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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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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光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夜,許蘺正在撥弄琴弦。

高山流水……

葉凊站在門口看著她,宮裏人心惶惶夜不能眠,只坤寧宮裏無一人守候,靜得出奇。

一曲奏完,許蘺放下手:“你說想聽什麽曲子便彈給我聽的……”

葉凊上前在她身旁坐下,捉了當年被傷的手:“那是你手廢了的時候。”

許蘺垂下眼睛:“怪不得都說男人都喜歡可憐勁的,手好了便不願彈給我聽……”

葉凊輕笑出聲:“我想看你跳舞……可願?”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世上哪有捷徑?姬樁學舞是不情不願,她學舞卻是只為以防萬一他日有用。姬樁哪裏知道她每天早上早起那麽多時辰練了多少次舞……為這一天又暗中練了多少時日?

腹中絞痛,變了臉色就要因重心不穩摔下去,睜眼正被葉凊護在懷裏。

“你要殉通齊還是江梁?”

“你可知道我的手是怎麽好的?”許蘺苦笑,“是我娘……”

瘋了?葉凊皺眉,只伸手在背上輕輕拍著似是安慰。

“通齊自稱通齊裝束不似前梁束發網巾寬袍大袖,幹凈利索欣欣向榮……你知道江梁廣袖有何益處?”從廣袖掏出守貞,自背後紮進心口。

溫熱的淚落在許蘺臉上:“血統就那麽重要?”他以為……呵!原來不過是他以為……

“不重要。可誰讓你是通齊之主?”推開分明只想護她的葉凊,強忍著腹中絞痛將桌旁的燭臺擲向一旁的紗帳。

葉凊皺眉:“何必搭上自己,賀蘭武昭會傷你不成……你恨我便罷了,何必傷你自己?”

許蘺瞥他一眼:“我不恨你,只是許氏蘺娘不忠不孝,當殉江梁!只惜晚了兩紀。”

不忠不孝?葉凊苦笑,於她而言,原來嫁他便是不忠不孝了?他是不是早該放手……

許蘺言罷便強撐著跑向殿外。她要找人,江梁的人。說清楚……

今日唐肅新托人送來一支蘭花簪,說是棠沁的一片心意。

時機已到,即使沒有賀蘭武昭,通齊勳貴也會兵變逼葉凊退位,葉凊今晚必死。

反正都是一樣……

跑出坤寧宮大殿時正見賀蘭武昭提著刀進門,一切如夢似幻,不禁淚如泉湧。心願已解,最後支撐她站著的信念已逝去。

賀蘭武昭皺眉,上前將人抱在懷裏:“怎麽?”

“賊人已死,國仇已報。蘺娘下嫁通齊,不配國姓,勿葬皇陵……”

擡眼見著殿裏的火勢,皺了眉。

許蘺將兩顆珠子送上:“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嗯。”

“血玉寶珠吧?既是你保命的東西,切記收好,別再隨便送人了……”

“……”

待懷裏的女子徹底沒了生機,賀蘭武昭站起身準備離去。

江梁,只剩一個了……

“公主!公主快出來!”

聽見身後的動靜,賀蘭武昭回頭,抱著許蘺的屍體在外尋找了一圈才見著坐在地上嗚咽的朝元,以及蹲在一旁勸她的顏若。

“你哭什麽?”

顏若頓住,不敢擡頭看此人,帝王之勢……

朝元只是哭:“公主不肯出來,我找不到公主,我害了公主……”

“……”賀蘭武昭皺眉抱緊懷裏的人,不語。

白錦修與江仁桓率兵對戰叛亂的通齊勳貴,唐肅新與秦安率禦林親軍裏應外合,是為趁通齊內亂之際一舉奪回江梁天下。且賀蘭武昭借通商名義早已在各省安插人馬,只等朝堂事變,一舉響應,反通齊,覆江梁!

這是最大避免傷亡的法子。

賀蘭武昭本人只想將葉凊剝皮祭旗,可惜了葉凊無辜,卻為通齊之主……只是沒想到許蘺先他一步,倒是免了葉凊受苦。

江仁桓本想多留他幾日,待國事議定再走。賀蘭武昭直言拒絕,他也沒法。

“念秋總要下葬。”

“為國報仇,是為烈女,怎可不入我皇陵?”

“我想將她葬在念穆身邊。”

“……”江仁桓只好退讓,“昭弟可能說說,是為何?”

賀蘭武昭皺眉上了馬車:“記得把秦安殺了。”

看著再普通不過的馬車離去,江仁桓嘆了口氣。

荒郊野嶺之中,賀蘭武昭將四十九顆血玉寶珠串成的珠串埋在兩塊墓碑之間。端詳兩塊墓碑許久,重重磕頭。

姬樁已習慣了青燈伴古佛的日子,外頭的事,不忍聞,不敢聞。

一日,兵部尚書求見。

白錦修的一身江梁衣……他們江梁覆國已成……

“昔日懷王已登基,我上疏請求按照當年兩家定下的娃娃親賜婚,陛下允了。”

姬樁頓住:“只是因為娃娃親?”

白錦修不語,許久才道:“走吧。”

姬樁上前拉住白錦修的手,眼裏的淚止不住:“沈進,你有沒有愛過我……”

戲文裏的兩情相悅,通齊詩人寫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白錦修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只要不是叛國之事,都依你。不要哭,外面風大,且多披一件外衣。”

姬樁頓住。

賀蘭武昭借平定安王之亂四處游歷,卻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抽空偷偷見了堂弟賀蘭武曦一面,與他說道朝廷局勢,臭小子竟皺了眉言之與他無關。

本只想麻痹首輔,不聽禦侍之勸,借漁夫之船捕魚,不慎落水。不料身體在一夜之間便垮了下來,再也沒好過。

豹房裏看到首輔試探他身體情況的奏折,不由怒從中來。昔日最寵的近侍也被收買,只將奏本砸在人身上讓他滾。

怎麽也沒想到,他不過是不應予母後娘家便利,母後便真的這般狠心,在他垂危病死之際都不願來看他……他不會叫她娘,世間哪有這樣的娘?

可笑他一生與人隨和,臨死竟是眾叛親離,連他最信任的萬覺都在他的藥裏動手腳……

文官,就這麽迫不及待?

可惜了,武曦雖才十四,卻是少年老成,城府比他還深……首輔妄圖掌權?武曦會告訴他,什麽才叫玩弄權術!

後人記,宣貞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劉子長所率西賊攻城逼死毅宗。同年四月二十二日,顧威嶦放通齊入關。

終通齊一朝五十一年暴戾恣睢,宣光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懷王江仁桓借黔寧之兵反通齊覆江梁,天下一舉響應。

宣光帝流落民間之時曾得江梁許氏,此女有傾國之貌,冰肌玉骨,身有異香。雖酷暑熱食,或行烈日中,肌無纖汗,枕席間皆有香氣。生而纖妍,性寡言,多才藝。知書達禮,頗通文墨,深得上恩寵,為其廢吳後而冊立之。有民間傳之,此女乃是靖國公許胡山之女,因覆江梁故附宣光,後手刃之而殉。又言許氏改名換姓,實為宣貞帝幺女。嗚呼!江梁祖訓不和親,終江梁一朝皇室何曾外附邪?此言不過徒增笑耳。

初,西賊直指京師,宣貞帝詔征天下兵勤王,宣貞十七年三月五日加封顧威嶦為平西伯,命顧威嶦火速領兵入衛京師。三月十九日顧威嶦率軍到達數化關,繼而率兵西進京畿。二十二日顧威嶦兵至元同一帶,突獲京師陷落宣貞帝自縊的消息。劉子長以金銀招降,因強占其小妾白玉,降而覆叛。竟降之世敵通齊,後又在覆江梁中舉兵響應,被黔寧武宗殺之,曰:“此三姓家奴,不可不除!”民間有傳,顧威嶦曾欲殺辰王時宣光,而反通齊稱王也。徒武宗鎮之,命其奉懷王為尊。誠如武宗所言,三姓家奴,存之不過為人恥笑哉。

黔寧武宗游湖之時不慎落水染疾,崩於豹房,時年三十有九。因武宗無子,太後自宗室中擇獻王長子賀蘭武曦繼承大統。

世宗詔曰:仰惟皇兄即阼以來,祖宗之法罔不率由。惟英武之資,奮勵之志,則有不可覊者。故北出觀兵,則心存雪恥。除殘群雄入於彀中,奸宄磔於機上。有燭奸之明而不蔽於近,有獨斷之力而不昵以情。此亦可謂恢廓大度,雄才勇略之君也。聖德蓋其天資英武,剛毅有斷,足以誅鋤奸惡,戡定禍變。況承仁宗德澤涵濡之久,宜其能固結人心而保有洪業也……

史載,武宗每夜行,見高屋大房即馳入,或索飲,或搜其婦女,民間苦之。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盡。

世宗曾尋血玉寶珠而不得,始知失矣。世人皆道,武宗短命,是為沈迷女色,貽誤天道。而天收寶珠,奪其曾予之命!

《黔寧通史》載:武宗自通齊得江梁李氏,自此連宵幸禦,佳味醰醰,所有前此寵愛的美人,與她相比,不啻嚼蠟。武宗心滿意足,遂載輿俱歸,初居豹房,後入西內,寵極專房,平時飲食起居,必令與俱,有所乞請,無不允從。左右或觸上怒,總教求她緩頰,自然消釋。宮中號為李娘娘,就是武宗與近侍談及,亦嘗以李娘娘相呼。因此曾簡以下,見了這位李娘娘,也只好拜倒裙下,禮事如母,尊榮極矣。想為通齊婢時,再不圖有此遇。

宣貞帝宵衣旰食而亡國,江梁且亡於帝哉?自稱“清流”一黨只知沽名釣譽,以違背君命受庭杖為榮。欺上瞞下,尾大不掉,君命不得有效實施,層層遭阻。涉及銀兩,又層層貪汙。實乃亡國之臣!既覆江梁,當覆朝堂!通齊入關之二臣者皆不堪用。滿朝文武,以覆江梁之功臣擇優而先用。地方官員由地方百姓選之,朝庭官員以大小地方官選之,皆限任期。若有投機取巧者,其人重刑,終身不用。上報則皆得重賞。案有爭議者,以眾裁之。既是百姓自治,帝願與民同樂,廢帝之尊,與尋常百姓無別。再稱帝者,與民為敵,人人得而誅之。煙花之所致牙子泛濫且有礙風化,強令一律廢之。害民之業,覆者主客必誅。

黔寧神宗以世宗密旨歸附江梁,因此謀反者,僅被各自兵士擒之。皆因廢帝而自治為眾所望,乃大勢所趨。

☆、江宮悲(一)

宣貞十七年,三月十八,天邊微亮,江德約伏在禦案旁用手撐著腦袋揉著太陽穴緊皺了眉。

萬常恩喘著粗氣好容易趕到了殿前。西賊已是兵臨城下,宮中人人自危,萬歲也不想他們礙眼,早已下了令,要逃便逃罷。

殿中悄然無聲,江德約似是閉了眼小憩。萬常恩屏了氣噤了聲,放輕了動作邁著小碎步上前唯恐驚擾了萬歲,萬歲十七年來何曾睡過一個好覺……

“何事?城破了?”

殿中響起江德約的聲音,不斷回蕩的聲響在靜謐的夜色中總是顯得幾分詭異。

萬常恩一頓,擡眼望了一眼宣貞,分明還是原來的姿勢,只嘆口氣上前:“回萬歲,皇後娘娘……自縊了。”

江德約坐直了身子看向進宮前便跟在他身邊的老太監,想要站起卻是兩腿一軟幸得萬常恩及時扶住。

“萬歲莫急,奴婢扶您去……”

江德約苦笑:“你年紀都這麽一大把了……刑嵩呢?”

“白指揮僉事與駙馬領了各自的家丁守城去了,以防萬一城破……皇室能有時間逃。”

“成祖留下祖訓,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怎麽能逃……往哪裏逃?”

萬常恩皺了眉:“萬歲說的是,他們糊塗了……”

江德約搖頭,忽想起什麽似的緩緩道:“駙馬可是八妹的那個燕趙?”

萬常恩一點頭:“正是。”

“八妹,上月去了……去了也好,不用忍受亡國之痛……”

萬常恩頓了頓,索性噤了聲,怎就提了燕趙……

江德約一手握著許長秋的手看著那似只是睡著的面容,一手緊攥著皇後留下的一紙遺書。

萬歲不必自責,您為社稷付出的心血太多,國事至此,臣妾理應為國死……

“等我……一程。”

萬常恩小心翼翼擡眼瞧了一眼,萬歲這是……

“傳太子三王,再傳幾個可靠的人來,並拿幾件粗布短衣……”

萬常恩指了一個內侍,內侍會意,點頭退下:“唯。”

早春的空氣中還透著幾分寒意,正是風雨飄搖人心惶惶,幾個內侍打著顫,江德約一斜眼便瞥見了。站起身來抽出腰間裝飾用的貼身佩劍橫在幾個內侍面前,咬了牙:“有你們逃的時候!”

江德約放下劍坐回許長秋身旁,卻似耗盡所有力氣。他雖習過一些武,卻是不愛武刀弄劍的,也不屑佩劍故作風雅。十七年前奉詔入宮繼承大統,面對重重算計,皇嫂叮囑“勿食宮中食”,只得托岳父送來麥餅藏在袖中吃,飲食更是由長秋親自操作以免閹黨買通禦膳房下毒暗害;夜不能眠,只得隨身佩劍,卻直接養成了他如今的習慣。哪怕除了當年一手遮天的閹黨,擔驚受怕的日子也不曾過去。兄長的死太過蹊蹺,若是閹黨所為卻對他們並無半分好處。兩年前正要著手振朝綱治貪汙,剛出生不久的五皇子卻忽然“無疾而終”……呵,原是如此!文官……長秋,當年除閹黨幸得有你,如今……你怎棄我而去?

“爹。”太子三王趕到,跪下重重磕頭,如今局勢……傳召所謂何事心中自然有數,一別不知能否再次相見。

江德約上前扶起四位皇子,親自為他們褪下錦衣玉袍換上粗布麻衣。反覆端詳尚為稚氣的臉,留戀地摩挲著鬢邊的碎發,努力搜尋自己尚在王府之時對民間的模糊印象,切切叮囑:“今日你們是皇子,可皇城一破,你們就是小民。流落在宮外,務必要小心謹慎……見到做官的人,老者當稱呼老爺,幼者可稱為公子;若是遇到平民,老者稱為老爹,幼者當稱為長兄或是老兄;稱文人為先生,遇到軍士就叫長官。萬一,有朝一日,能保全性命來報父母之仇……勿忘父皇今日之誡。”

四位皇子早已泣不成聲:“父皇,兒臣願意留下來陪你!”

江德約皺了眉:“父皇當殉國,你們就不必了。”

“走!走……”將兒子推進內侍懷裏,扯開太子緊緊握著他袍袖的手,閉上眼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骨肉一眼,“各自逃生,莫要戀我……”

剛將皇子送走,城破的消息便傳來。

時間似是凝固,靜得能清楚聽到屋外雪落下的聲音。早春三月,雪已下了一夜……許久,響起江德約沙啞的嗓音。“皇嫂何在?”

“皇太後自然是在慈寧宮內為先帝誦經……”

“朕,有負先帝囑托,沒能好好照顧皇嫂。皇城一破,女眷堪憂。皇嫂聰穎,自有定斷。”

萬常恩會意,退下去命人傳話,回身卻見江德約提著佩劍跨出門來。急忙迎上去:“萬歲何去?”

只見江德約精神恍惚,身子搖搖晃晃打著擺子。被萬常恩扶住胳膊才喃喃自語道:“貴妃,女兒……”

萬常恩皺眉,這是……瘋了?

翊坤宮中,嚴觀繁剛剛醒來,一早聽聞皇後自縊的消息她就知道,只怕六歲的女兒也逃不過。取了三尺白綾自盡,卻不料白綾斷裂墮地昏去,方才蘇醒,便見江德約提著劍前來。垂下眼睛:“萬歲的意思臣妾知道。念和還小,卻難免西賊喪心病狂,還請萬歲賜她一死。只是可憐姐姐那剛出世的孩子,萬歲可能保她一命?”

江德約冷著臉色:“孩子那麽小,能逃到哪去?一路奔波,怕也喪了命。”

嚴觀繁閉上眼,只等著江德約的劍落下。

江德約別過頭去一劍砍在貴妃肩上,嚴觀繁倒在地上吃痛皺眉,江德約回過頭擡手又亂砍了幾劍嚴觀繁才倒在地上沒了生氣。江德約看著地上往日愛笑的女子,瞥了一眼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宮女,轉身離去。

耳邊響起幼時兄長的聲音:“五弟聰明伶俐,不管什麽都是一學就會,不似愚兄。只是五弟的武藝怕是堪憂!耍耍把式倒是好的,可惜殺不了人……五弟太過心善!”

江德約苦笑,哪裏心善?結發妻子都被他親手所殺,虎毒尚不食子,他卻要去砍死他的親生女兒……

江念穆跪在江德約面前垂著眼睛,祥和寧靜的模樣與許皇後如出一轍:“父皇賜死,豈敢偷生?”

江德約卻是下不了手,他於心何忍?念穆是他第一個女兒,對其喜愛不亞於太子仁桹……閉了眼,揮劍砍下一臂:“為何生在我江家!”

江念穆昏死過去,宮女嚇得紛紛逃走,江德約轉身向仁昭殿尋去,路上喃喃自語:“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江宮悲(二)

十九日清晨,內城破,江德約在前殿親自撞鐘召集百官,等了許久卻無一人前來。

“罷了,本就是寫給西賊的,他們不來也無妨。”江德約提筆寫下遺詔,萬常恩小心翼翼瞧著皇帝的神情,江德約放下筆,將遺詔壓在書下,“這群文官,沒了大梁他們什麽都不是!”

朕涼德藐躬,上幹天咎,致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無傷百姓一人……

萬歲山上,江德約拖著白綾回頭,最後一次從容看見,那片並不安寧的大地,看見一個王朝的終結——在這個帝王的有生之年。

江德約將白綾甩到老槐樹上,回頭:“常恩,你也隨他們逃吧,不必與我耗著了……”

萬常恩跪下重重磕頭,老淚縱橫:“奴婢,誓死效忠萬歲!”

江德約搖頭,何必……

花白的長發在空中飄揚,萬歲,分明才三十四……萬常恩高喊:“恭送大梁皇帝上路!”

十九日,白文階發髻散亂,衣衫血汙,知內城也已不守,遂脫簪棄衣策馬奔帝宮去尋皇帝,聲嘶力竭地喊著:“陛下!”

尋帝而不得,隨手攔下一個奔逃的宮女:“陛下何在?”

“陛下已殉國,西賊將入宮,指揮僉事珍重!”

殉……國?欲拔刀自刎以隨殉之,被隨行的老仆奪刀救下:“君身尚可以有為,切莫尋短見!”

白文階一頓,看向老仆。

是了,留得此身在,有朝一日或可見大梁覆國,或可為陛下報仇也未可知……

“白指揮僉事!”

聞聲回頭,隱隱覺得這個宮女何處見過。

“聽聞指揮僉事在尋萬歲便找來了,萬歲已殉國,去前托奴婢務必安置好公主,若有不測,公主也只得殉國!”宮女跪下,“奴婢不過一弱女子,西賊入宮後怕是保不住公主,將公主托付給指揮僉事奴婢也能心安,怕是萬歲也只對指揮僉事再放心不過!還請指揮僉事好好照顧公主……”

白文階接過安靜的女嬰,瞧了一眼面前的宮女。宮女道:“萬歲對奴婢有恩,如今萬歲去了……奴婢必殉之!”

言罷便轉身跑出了殿,白文階盯著那背影許久,恍惚想起那張怯生生的臉龐。

某日,江德約思慮國政不能入睡,忽然聽到了淒淒慘慘天下太平的聲音,心知又有宮女受罰,便命人將她傳進寢宮內,看那丫頭苦著臉,眼底便含了笑意:“叫什麽名字?”

“賀嬋。”

“何錯?”

“值更盹睡。”

“知錯否?”

“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江德約故意板了臉:“還敢有下次?”

賀嬋重重磕頭,江德約忙道:“逗你的,快起來!”

賀嬋仍是磕頭,只得使了眼色讓萬常恩去扶:“知你誠懇,回去與姑姑說,我已免了你的責罰。”

賀嬋皺著眉頭跪在原地不動,江德約輕笑:“常恩,拿紙筆來,我給她下道旨。”

……賀嬋?

二十一日,江德約的屍體終於被人發現,衣襟上的血書觸目驚心。萬常恩也在一旁的海棠樹上自盡。

西闖軍首領劉子長見到江德約的屍體後揮手命人退下,盯著那三十四歲卻似滄桑的面龐,良久:“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竈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

劉子長自攻入皇城便一直在找那皇帝,如今見了江德約的屍體,倒是沒了登基的急切。口口聲聲喊著狗皇帝,可江德約的勤勉歷來被人稱道,不是他一言一語便可抹殺的。在他眼裏,江德約確是明君,明君又如何?還是被逼得自縊……

次日,有人獻太子。時人憶雲:年可十七八,履雲冠,綠綈袍,白纖縞襪,風姿龍采,纖好白皙,截發類頭陀,手爪似春蔥,語言若震洞簫,見者疑為神仙,自非尋常佳公子所及也。

劉子長點頭:“見我為何不跪?”

江仁桓皺眉,厲聲喝道:“放肆!吾豈為若屈耶?”

劉子長變了臉色,亡了國還如此囂張?江家人的傲氣他最是看不慣!“若父皇何在?”

“崩於南宮矣!”

“汝家何以失天下?”

“我何知?百官當知之!”

小小年紀,傲氣勁倒是讓他頭疼,身為皇家的傲骨麽……既不願屈服,便罷了,劉子長放緩了臉色:“汝父在者,吾能尊養之。”

江仁桓冷笑:“何不殺我?”

劉子長笑著搖頭,江家的孩子縱是沒了那些明爭暗鬥也是這般防備的麽?“汝無罪。”

“裝什麽仁慈?可能應我三件事?”

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把他當回事觸他底線……劉子長半瞇了眼睛:“說來聽聽。”

“不可殺戮我百姓、不可驚我祖宗陵寢、速以禮葬我父皇母後。”

劉子長轉身坐上龍椅,大大咧咧把腳隨意放在臺楞上,看得江仁桓太陽穴上青筋直跳。

“我西闖本就是布衣出身,哪有戮百姓的道理?至於你那祖宗陵寢、父皇母後……本王自有安排。”身子前傾,伸手一指江仁桓,“你大可過來,與本王同坐飲食。”

江仁桓不動,劉子長使了眼色,兩個小兵便將其押上。江仁桓掙紮不動,只得坐到劉子長身旁。

“這幾日流落在宮外,平日錦衣玉食怕是適應不了?餓了便吃,孩子還小,別餓壞了。”

江仁桓只皺了眉看著地上跪著的滿朝文武:“投降之官員,不忠不義,應盡殺之!”

眾官員心中一顫,先帝遺詔便是直指為諸臣所誤……

江仁桓只恨不能將這些畜生的心挖出來看看究竟是紅是黑!當他不知?皇城的門,便是由這群貪生怕死的畜生開了投降,以搏劉子長歡心的!首輔更是在劉子長面前說盡了先帝的壞話,只是劉子長還沒說什麽,就被劉子長手下大將羅周銘抓起來吊著打,邊打邊罵:“宣貞待你不薄,何以如此待宣貞?你這狼心狗肺的畜牲!”江仁桓皺眉,惡人自有惡人磨……

劉子長冷笑,這幾天算是看夠了這些文官的惡心嘴臉:“宣貞太子說的自然在理……”

☆、江宮悲(三)

江仁桓幾日不飲不食,也沒再開過口說過什麽話,劉子長將其送至羅周銘營中命其好生照看,羅周銘卻沒給江仁桓什麽好臉色看。一行人走過,昔日東宮講讀林歲純瞥了一眼走在中間的翩翩少年……

許府,江仁柖和江仁杣看著江仁桹,只等著他說句話。

“大哥,莫負二哥一片好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江梁還等著你來覆!”

江仁桹擡眼看了一眼江仁杣,嘆氣:“五弟向來玲瓏心思……道理大哥懂,可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二弟為我赴死……”

皺眉回想當日,躲到外公府上果然不過下下策。外公聽聞劉子長派人大肆搜尋皇子,便打起了他們的主意,引西賊入府。他正要出面以保住三位弟弟,忽然頸後一痛便暈了過去,醒來四弟告知,二弟代他去見了劉子長……若說身為大哥卻連自己的弟弟都保護不了……他這大哥又有何用?

“大哥,你還是早日啟程赴南都,重振江梁。”江仁桹瞥了一眼江仁杣,江仁杣又道,“我還是留在這裏,不想離二哥太遠。”

眼眶霎時濕潤,回頭看向江仁柖:“四弟呢?”

江仁柖頓了頓:“我……我同大哥一道。”

許昆坐在主位上搓了搓手,無意瞥見江仁桹正勾了嘴角看著他,不由一頓。

……他們姓江的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便不麻煩外公了,皇室身份只會給外公惹麻煩。”

“好好好……”許昆低了頭,江德約生前三番兩次勸他捐出家財以充國庫,死後四個兒子竟還找來牽累他……幸得這“太子”還算識相!

江仁桹要了一輛馬車,許昆只盼著這瘟神快走便痛快給了。臨走前,舅母偷偷塞給他們一包幹糧。江仁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許昆,頷首,不曾多說一句。

江仁杣目送兩位兄長遠去,轉身對著許昆一拱手:“外公珍重,外孫不連累你了。”

言罷,便轉身離去。兩位原該護著江仁杣的太監楞了一會便急急追了上去,有著大樹不抱,怎急於去民間受苦呢?

劉子長將帝後屍體盛以柳板,暴置宮門外三日,始得小殮。自然,這些江仁桓是不知的。

許多年後,江念秋在書上看到:其斂也,殆桐棺紙衾,下儕槁葬,彼等遺臣不忍涉筆矣……子長以禮葬烈皇帝後,太子泣,至昏夜不去。

劉子長占領京師,將從四處拷打收繳來的銀子送給顧威嶦,補了江梁欠下多年的軍餉,人心所向,顧威嶦只得歸降。卻因其強占顧威嶦小妾白玉致使顧威嶦降而覆叛,劉子長出兵征討,人見太子馬銜尾隨後。

顧威嶦連夜修書投降放通齊入關,劉子長所率起義軍不過烏合之眾,自然大敗。混亂之中,起義軍只顧逃命,自然也沒人再顧得上“太子”江仁桓。

江仁桓縱馬離去,路遇林歲純打馬攔在路前:“太子若信得過老臣,不如隨老臣回鄉避難?”

通齊假仁假義稱是為宣貞報仇而入關,顧威嶦便順勢光明正大四處覓太子,欲奉太子稱帝。後人言之,不過欲脅帝令天下。

葉華庭為江德約上廟號曰懷宗,世人笑之,且不提他如何汙蔑前朝亡國之君,此舉本也不過世代亦然。可,為其上廟號,是要尊其為先祖不成?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時人雲有似太子者詣張中書雲周家而出,為街道所奏,繼而殿中勘之,言宮中事頗合,以訊內官,莫敢認者。

江仁杣見尹楠建在旁,便道:“此乃尹楠建,曾侍我。”

尹楠建自知那是永王,只是如今既不能認是太子也不能認是永王:“奴婢姓張,先服侍者非我也!”

葉華庭又呼舊侍衛錦衣卒十人訊之,鹹曰:“是永王”。

晉王自山西從西賊而來,因留京師,獨言其偽。於是言真者,皆下獄。

刑曹郎齊風覽詳訊,遂以真皇子報命。晉王抵覽,覽勃然語侵晉王。覆廷訊之,內閣徐書執以為偽。

江仁杣道:“今欲有施行,但念衙門體面恐不好看,但與先生輩知之耳。先生憶之否?”

徐書默然,一揖退。

齊風覽面叱徐書不臣。正陽門商民數人具疏救皇子,詈徐書禽獸無道,具疏人亦下獄。

乙酉正月初十日,通齊王葉華庭曰:“太子真偽無傷,但晉王明朝宗室、徐書明朝書大臣,風覽呵晉王、百姓罵徐書,皆亂民也。”命系獄者盡殺。

四月初六日,鳳陽民張三聚眾誓救皇子,以嚴生員為謀主,生員孫三應之,俱擒殺。

初十日,皇子遂死。

白文階一路南下,至最南與黔寧接壤的桂明縣中,想想原應誓死為江梁效忠的黔寧竟不肯出兵相助,只在縣中落腳。想起先帝乳母便是桂明人,即刻動身前去尋找。

真是苦了公主,一路上只得喝些米湯,竟也在一路顛簸中活了下來……想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南都城外,見如何拳打腳踢這少年都不願放手,一行人也只得離去:“去他娘的,幾個饅頭還護得這麽好!”

江仁桹站起身來,抱著饅頭跌跌撞撞往回走。回到山洞,將仁柖喚醒。遞出饅頭才發現饅頭早就臟了。

江仁桹皺了眉,撕下饅頭沾了塵土的外皮,將饅頭送到仁柖面前。

仁柖苦了臉接過饅頭,啃了一口,擡眼卻見仁桹正將那臟了的外皮吃下去。

“大哥……”仁桹回頭,仁柖卻再開不了口,許久,“何不進城?”

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錢財與幹糧都被流民劫走,四個內侍連夜駕著馬車奔逃。好容易到了南都城下,大哥卻不讓進城,只在城外尋了個山洞,讓他在這候著。險些還以為大哥是嫌他累贅要將他棄了……

“別進城了……新帝已經登基,見你我二人可會如何對待?”

“大哥你才是江梁正統,誰這麽大膽?”

江仁桹皺眉:“國不可一日無君,早立新帝是好事,只是你我如今處境卻是尷尬……”

知這不能提了,仁柖轉移話題:“饅頭哪來的?”

江仁桹頓了頓:“人家給的……”

原是為打探消息,路上聽了不少流言,皇子已死,兩位叔父誰人繼承大統?

剛近城門便有馬車停下說了不少消息,只是……那馬車中的人瞧了他一眼,竟問要不要做他的孌童……他江仁桹昔日貴為太子,何曾受過如此屈辱!給的饅頭卻又不得不收,他和仁柖已好幾日未曾進食……

仁柖瞥了一眼仁桹身上的塵土及臉上的傷,啃下手裏的饅頭,在仁桹又遞過來時擺了擺手:“大哥,省點吃……”

☆、江宮悲(四)

是夜,仁桹燃了火堆驅寒防獸,因身心俱疲早早睡去。仁柖瞧著仁桹的模樣,小心翼翼出了山洞。至城門外,見盤查甚嚴,不讓衣衫襤褸的流民入內,轉身去河邊好好洗了個澡,將父皇親自為他換上的粗布短衣穿在裏頭,錦衣穿在外頭,重新束了發,大搖大擺往城門走。

守衛見仁柖氣度不凡便也不敢攔他,只當是城內哪家的小少爺出城游玩回來晚了。

一進城內便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將錦衣換下,這身衣服實在太過紮眼。為防萬一,又往臉上抹了些塵土。

路過醫館,算算時辰,如今確實算不得早了,醫館內仍是絡繹不絕。天災,餓死了多少人,引發了多少瘟疫?大哥不讓與流民相與,除了怕手無縛雞之力被流民欺辱,想來還有此番原因。

大夫在亂世中是最餓不著的……江仁柖如是想著,擡腳踏進醫館去。

仁桹一覺睡醒見沒了仁柖蹤影,心下想來仁柖向來乖巧,不會做無謂之事……許是進城了。

在城外找了一圈都不見仁柖蹤影,只得近城門。只掏出昨日那位公子給的木牌便直接進去了,只當那些嘲諷的眼神不在,尋遍南都城只為找他那四弟。

兩腿酸痛難忍,縱是逃亡之日也不曾如此急切地走過這麽多路……是為福王登基,兵部尚書孫凱夫稱其在藩不忠不孝,難主天下。他們兄弟兩的身份若是被人認出,只怕難逃一死……

“老臣……恭迎太子。”

剛睜開眼便先聽得這句話,江仁桹別過頭去:“我不是什麽太子,老爺認錯人了。”

“太子不認得老臣了?今上貪、淫、酗酒、不孝、虐待下屬、不讀書、幹預官吏,此七不立也。太子能眼睜睜看著天下蒼生落入此人手中?”

江仁桹皺了眉,眼前閃過父皇夜夜挑燈處理國事的模樣。當年,皇城根底下每天都會有從汀州跑出來的難民。他們喊著,哭著,謝他皇家多年豢養之恩。有朝一日,驅除賊寇,保衛京師,必不負皇恩。只求父皇開門,給他們一條生路。父皇卻連下幾道詔書,召李雪思率宣大軍隊入京勤王,紅衣大炮連夜運到朝陽門,德勝門上,炮口對著城外那些求父皇庇佑的子民……百姓怨聲載道,怨父皇為何不體諒民生疾苦。可他也知道,怎麽能放……若有通齊細作混跡入城,莫說城外的難民,那一方城池,又能保護得了誰呢?

他還記得父皇站在城頭落的淚:“苦蒼生……”

孫凱夫見江仁桹有所動容,又道:“何況先帝如今還沒個名分呢……”

江仁柖忙了一日一夜,大夫原以銅錢答謝,被他拒絕了,只要了一些幹糧。母妃身體不好,當年便在宮內與太醫討教了些醫術,如今竟是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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