爹……”只見昭兒晃了半晌的腦袋，“累嗎？”
揉了揉昭兒的腦袋，不答。
他不敢答……
文官，繼位之前因文官保他太子之位，原以為文官都是和藹可親的，至少大部分是。卻不想盡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當年父皇險些廢他，他便立志，必然要當一代明君，多聽先生肺腑之言，關心百姓疾苦。可惜他錯看了文官，以雷霆之勢整頓過朝堂，為留面子只動了一些人，剩下一些人，該得了警告。幾年後才發覺，人，貪得無厭……著手準備朝堂改革，身體恰有些體熱，看著昭兒小心翼翼將藥吹了一遍又一遍，嘗了一小口試試溫度才將勺裏的藥送到嘴邊。昭兒如此孝順，此生足矣。只是那藥……哪有給體熱之人大肆進補的道理？
“怎麽了？昭兒看過藥方，全是進補的藥，爹的身體一定能盡快好起來！”
文官……“沒事，昭兒如此孝順，爹開心。”說著將遞過來的藥喝下。
“昭兒只想像爹一樣，是好人，亦是個好皇帝，真乃古今帝王之典範了！”
不由苦笑：“爹不是也犯過錯？”
只見昭兒皺了眉：“爹沒有錯，不會錯！劉顧之人蒙騙父皇，亦因爹之英武而識破！”
“爹若當真英武，便不會有此等小人得逞之時。”
“……”
“昭兒，朝堂沒有那麽簡單……”
“仰仗爹好好教我。”
搖頭：“你還小，不要和他們鬥……”
昭兒皺著眉，他也不指望昭兒能聽懂多少，早晚會懂的。若是一世未能參悟，他也不值得文官動手……弒君。
外頭傳來宮人的傳報，皇後駕到。
“兒子還要代爹去看奏折，先退下了。”
“昭兒！”急急出聲，見人影停步才舒了一口氣，“她真是你親娘……”
“放心吧爹，我把她當親娘，只不過她沒把我當親兒子。”
嘆了口氣任兒子先走，他想給皇後尋常人家的生活，頂著壓力不納妃，成就天下無妃的佳話。卻不知皇後對他幾分真情幾分假意……至少國舅禍國是真的，她從未將昭兒放在眼裏也是真的……
昭兒才十三，他卻不能再照看他了……怎麽放心！
☆、蘭青側立香（一）
黔寧三百餘年，中宮所出長子，不過賀蘭武昭一人而已。本就因此特殊而倍受註目，生辰八字又是“連如貫珠”。謂之“鐘靈毓秀”、“天命所歸”，一生下來，賀蘭聿軒及文武百官就急於冊封其為皇太子的事……即使他從未想當什麽天子。
誰讓他唯一的弟弟還夭折了呢？他爹又堅決不願碰別的女人……
不過三歲的年紀，已有大臣上疏，奏請時刻規範太子的言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不論是元宵的花燈還是端午的龍舟，都不能為太子所見。能看到的，只能是規矩的儒臣；能聽到的，只能是聖賢之理。在那個任誰都只懂得玩耍的年紀……硬生生剝奪了一切玩耍的權利。
他不恨，他知道那群老頭是為他好。
景鴻十年二月，禮科給事中奏言：以儲貳為重，諭教為急。早建太子以系天下之心，預選宮僚以輔太子之德，所以享國長久率由茲道。今皇太子春秋漸盛，新命加冠諭教之道不容或緩，宜令諭德等官量授經書，教以誦讀正字等，官量書字帖教以仿習，庶習與智長化與心成，實宗社萬年無疆之休也。
章下禮部覆奏：教諭太子實朝廷重大本之事乞賜采納。詔待明年春暖以聞。
景鴻十一年三月起，質比冰玉之太子，被生生扼在了文華殿。
什麽《論語》、《尚書》、《大學》，不是他不願學，實在看一遍就會了那群老頭非要講講講……聖人之道不就那麽些個破道理？不學他也會！
無奈之下才在閑暇之餘學習騎射，他爹也說了，克詰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
原本文官縱使教不出一代明君，也教得出一個書呆子。文官眼裏，倒是書呆子比聖主明君有用得多。可惜……有賀蘭聿軒擋在太子面前。
聽說江梁皇帝病重，賀蘭聿軒自取出一個匣子：“江梁皇帝不過勞累憂慮過度，此乃奇藥，總用得上。可惜我政務在身，不能親自去看他……”
賀蘭武昭點頭應下。江梁連年天災，外有通齊騷擾，內有農民起義。江梁不好過，黔寧卻本就是窮山惡水之境，多的不過奇花異草。同受外族侵擾，也好過不到哪裏去。
賀蘭聿軒特意為太子調了一隊精兵護送，一路上也沒太多麻煩。從小錦衣玉食的賀蘭武昭見了血，方想起他爹也曾想過禦駕親征，只不過被文官拒絕了。不禁他的騎射，又放心讓他遠赴正值天災人禍的江梁……
送上靈藥，江德約又堅持多留他幾日，由太子與他相伴。與江梁太子乃是同歲，只不過江梁太子生在年初，而他生在年中。
“黔寧太子住在江梁這幾日，可有不稱心的地方？”
“江梁好客之道無可挑剔，太子若不介意，喚我武昭便好。”
“昭弟若不介意，喚我仁桓便好！”
“……？”江梁太子不是叫江仁桹麽……記錯了？
只見神仙似的少年慌忙掩住口，眼神閃爍，許久才道：“大哥一大早便被爹爹叫去訓了，又不能怠慢昭弟……本來想把大哥打暈我代他去受訓的，但是睡過頭了……”
忍不住笑出聲來，手往他肩上一拍：“桓哥兒是個爽快人！”
放開了也就玩好了，兩個孩子手拉手跑遠。
“你和你大哥雖長得像，還真不是一個性子的人！”
“大哥被爹爹教得整日板著個臉，我才不要和他一個性子呢！”
少女提著筆，頭也不擡地問她二哥：“我的字怎麽樣？”
江仁桓毫不留情地嘲諷：“雞爪子似的……”
“胡說！”少女擡頭，露出那張明艷的臉，“比雞爪子好看多了！”
兩個男兒忍不住笑出聲，賀嬋笑道：“長姐兒和雞爪子比麽？”
江念穆：“……”
是為江德約親自審問王朝書，雷霆震怒，一聲打喝出口，刑司者將那廷杖當頭砸下，立刻紗帽為裂鮮血橫流，輔臣之中有人忙出班跪奏：“殿陛用刑，實三百年來未有之事！”
江德約將那禦案掀翻在地，大喝道：“王朝書這廝，也三百年來未有之人！”
整套刑具用過，王朝書兩脛皆斷，太子二王畢竟養在深宮，又如此年幼，嚇得閉眼抽噎。
“不準哭！”江德約看著三個兒子，用悲慟決絕的聲音咬牙說道，“不忍為、不敢為，朕死後，爾如何保我祖宗社稷！”
太子與永王回宮，正是剛送走賀蘭武昭的仁桓湊上來：“大哥、四弟，臉色不好？”
江仁桹只是嘆著氣搖頭。
仁桓黏了他那孿生大哥幾日。江念穆找上門來卻只見同樣被拒之門外的賀蘭武昭：“四弟病了，想去看看他，可是談貴妃可兇了，一個人不敢……”
“我陪你去，你帶路。”一勾嘴角，看著那丫頭笑盈盈地跑在前面。
不想許皇後也正命人送了藥來，談貴妃卻是不收，兩人的宮女不知怎的至於打了起來。江念穆上前勸阻，還未等人反應過來已被推搡開，當即便大哭了起來，饒是哪一方勸都不聽，惹得談貴妃拿了蜜餞出來哄，吃了蜜餞才漸漸止住泣。
“傳太醫了嗎？”
“奴婢這就去。”
目送自己的奴婢遠去，俯下身子正要哄人，便見念穆往賀蘭武昭懷裏一躲：“見過貴妃，四弟我也不去看了，在這坐會等太醫來看過便走。娘娘這地方挺好挺涼快……”
談貴妃扭頭便走：“小丫頭片子等著瞧，看你爹偏心誰！”
江念穆只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於賀蘭武昭而言，爹沒有其他女人，也沒有其他孩子，一般宮廷中常見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骨肉相殘、父子猜忌，他根本沒機會經歷……從袖中掏出血玉寶珠，取下其中一顆放到江念穆手裏：“這顆珠子會護佑你的。”
江念穆瞥了他一眼，卻正瞧見賀嬋與她使眼色不要收，只扁了嘴：“反正你有那麽多珠子，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賀蘭武昭勾了嘴角沒說珠子的來歷。隔了好多天才又見到江德約，不若朝堂上所見的嚴肅，慈眉善目，眼底的溫柔難忘，也因此一眼識得後來的江念秋。
聽聞前幾日是在忙朝政，這幾日是定王病重，好容易才緩過了氣色……
當著皇後及一眾子女的面好好誇讚了賀蘭武昭一番，說是定為聖主明君，還讓太子向他看齊。
江仁桹只是抱了拳連連稱是，那是和江德約一樣，溫潤如玉型的人。
和他不是一路人。他還是和懷王江仁桓與長公主江念穆比較玩得到一塊。
☆、蘭青側立香（二）
賀蘭武昭自然沒有成為一代明君，他從未想過要當什麽明君，苦了黔寧百姓，攤上他這麽一位“祖宗”……
爹是明君，可這明君當得太苦。尋常人家只當皇帝坐擁三千佳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享盡奢侈，什麽酒池肉林……皺了皺鼻子，只是不屑。
爹只有一個女人，生活節儉，穿的是最劣質的絲綢，很多瑣事都能親力親為……因他幼時受盡了苦。
對於女人，他也想像爹一樣，一生一世一雙人，免得麻煩。可母後的娘家實在不盡如人意，他也怕他的皇後會惹這樣的麻煩……何況他大婚，只有在三個女人中選一個皇後的權利，剩下兩個分別封妃。對於女人確實也沒什麽興致，倒是更喜歡和男兒玩耍……許是幼時被壓抑慣了的緣故。王蘭曾捧著他臉道：“你這死孩子得是有多缺心眼才放著大把的美人不要和一群閹人玩！”
文官逼迫再三，他只是一忍再忍。
“你爹的死因你查了嗎？”
握了拳：“太醫說未診脈便開方，出了差錯……”
“你信？”
王蘭冷了聲調，忽然覺得這丫頭不簡單，可確只是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而已。按下心中的疑惑，只嘆了口氣“怎麽能信……”
“那兩個太醫的下場？”
“我原想將他們斬首示眾，文臣求情，只流放了。”
王蘭皺了眉：“有沒有派人盯著，那兩個太醫有沒有被人救走？”
“……”只是嘆氣，“能和他們鬥嗎？”
“你爹……會不會是文官……”
只瞪了那丫頭一眼：“出了豹房勿再這般口無遮攔！”
爹連他自己都保不住，他又怎麽保得住這個丫頭……“以你的見識，不像尋常女子？”
只見王蘭頓了頓：“所以我成功引起你註意了嗎？”
“……你年歲不小了，想出宮麽？”
王蘭只是皺眉：“都老姑娘了，反正也嫁不出去，還是待豹房裏吧？”
“我給你賜婚？”
王蘭眼前一亮：“誰？”她倒不是有多期待，就想聽聽人選。賀蘭武昭個顏控給她挑的一定是個大帥哥！
“秦安。”
“……”王蘭翻了個白眼，那對應錢寧的玩意還是別和她提了，她怕被賀蘭武昭關進詔獄！
“長得不錯，又聰明，還能左右開弓。文武雙全啊！”
“我看只有長得不錯是真的。聰明不過小聰明，左右開弓可膽小怕事……哦不，幹起殺人放火之類腌臜事還是很大膽的！”回頭見賀蘭武昭半瞇了眼睛，只擺手，“說著玩的，別往心裏去！”
“……”賀蘭武昭不死心，“那曾簡怎麽樣？”
“……”王蘭苦了臉，“還不如秦安至少長得好看！何況還是個有妻室的……”
賀蘭武昭：“……”
所謂“奸賊佞臣”為了哄他開心確實廢了不少心思，送了不少美人，其中不乏歌女、舞姬、優伶……批完奏折廝混在美女中隨之翩翩起舞，悄然瞥見王蘭黑著臉站在一邊，格格不入。
笑著上前把她拉進人海裏，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故作深沈給誰看？整天板著個臉，什麽興致都被她掃沒了一半！若不是她不把自己當外人，還真不想留著她。
“今天有人想送你西域舞姬怎麽不收？”
撥弄著綠綺臺的琴弦，勾了嘴角：“他向我進言選西域舞姬，並未送。太遠了，縱是要成就昏君之名也不想勞民傷財。”
王蘭頓了頓，坐到他身旁垂下眸子：“興許明日便來進言，命在京西域人一律奉上自家女兒，再‘擇優取之’……”
但笑不語，若真出這等餿主意，必讓他自食苦果！
次日那西域臣又來請奏，可令在京西域人通通將自家女兒奉上，再擇優取之，好好*便是。與王蘭所說如出一轍，他只是笑。
“愛卿此舉也忒缺德了，得害多少骨肉分離？愛卿必然已決心將自己女兒也奉上……這樣吧，朕要一個西域女子便夠了，愛卿再送我一個會跳西域舞的就行！”見那西域臣身如抖糠的篩子，笑意更甚，“可是愛卿與朕說的，西域女子皮膚白皙，相貌秀麗，黔寧女子遠不能及……朕還想長長見識呢？”
西域臣連連稱是，卻是站都站不直身子，只讓秦安將他扶出去。在把人送來之前秦安已得了消息，仗著權勢用了鄰居之女假冒。皺了眉還是準備算了，得了教訓便好，可惜了那良家女從此與父母分離……“等那西域臣待不下去了，便把人送回去吧。”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白玉飛鴿送來的消息他看過，帶了西域舞姬離京。臨走前讓王蘭進宮替他好生照看皇後，王蘭只是漫不經心點頭。
念秋的事著實讓他掛念，時不時便要去看看。畢竟是梁毅宗的血脈，萬一出了什麽差錯……難得和江家兄妹玩得不錯，九泉之下怎麽交代？
有時候禁不住想，生辰八字“貫如連珠”，他是不是天下生來的克星？讓他當皇帝，黔寧是治不好了，江梁他也救不了，甚至念秋還被他害得瘸了一條腿又廢了一只手……倘若天下蒼生皆要棄他而去，願意為他留的有幾人？
促使他回宮的並非那群只會嘮叨的文臣，而是太皇太後駕崩。雖說並非父皇生母，卻對他疼愛有加，遠甚於母後。
以勘探吉壤為借口，跑去邊關。黔寧地勢覆雜，與江梁交界一帶山高水遠，易守難攻，甚至能望見桂明縣。
王蘭在身後感嘆了一聲：“雲貴高原的空氣就是好啊，沒有霧霾！”
賀蘭武昭：“……”又在說他聽不懂的話。
賀蘭武昭親自“捧帛朝祖”，嗯，反成了處境尷尬的累贅。
只讓王蘭去照顧被他強令搭臺路祭的皇後。
王蘭抽空走去隊伍最後看著他搭完帳篷烤自己抓來的野兔吃得津津有味，被分了一只兔子腿。
隨後就被趕去照顧皇後，特地叮囑，太後那裏就不用刷存在感了。
☆、蘭青側立香（三）
梓宮安葬之前有一大堆覆雜冗長的禮儀，賀蘭武昭本在一邊無所事事，忽瞥見身邊一匹馬，興致大發便騎了上去。
只是馬受了驚，竄向一眾祭官，嚇得祭官們四散逃跑。
……
賀蘭武昭躲在帳篷裏裝死，王蘭進去替他撚了被子。“聽聞當日場面，那馬野性難馴，怪不得陛下。陛下沒受傷就好……”
賀蘭武昭只將被子蒙過頭，他想靜一靜。
從茂陵回來，群臣早已在德勝門外列隊迎接。天剛下過雨，地上滿是泥濘。
賀蘭武昭皺了眉：“都不必跪了。”隨後便匆匆入宮，只是駕著一輛不知哪弄來的民用騾車從西長安門徑直到的奉天殿，以至於太後的神主也從偏門進的宮……王蘭聽聞後擡眼望天，還好這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強啊……
賀蘭武昭拿著奏本搖頭晃腦地對王蘭背道：“陛下講學之功未至，故天理隨發，人欲奪之。雖言動有合於道，不過天資之美也……”
王蘭掩了嘴笑：“那孤高自傲的狀元郎？”
賀蘭武昭隨手扔了奏本，垂下眸子裝死。
許久，開啟勵志模式：“沒了人欲還叫人？我的信條——由心性而來，隨心性而去。凡我所為，凡我所欲，凡我所愛，全憑一心之本！”
王蘭翻白眼：“啊，好勵志哦，要不要給你鼓鼓掌？再舉高高？估計你不想要我親親……”
賀蘭武昭：“……”
“哎呦我的陛～下～皇帝難道能是人？”
“嗯，我爹就不像人。梁毅宗和仁桹仁桓，都不像人……”賀蘭武昭想了想，點頭，隨後身子往後一倒，“可我是人啊！！！”
王蘭：“……”她倒不想抑制這孩子天性，皇帝真不是人當的！
冷靜了幾日便釋然了，命定如此……收到白玉的來信，想過以後將幾根象牙扇骨放在正百無聊賴的王蘭面前。
王蘭扭過頭睜著又大又圓的眼睛望著他：“怎麽？”
“把我寫在上面的字刻出來。”說著掏出刻刀，大有她不刻字就刻她的意思，“你心細，總刻得好。”
王蘭扁了嘴接過刻刀，撿起扇骨瞧了又瞧，傻笑道：“送給喜歡的女人？”
忍不住勾了嘴角逗她：“是，縈塵跳得極好。”
“呦！不錯嘛，都有喜歡的女人了？可惜這女人似是不識相？”杏仁眼睜得大大的，半是驚喜半是看笑話。
“是啊，不識相。我這麽好，她居然看不上……”似是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瞧了一眼王蘭的反應。
王蘭只是一拍桌子站起身：“上！用你的才華征服她！反正你文武雙全，文的不行就用武的！文能提筆控蘿莉，武能床上定*，你可以的！”
雖然聽不懂她說的什麽，總覺得不是什麽好話……“誰告訴你的我文武雙全？上至滿朝文武，下至天下臣民，皆知我只是草包一個！”
王蘭抱胸冷笑：“註張何解？”
“柳星也！”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忙掩住口。
“滿朝文武不過首輔之子能答上來而已。你是草包？”
半瞇了眼睛：“朝堂之事，你從何得知？”
王蘭別過頭去咂嘴：“反正我不曾幹政！”
只擺了擺手：“刻字。”
“哦。”
王蘭隨聲應下，賀蘭武昭在自己的桌前坐下，又瞥了那丫頭一眼。正一板一眼刻著字，全然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
改了又改，剛把稿子改完抄到用作扇面的紙上，王蘭扔了刻刀湊上前來：“看你不似批奏折寫聖旨，無礙我看看？”
盯著那賤賤的笑，冷冷開口：“有礙。”
王蘭卻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只瞥了兩張紙的兩行字，心底便有了數。“為什麽要用梵文再抄一遍？”
拿她沒法，只垂了眸子繼續抄。
“她看不看得懂，看造化……”忽擡頭瞥了一眼王蘭，“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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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一日，怕是大哥早已急壞了，正匆匆欲往回趕，忽見一群官吏圍在路邊。
他自知被官員認出的下場，便下意識躲了起來靜觀其變。許久，有了動靜，見走在中間的是大哥又下意識走了出去，只是一出去便察覺不對趕忙躲了回去。
世事難料，還是等大哥順利登基了再說。如今……還是先去醫館吧。
天色已晚，孫凱夫只將江仁桹迎入自己府邸。
次日，內豎一大早趕到，跪下磕頭：“奴婢叩小爺頭！奉新皇爺旨，迎小爺進宮。”
望了一眼同京都如出一轍的朱紅宮門，當年遷都，卻還是留下了南宮的用度，怕也是為防有變，南宮尚可行政。
兩位內豎已在宮門口站了許久，見羅解知領了一位翩翩少年回宮，便知那是太子。趕忙迎上去，抱足大慟。天還冷，貴為太子衣衫卻如此單薄，各解了外衣為江仁桹披上。
剛假仁假義為堂兄江德約上了廟號“毅宗”的江德繼聽聞此事，大怒道：“真假未辨，何得便爾！太子即真，讓位與否尚須吾意，這廝敢如此！”
遂二豎俱死，羅解知亦賜酖死。孫凱夫自請督師江北，前往燕州統籌四鎮軍務機宜。
江德繼覆召勳臣、閣臣、詞臣等入見武英殿，面諭同府部九卿科道辨驗北來太子真偽。
日午，群臣奏：“系故駙馬都尉王內侄孫王之梁，曾侍衛東宮，家破南奔，鴻臚寺少卿高夢箕關梅覺家丁孟何教之詐稱太子。”
遂投之入獄。
江仁桹在獄中托校尉買香燭。香燭至，江仁桹即燃火間南北向再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覆再叩首，號泣數聲，拭淚就坐，飲泣不已，滿獄為之淒然。
有內官密疏曰：“東宮其真，其足骭骨左右各雙，誰能偽者？特懾於積威，無敢相剖耳。”
乙酉三月辛卯，呼東宮舊時詹事太監高齊辨之，高齊唯唯。
百官集定，眾擁高齊前，萬登指示太子曰：“此何人？”
江仁桹道：“高先生在”。
高齊懼，即退入人後，不敢覆前，亦不敢言真偽。
莊素準漲紅了臉，管他是真是假，只得一口咬死：“汝是王之梁！”
“我南來，從不曾自己說是太子。你等不認罷了，何必改易姓名？”江仁桹大笑，又道，“你等不嘗立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
眾官竊竊，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決。
許胡山、賀汀傑均上疏為太子爭，江德繼有旨，王之梁假冒系親口供吐，不必懸揣過慮。
三月戊戌，左都連止覆會審太子於朝。
及審時，連止呼“王之梁”，江仁桹別過頭去不應。
連止一拍案牘，喝問道：“何不應？”
江仁桹瞥了一眼那顛倒黑白的東西，厲聲道：“何不呼梁之王！”
“大膽！上拶！”
青宮之中百般呵護的金枝玉葉，從未沾染一滴陽春水的纖纖手指，被大梁忠臣孝子們，用竹結拶子一根、一根折斷。
江仁桹號呼皇天上帝，聲徹於內。
“皇叔！我不貪帝位，無論射鉤之嫌，為何如此害我！”
畢竟如此年幼，不堪刑重，昏厥殿上。
☆、江宮悲（五）
將出朝，舊東宮伴讀錢再中捧持大慟。江德繼聞，即令擒下，發鎮撫司嚴訊。
次日，有題詩於皇城曰：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後開，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次年，通齊壓境，占領燕州以後，葉華度以不聽招降為由，下令屠殺燕州百姓。屠殺延續了十天，死亡逾八十萬人，史稱“燕州旬”。
孫凱夫於“燕州旬”殉國，屍骨堆積如山，孫凱夫遺體難以辨認，不知下落。
江德繼仍歌舞酣悅，父老遂從獄中擁立太子，江仁桹取香燭，叩首痛哭皇考：“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皇祖基業，蓬葆匪易，凡有血氣者，圖血國恥！”遂同父老死守南都。
就在眾人皆以為江德繼一切政務全然不管，專在女色上用心時，江德繼短時間內調兵集將親率精兵與通齊一戰。
只是江梁所用之兵早已人心渙散，多不過混吃等死的兵油子，先前收買被助他登基的四大將領各驕橫跋扈、擁兵自重。對戰通齊，竟借機反叛，險些取了江德繼性命，幸得許胡山以身護主才得以退，只是哪還顧得上欲與他搶皇位的宣貞太子江仁桹？
後通齊破南都，執太子北行。
昔日儀興公主被江德約斬去一臂昏死過去，幾日後蘇醒過來確是保住一命。劉子長初入城，特命不許奸淫擄掠，可有什麽用？多少沒來得及自盡的宮女被奸淫致死！被誤認成是她的宮女也……為何非有人怨父皇，虎毒尚不食子！
通齊入關，曾傳公主後妃辨認太子。嚴觀繁亦未死，只是肩上重傷，仁杣卻是不能認。念穆與仁杣相見痛哭，她不懂嚴貴妃含著淚不肯認的緣故，只不過任她如何信誓旦旦地保證這是她的親弟弟，仁杣還是以冒充太子論斬。
此後便上書要求出家，只是那通齊還惺惺作態不允之，次年為她與江德約定下的駙馬完婚。江念穆出嫁那日，葉華庭最疼愛的幺妹葉雨瀟前往觀禮，見過駙馬朱少軒，從此便上了心。
四月初九日，江仁桹被戮於市。通齊逼迫長公主於西市觀刑，江念穆已身懷五月，隱泣悲呼，自此以生羸疾。
“昔日我是公主便罷，如今都成了亡國奴。既然那修雲公主對你有意，我也不拖累你。”
“說的什麽傻話……”朱少軒強扯出笑意，眼底卻是含了淚。
“笑得比哭還難看……”自己的病是憂郁成疾，朱少軒為此也是操碎了心，她不是不顧駙馬……可她實在忘不了父皇母後自縊殉國！忘不了仁杣為掩護大哥四弟故意暴露行蹤，最後見她一面時的輕笑！忘不了吃盡了苦頭的大哥被押回來受淩遲之刑卻咬著牙不願吭聲屈服的模樣！
丙辰八月十八日，儀興公主薨。
是夜，皇宮內，葉雨瀟靠在葉華庭懷裏，纖纖玉指在葉華庭胸口畫著圈：“皇兄，那不識趣的公主還活著便罷，如今都死了……也是可憐那駙馬，亡國公主美則美矣，怎的少了一臂還如此癡情！”
葉華庭嗤笑一聲：“縱是對朱少軒有意也不該如此太直白，江梁人都是喜歡含蓄的女子。”
葉雨瀟一擺手坐直了身子：“最煩他們江梁如此多的規矩！那江梁駙馬也不過長得好看些罷了，哪及皇兄對我的寵愛？”
“那還打那小子的主意？”葉華庭輕笑，半瞇了眼睛瞥向葉雨瀟。當初江梁大將負他通齊，才給了通齊造反之理。牧郭王許給他們通齊和親的公主一直拖著不嫁，待嫁時早是人老珠黃的老婦。江梁口口聲聲只要通齊願意歸順守疆，便不會讓通齊受了委屈。卻對此事置之不理……呵，不過是覺得牧郭人更為勇猛，瞧不起通齊便要讓通齊忍罷了！膽敢瞧不起通齊便搶他江梁錢財女人！葉雨瀟便是先王搶來的江梁女人所生。不得不說江梁的女人到底不一樣，滋味好得很……就是心眼太死，一天到晚蔫了吧唧尋死覓活的！葉雨瀟之母如此，他搶來的那個也是如此！
葉雨瀟繼承了江梁人的好顏色和通齊人的豪爽秉性，不然此時哪能在此與他*？
“皇兄便依了妹妹？妹妹總不能陪在皇兄身邊一世，掩人耳目也好！”
葉華庭冷笑：“強扭的瓜不甜，再死一個駙馬對你名聲也不好！”
葉雨瀟瞪大眼睛噤了聲。
江念穆的棺槨尚未下葬，朱少軒跪在棺前守靈。家丁趙冼上前道：“修雲公主對老爺一片癡心，連夫人都清楚。老爺又何必過於執念？江梁都亡了，娶了修雲公主，才真正是駙馬。且通齊不似江梁，一朝為駙馬便失了仕途。年將軍降通齊後娶了通齊公主，如今不是已為太子太師？老爺學富五車，如此不知變通，就不覺得委屈了自己一身才學？”
站在朱少軒身旁自小就跟著朱少軒的侍衛皺了眉，朱少軒站起身，抽出侍衛的佩劍轉身將劍架在趙冼脖子上：“回去告訴你那新主子，通齊女人又黑又矮又胖臉又麻，我朱少軒沒興趣！”
趙冼兩腿一軟便跪到了地上一個勁磕頭，聲音打了顫：“老爺！奴才是真心為你好……”
“稱呼都改了……就這麽急於當人家連狗都不如的東西？！”趙冼擡頭，卻見劍正直指著自己眉心，不覺頓住，朱少軒怒不可遏，“滾！”
趙冼連滾帶爬地逃走，朱少軒頭也不回，隨手便將劍插回劍鞘。“朱徽。”
侍衛跪下：“屬下在。”
“公主重病之時特意命人找出這顆珠子緊握於手，死後廢了不少力氣才從她手中取出。裏頭有游絲微動，許是江梁什麽神物，務必將它交給二王或是可靠遺臣。”
“朱徽領命！只是……老爺？”
朱少軒側過頭瞥了一眼：“你走便是，我不缺人。”
朱徽一抱拳便帶著珠子退出靈堂，朱少軒目送朱徽遠去，轉身行至棺材旁，伸手撫過棺木。
你要殉國，我也只得殉情了……
☆、江仁桓
與大哥是為孿生兄弟，只差那一時半刻，生的一個模樣，大哥是萬眾矚目的太子，而他卻註定只能是大哥的臣民……不過坐吃等死也挺好的？爹的訓又落不到他頭上。
關心自也輪不到他頭上，縱是不務正業而舞刀弄劍，父皇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父皇的心思全關天下蒼生，再不然便是母後與大哥三妹而已。談貴妃再得寵，聽聞三妹受了欺負，也不過扣了貴妃俸祿，禁足三月。
大哥待他極好，又因是孿生兄弟，習慣了同吃同睡。姑姑說，大哥待幾個弟弟，像極了先皇與爹爹。
“怎麽個像法？”
姑姑卻是閉口不提。吹了燈命人都退出去，大哥看著他，眼裏閃著點點的光：“仁桓想當皇帝嗎？”
頓住，只是搖頭：“那是爹爹留給你的位子，而且當皇帝太累了。”
大哥閉上眼，湊上來額頭抵著額頭：“我也可以讓給你。”
久久說不出話，大哥似是認真的。
很多年後才在書裏看到，那是宮人絕不敢提的事，皇伯登基之初便對父皇說過：“我做幾年時，當與汝坐”。
一語成讖。
……
後來皇伯病重，命父皇進宮，切切叮囑：“五弟，當堯舜。”父皇亦言之——“願以身代”。
他是不忍大哥病重的，甚至一切苦都想替大哥受了。大哥想以自己的性命保全他們三個弟弟，他是不願的。
對大哥，半是嫉妒半是心疼。下手毫不猶豫，驚呆了一旁的四弟，還是五弟先上來搭的手。
若知最後只留他一人，當日絕不會阻攔大哥前去……削發為僧，怎麽也比被皇叔收監用刑，又被通齊淩遲好啊！！！
不知夜半被驚醒多少次，總忘不了大哥當年與他說的那句——“我也可以讓給你”。
……
大哥，命與皇帝之位都給你，只把爹爹的寵愛與問心無愧換給我……好不好？
☆、活在臺詞裏的賀蘭聿軒
父皇是明君，很多年後才明白這個道理……還是不想叫他爹，同那個男人……永遠不可能像他與昭兒一般。
只記得父皇為免貴妃傷心，便將他藏了六年，實在瞞不住才頒詔天下，立為皇太子。
母妃暴死，文官都道為貴妃所害，真相……又有幾人知呢？
他登基後見有人編的貴妃在飯食裏下毒，被年幼的他識破才躲過一劫……不過一笑了之。貴妃婦人之見，那次不過想用吃的拉攏他，倒是他和太後多心了才是。倒是貴妃想開了，一心將她當作仇人，拉攏不了。
父皇性格確實軟弱，縱是終崇化一朝打了再多勝仗也一樣。只因貴妃的枕邊風，便要廢了他這太子，似只要不是他當太子，當太子的便會是貴妃之子……可惜了，那個長父皇十幾歲的老女人，早就生不了。不用什麽宮鬥，只因她與父皇年紀相差太大。貴妃並沒有那麽多小心思，倒是父皇顧及貴妃，睡了別的女人便罷，還要防著她們腹中的骨肉。若不是母妃當初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宮女……怕他也不過墮胎藥下一團血肉。
倒是文人總喜歡瞎猜，既然皇帝是不會錯的，自然把錯都歸結到女人身上。都是貴妃，是貴妃害了那麽多腹中胎兒……母妃的死與他幼年的苦，有這個女人的一半原因，隨那些文人去猜吧。
他沒想到父皇會愛那個女人愛得那麽深，那女人故去不久，父皇便也跟著去了。他以為父皇沈迷女色，善惡不辨忠奸不分，不然怎會口口聲聲要廢他太子之位？若不是文官毅然反對……他錯了，文官不過是想要顆聽話的棋子。
規規矩矩當了幾年皇帝，除不願納妃之外事事按照文官的心意來。不願納妃，只因女人多了是非便多，偏皇後的娘家便不讓人省心。兩個國舅仗著權勢為虎作倀，欺壓百姓，強搶民女……他不是不知。母妃命苦，他不想重蹈父皇後轍，起碼昭兒得開心……卻見昭兒皺著眉。
“怎麽？”嘴角噙著笑，不知有多苦。
“爹……”只見昭兒晃了半晌的腦袋，“累嗎？”
揉了揉昭兒的腦袋，不答。
他不敢答……
文官，繼位之前因文官保他太子之位，原以為文官都是和藹可親的，至少大部分是。卻不想盡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當年父皇險些廢他，他便立志，必然要當一代明君，多聽先生肺腑之言，關心百姓疾苦。可惜他錯看了文官，以雷霆之勢整頓過朝堂，為留面子只動了一些人，剩下一些人，該得了警告。幾年後才發覺，人，貪得無厭……著手準備朝堂改革，身體恰有些體熱，看著昭兒小心翼翼將藥吹了一遍又一遍，嘗了一小口試試溫度才將勺裏的藥送到嘴邊。昭兒如此孝順，此生足矣。只是那藥……哪有給體熱之人大肆進補的道理？
“怎麽了？昭兒看過藥方，全是進補的藥，爹的身體一定能盡快好起來！”
文官……“沒事，昭兒如此孝順，爹開心。”說著將遞過來的藥喝下。
“昭兒只想像爹一樣，是好人，亦是個好皇帝，真乃古今帝王之典範了！”
不由苦笑：“爹不是也犯過錯？”
只見昭兒皺了眉：“爹沒有錯，不會錯！劉顧之人蒙騙父皇，亦因爹之英武而識破！”
“爹若當真英武，便不會有此等小人得逞之時。”
“……”
“昭兒，朝堂沒有那麽簡單……”
“仰仗爹好好教我。”
搖頭：“你還小，不要和他們鬥……”
昭兒皺著眉，他也不指望昭兒能聽懂多少，早晚會懂的。若是一世未能參悟，他也不值得文官動手……弒君。
外頭傳來宮人的傳報，皇後駕到。
“兒子還要代爹去看奏折，先退下了。”
“昭兒！”急急出聲，見人影停步才舒了一口氣，“她真是你親娘……”
“放心吧爹，我把她當親娘，只不過她沒把我當親兒子。”
嘆了口氣任兒子先走，他想給皇後尋常人家的生活，頂著壓力不納妃，成就天下無妃的佳話。卻不知皇後對他幾分真情幾分假意……至少國舅禍國是真的，她從未將昭兒放在眼裏也是真的……
昭兒才十三，他卻不能再照看他了……怎麽放心！
☆、蘭青側立香（一）
黔寧三百餘年，中宮所出長子，不過賀蘭武昭一人而已。本就因此特殊而倍受註目，生辰八字又是“連如貫珠”。謂之“鐘靈毓秀”、“天命所歸”，一生下來，賀蘭聿軒及文武百官就急於冊封其為皇太子的事……即使他從未想當什麽天子。
誰讓他唯一的弟弟還夭折了呢？他爹又堅決不願碰別的女人……
不過三歲的年紀，已有大臣上疏，奏請時刻規範太子的言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不論是元宵的花燈還是端午的龍舟，都不能為太子所見。能看到的，只能是規矩的儒臣；能聽到的，只能是聖賢之理。在那個任誰都只懂得玩耍的年紀……硬生生剝奪了一切玩耍的權利。
他不恨，他知道那群老頭是為他好。
景鴻十年二月，禮科給事中奏言：以儲貳為重，諭教為急。早建太子以系天下之心，預選宮僚以輔太子之德，所以享國長久率由茲道。今皇太子春秋漸盛，新命加冠諭教之道不容或緩，宜令諭德等官量授經書，教以誦讀正字等，官量書字帖教以仿習，庶習與智長化與心成，實宗社萬年無疆之休也。
章下禮部覆奏：教諭太子實朝廷重大本之事乞賜采納。詔待明年春暖以聞。
景鴻十一年三月起，質比冰玉之太子，被生生扼在了文華殿。
什麽《論語》、《尚書》、《大學》，不是他不願學，實在看一遍就會了那群老頭非要講講講……聖人之道不就那麽些個破道理？不學他也會！
無奈之下才在閑暇之餘學習騎射，他爹也說了，克詰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
原本文官縱使教不出一代明君，也教得出一個書呆子。文官眼裏，倒是書呆子比聖主明君有用得多。可惜……有賀蘭聿軒擋在太子面前。
聽說江梁皇帝病重，賀蘭聿軒自取出一個匣子：“江梁皇帝不過勞累憂慮過度，此乃奇藥，總用得上。可惜我政務在身，不能親自去看他……”
賀蘭武昭點頭應下。江梁連年天災，外有通齊騷擾，內有農民起義。江梁不好過，黔寧卻本就是窮山惡水之境，多的不過奇花異草。同受外族侵擾，也好過不到哪裏去。
賀蘭聿軒特意為太子調了一隊精兵護送，一路上也沒太多麻煩。從小錦衣玉食的賀蘭武昭見了血，方想起他爹也曾想過禦駕親征，只不過被文官拒絕了。不禁他的騎射，又放心讓他遠赴正值天災人禍的江梁……
送上靈藥，江德約又堅持多留他幾日，由太子與他相伴。與江梁太子乃是同歲，只不過江梁太子生在年初，而他生在年中。
“黔寧太子住在江梁這幾日，可有不稱心的地方？”
“江梁好客之道無可挑剔，太子若不介意，喚我武昭便好。”
“昭弟若不介意，喚我仁桓便好！”
“……？”江梁太子不是叫江仁桹麽……記錯了？
只見神仙似的少年慌忙掩住口，眼神閃爍，許久才道：“大哥一大早便被爹爹叫去訓了，又不能怠慢昭弟……本來想把大哥打暈我代他去受訓的，但是睡過頭了……”
忍不住笑出聲來，手往他肩上一拍：“桓哥兒是個爽快人！”
放開了也就玩好了，兩個孩子手拉手跑遠。
“你和你大哥雖長得像，還真不是一個性子的人！”
“大哥被爹爹教得整日板著個臉，我才不要和他一個性子呢！”
少女提著筆，頭也不擡地問她二哥：“我的字怎麽樣？”
江仁桓毫不留情地嘲諷：“雞爪子似的……”
“胡說！”少女擡頭，露出那張明艷的臉，“比雞爪子好看多了！”
兩個男兒忍不住笑出聲，賀嬋笑道：“長姐兒和雞爪子比麽？”
江念穆：“……”
是為江德約親自審問王朝書，雷霆震怒，一聲打喝出口，刑司者將那廷杖當頭砸下，立刻紗帽為裂鮮血橫流，輔臣之中有人忙出班跪奏：“殿陛用刑，實三百年來未有之事！”
江德約將那禦案掀翻在地，大喝道：“王朝書這廝，也三百年來未有之人！”
整套刑具用過，王朝書兩脛皆斷，太子二王畢竟養在深宮，又如此年幼，嚇得閉眼抽噎。
“不準哭！”江德約看著三個兒子，用悲慟決絕的聲音咬牙說道，“不忍為、不敢為，朕死後，爾如何保我祖宗社稷！”
太子與永王回宮，正是剛送走賀蘭武昭的仁桓湊上來：“大哥、四弟，臉色不好？”
江仁桹只是嘆著氣搖頭。
仁桓黏了他那孿生大哥幾日。江念穆找上門來卻只見同樣被拒之門外的賀蘭武昭：“四弟病了，想去看看他，可是談貴妃可兇了，一個人不敢……”
“我陪你去，你帶路。”一勾嘴角，看著那丫頭笑盈盈地跑在前面。
不想許皇後也正命人送了藥來，談貴妃卻是不收，兩人的宮女不知怎的至於打了起來。江念穆上前勸阻，還未等人反應過來已被推搡開，當即便大哭了起來，饒是哪一方勸都不聽，惹得談貴妃拿了蜜餞出來哄，吃了蜜餞才漸漸止住泣。
“傳太醫了嗎？”
“奴婢這就去。”
目送自己的奴婢遠去，俯下身子正要哄人，便見念穆往賀蘭武昭懷裏一躲：“見過貴妃，四弟我也不去看了，在這坐會等太醫來看過便走。娘娘這地方挺好挺涼快……”
談貴妃扭頭便走：“小丫頭片子等著瞧，看你爹偏心誰！”
江念穆只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於賀蘭武昭而言，爹沒有其他女人，也沒有其他孩子，一般宮廷中常見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骨肉相殘、父子猜忌，他根本沒機會經歷……從袖中掏出血玉寶珠，取下其中一顆放到江念穆手裏：“這顆珠子會護佑你的。”
江念穆瞥了他一眼，卻正瞧見賀嬋與她使眼色不要收，只扁了嘴：“反正你有那麽多珠子，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賀蘭武昭勾了嘴角沒說珠子的來歷。隔了好多天才又見到江德約，不若朝堂上所見的嚴肅，慈眉善目，眼底的溫柔難忘，也因此一眼識得後來的江念秋。
聽聞前幾日是在忙朝政，這幾日是定王病重，好容易才緩過了氣色……
當著皇後及一眾子女的面好好誇讚了賀蘭武昭一番，說是定為聖主明君，還讓太子向他看齊。
江仁桹只是抱了拳連連稱是，那是和江德約一樣，溫潤如玉型的人。
和他不是一路人。他還是和懷王江仁桓與長公主江念穆比較玩得到一塊。
☆、蘭青側立香（二）
賀蘭武昭自然沒有成為一代明君，他從未想過要當什麽明君，苦了黔寧百姓，攤上他這麽一位“祖宗”……
爹是明君，可這明君當得太苦。尋常人家只當皇帝坐擁三千佳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享盡奢侈，什麽酒池肉林……皺了皺鼻子，只是不屑。
爹只有一個女人，生活節儉，穿的是最劣質的絲綢，很多瑣事都能親力親為……因他幼時受盡了苦。
對於女人，他也想像爹一樣，一生一世一雙人，免得麻煩。可母後的娘家實在不盡如人意，他也怕他的皇後會惹這樣的麻煩……何況他大婚，只有在三個女人中選一個皇後的權利，剩下兩個分別封妃。對於女人確實也沒什麽興致，倒是更喜歡和男兒玩耍……許是幼時被壓抑慣了的緣故。王蘭曾捧著他臉道：“你這死孩子得是有多缺心眼才放著大把的美人不要和一群閹人玩！”
文官逼迫再三，他只是一忍再忍。
“你爹的死因你查了嗎？”
握了拳：“太醫說未診脈便開方，出了差錯……”
“你信？”
王蘭冷了聲調，忽然覺得這丫頭不簡單，可確只是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而已。按下心中的疑惑，只嘆了口氣“怎麽能信……”
“那兩個太醫的下場？”
“我原想將他們斬首示眾，文臣求情，只流放了。”
王蘭皺了眉：“有沒有派人盯著，那兩個太醫有沒有被人救走？”
“……”只是嘆氣，“能和他們鬥嗎？”
“你爹……會不會是文官……”
只瞪了那丫頭一眼：“出了豹房勿再這般口無遮攔！”
爹連他自己都保不住，他又怎麽保得住這個丫頭……“以你的見識，不像尋常女子？”
只見王蘭頓了頓：“所以我成功引起你註意了嗎？”
“……你年歲不小了，想出宮麽？”
王蘭只是皺眉：“都老姑娘了，反正也嫁不出去，還是待豹房裏吧？”
“我給你賜婚？”
王蘭眼前一亮：“誰？”她倒不是有多期待，就想聽聽人選。賀蘭武昭個顏控給她挑的一定是個大帥哥！
“秦安。”
“……”王蘭翻了個白眼，那對應錢寧的玩意還是別和她提了，她怕被賀蘭武昭關進詔獄！
“長得不錯，又聰明，還能左右開弓。文武雙全啊！”
“我看只有長得不錯是真的。聰明不過小聰明，左右開弓可膽小怕事……哦不，幹起殺人放火之類腌臜事還是很大膽的！”回頭見賀蘭武昭半瞇了眼睛，只擺手，“說著玩的，別往心裏去！”
“……”賀蘭武昭不死心，“那曾簡怎麽樣？”
“……”王蘭苦了臉，“還不如秦安至少長得好看！何況還是個有妻室的……”
賀蘭武昭：“……”
所謂“奸賊佞臣”為了哄他開心確實廢了不少心思，送了不少美人，其中不乏歌女、舞姬、優伶……批完奏折廝混在美女中隨之翩翩起舞，悄然瞥見王蘭黑著臉站在一邊，格格不入。
笑著上前把她拉進人海裏，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故作深沈給誰看？整天板著個臉，什麽興致都被她掃沒了一半！若不是她不把自己當外人，還真不想留著她。
“今天有人想送你西域舞姬怎麽不收？”
撥弄著綠綺臺的琴弦，勾了嘴角：“他向我進言選西域舞姬，並未送。太遠了，縱是要成就昏君之名也不想勞民傷財。”
王蘭頓了頓，坐到他身旁垂下眸子：“興許明日便來進言，命在京西域人一律奉上自家女兒，再‘擇優取之’……”
但笑不語，若真出這等餿主意，必讓他自食苦果！
次日那西域臣又來請奏，可令在京西域人通通將自家女兒奉上，再擇優取之，好好*便是。與王蘭所說如出一轍，他只是笑。
“愛卿此舉也忒缺德了，得害多少骨肉分離？愛卿必然已決心將自己女兒也奉上……這樣吧，朕要一個西域女子便夠了，愛卿再送我一個會跳西域舞的就行！”見那西域臣身如抖糠的篩子，笑意更甚，“可是愛卿與朕說的，西域女子皮膚白皙，相貌秀麗，黔寧女子遠不能及……朕還想長長見識呢？”
西域臣連連稱是，卻是站都站不直身子，只讓秦安將他扶出去。在把人送來之前秦安已得了消息，仗著權勢用了鄰居之女假冒。皺了眉還是準備算了，得了教訓便好，可惜了那良家女從此與父母分離……“等那西域臣待不下去了，便把人送回去吧。”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白玉飛鴿送來的消息他看過，帶了西域舞姬離京。臨走前讓王蘭進宮替他好生照看皇後，王蘭只是漫不經心點頭。
念秋的事著實讓他掛念，時不時便要去看看。畢竟是梁毅宗的血脈，萬一出了什麽差錯……難得和江家兄妹玩得不錯，九泉之下怎麽交代？
有時候禁不住想，生辰八字“貫如連珠”，他是不是天下生來的克星？讓他當皇帝，黔寧是治不好了，江梁他也救不了，甚至念秋還被他害得瘸了一條腿又廢了一只手……倘若天下蒼生皆要棄他而去，願意為他留的有幾人？
促使他回宮的並非那群只會嘮叨的文臣，而是太皇太後駕崩。雖說並非父皇生母，卻對他疼愛有加，遠甚於母後。
以勘探吉壤為借口，跑去邊關。黔寧地勢覆雜，與江梁交界一帶山高水遠，易守難攻，甚至能望見桂明縣。
王蘭在身後感嘆了一聲：“雲貴高原的空氣就是好啊，沒有霧霾！”
賀蘭武昭：“……”又在說他聽不懂的話。
賀蘭武昭親自“捧帛朝祖”，嗯，反成了處境尷尬的累贅。
只讓王蘭去照顧被他強令搭臺路祭的皇後。
王蘭抽空走去隊伍最後看著他搭完帳篷烤自己抓來的野兔吃得津津有味，被分了一只兔子腿。
隨後就被趕去照顧皇後，特地叮囑，太後那裏就不用刷存在感了。
☆、蘭青側立香（三）
梓宮安葬之前有一大堆覆雜冗長的禮儀，賀蘭武昭本在一邊無所事事，忽瞥見身邊一匹馬，興致大發便騎了上去。
只是馬受了驚，竄向一眾祭官，嚇得祭官們四散逃跑。
……
賀蘭武昭躲在帳篷裏裝死，王蘭進去替他撚了被子。“聽聞當日場面，那馬野性難馴，怪不得陛下。陛下沒受傷就好……”
賀蘭武昭只將被子蒙過頭，他想靜一靜。
從茂陵回來，群臣早已在德勝門外列隊迎接。天剛下過雨，地上滿是泥濘。
賀蘭武昭皺了眉：“都不必跪了。”隨後便匆匆入宮，只是駕著一輛不知哪弄來的民用騾車從西長安門徑直到的奉天殿，以至於太後的神主也從偏門進的宮……王蘭聽聞後擡眼望天，還好這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強啊……
賀蘭武昭拿著奏本搖頭晃腦地對王蘭背道：“陛下講學之功未至，故天理隨發，人欲奪之。雖言動有合於道，不過天資之美也……”
王蘭掩了嘴笑：“那孤高自傲的狀元郎？”
賀蘭武昭隨手扔了奏本，垂下眸子裝死。
許久，開啟勵志模式：“沒了人欲還叫人？我的信條——由心性而來，隨心性而去。凡我所為，凡我所欲，凡我所愛，全憑一心之本！”
王蘭翻白眼：“啊，好勵志哦，要不要給你鼓鼓掌？再舉高高？估計你不想要我親親……”
賀蘭武昭：“……”
“哎呦我的陛～下～皇帝難道能是人？”
“嗯，我爹就不像人。梁毅宗和仁桹仁桓，都不像人……”賀蘭武昭想了想，點頭，隨後身子往後一倒，“可我是人啊！！！”
王蘭：“……”她倒不想抑制這孩子天性，皇帝真不是人當的！
冷靜了幾日便釋然了，命定如此……收到白玉的來信，想過以後將幾根象牙扇骨放在正百無聊賴的王蘭面前。
王蘭扭過頭睜著又大又圓的眼睛望著他：“怎麽？”
“把我寫在上面的字刻出來。”說著掏出刻刀，大有她不刻字就刻她的意思，“你心細，總刻得好。”
王蘭扁了嘴接過刻刀，撿起扇骨瞧了又瞧，傻笑道：“送給喜歡的女人？”
忍不住勾了嘴角逗她：“是，縈塵跳得極好。”
“呦！不錯嘛，都有喜歡的女人了？可惜這女人似是不識相？”杏仁眼睜得大大的，半是驚喜半是看笑話。
“是啊，不識相。我這麽好，她居然看不上……”似是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瞧了一眼王蘭的反應。
王蘭只是一拍桌子站起身：“上！用你的才華征服她！反正你文武雙全，文的不行就用武的！文能提筆控蘿莉，武能床上定*，你可以的！”
雖然聽不懂她說的什麽，總覺得不是什麽好話……“誰告訴你的我文武雙全？上至滿朝文武，下至天下臣民，皆知我只是草包一個！”
王蘭抱胸冷笑：“註張何解？”
“柳星也！”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忙掩住口。
“滿朝文武不過首輔之子能答上來而已。你是草包？”
半瞇了眼睛：“朝堂之事，你從何得知？”
王蘭別過頭去咂嘴：“反正我不曾幹政！”
只擺了擺手：“刻字。”
“哦。”
王蘭隨聲應下，賀蘭武昭在自己的桌前坐下，又瞥了那丫頭一眼。正一板一眼刻著字，全然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
改了又改，剛把稿子改完抄到用作扇面的紙上，王蘭扔了刻刀湊上前來：“看你不似批奏折寫聖旨，無礙我看看？”
盯著那賤賤的笑，冷冷開口：“有礙。”
王蘭卻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只瞥了兩張紙的兩行字，心底便有了數。“為什麽要用梵文再抄一遍？”
拿她沒法，只垂了眸子繼續抄。
“她看不看得懂，看造化……”忽擡頭瞥了一眼王蘭，“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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