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聽得外頭傳報“皇後娘娘駕到”，正掃院子的朝元一下亂了手腳，丟了掃帚跌跌撞撞往屋裏跑，眼看被臺階絆了一跤正要摔倒，兩手忽被人扶住。擡眼看去，正是做江梁打扮的許蘺。

“江……江……”

許蘺將人扶穩便趕去門口，反正也躲不過，免得還說她失了禮數。

朝元見狀趕忙跟著棠沁一同跪在了門口。吳絡霓一見三人皆做江梁打扮便瞪大了眼：“好大的膽子，竟敢著江梁衣？原當他葉凊只是金屋藏嬌了一個江梁美人，想不到他膽子竟這般大，竟敢違背祖訓，眼看著江梁衣冠在他眼前晃！”想來瞞得這麽好……怕是整個皇宮都在欺上瞞下！

“恕民女直言，直呼今上名諱……怕是不妥。”

“呵！他連個名分都不舍得給你，也不過是玩玩罷了，那麽維護他做什麽？你可是江梁人，忘了誰屠的你江梁？忘了燕州旬？”吳絡霓上前，影子將一旁的朝元都擋了個結結實實，“要不要我提醒你？燕州在激烈抵抗後失陷，通齊屠戮劫掠，十日不封刀。幾世繁華的燕州城是時堆屍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前後左右，處處……”

“己酉夏四月十四日，督鎮孫凱夫從百元河失守，踉蹌奔燕州，堅閉城以禦敵，至念四日未破。城前禁門之內，各有兵守，予宅西城，顏姓將守焉。吏卒棋置，予宅寓二卒，左右舍亦然，踐踏無所不至，供給日費錢千餘。不繼，不得已共謀為主者觴，予更謬為恭敬，酬好漸洽；主者喜，誡卒稍遠去。主者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娛軍暇；是夕，邀予飲，滿擬縱歡，忽督鎮以寸紙至，主者覽之色變，遽登城，予眾亦散去……”

吳絡霓皺眉：“你在說什麽？我學的江梁語不多，聽不懂……”

許蘺：“……燕州旬幸存者所書《燕州旬記》是也，此書已被毀，可總殺不盡記得此書的人。”她還沒背到通齊的部分就把她打斷了……此書所記為作者親眼見聞，並非特意指明通齊惡行之書，卻是葉凊能找到的唯一一本記載通齊罪行的書。何況……都是事實。江梁正是亡於只顧自己不顧蒼生的人手裏，而通齊……也並非盡是窮兇極惡之徒，寫下這書的書生便是由一個通齊人救下的……只是不知那通齊人知道費盡心思救下的江梁書生用筆墨記下通齊這般罪行，是什麽表情？

“如此還……”吳絡霓忽然頓住，江梁女子被強搶，還是她們願的不成……雖是想明白了，卻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頤指氣使道：“巧言令色……掌嘴！”

朝元與棠沁急了起來，怕是進是退都護不住公主，只得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許蘺站起身從袖中抽出匕首往臉上一劃，雲淡風輕：“如此，皇後娘娘可滿意？”

吳絡霓驚得頓住，她怎麽……哪個女子不愛美？！

棠沁也顧不得其他，站起身來察看許蘺傷勢。用的是賀蘭武昭借白錦修之手送她的守貞，守貞本就鋒利，還是黔寧禦用鍛造，削鐵如泥……只是劃一刀那吹彈可破的臉，鮮血直流也不曾見她蹙過眉。

劃得這般深，怕是葉凊的藥膏無用了……

“瘋子……你們江梁人都是瘋子！”吳絡霓退後幾步，逃似的離去……真是晦氣！事情一旦鬧大，真不知葉凊是何態度，聽說一向都是當眼珠子似的護著……原本想著稍給江梁狐媚子些教訓，葉凊礙著她母家的勢力定不會說什麽。可如今這臉都好不了了……葉凊喜歡的不就是她的臉？被她害了……

棠沁不知換了幾盆水，血還是不斷淌下。朝元嚇得直在一旁哭了起來，許蘺拍拍她的手，勾了嘴角安慰道：“不疼。”

朝元一下哭得更是厲害，怎麽可能不疼！

許蘺頓住，疼得沒感覺，自然不疼……

“公主還有心思笑……不顧這張臉了總得顧著那些血，止都止不住。”

許蘺瞥了一眼棠沁，又低下頭去，能失血而死倒好了……可惜棠沁看得嚴。

“皇後娘娘命奴才把金創藥送來。”

棠沁皺了眉出去，竟是一大幫女醫跪在院中，心底冷哼一聲便迎她們進去。

一大早便有旨意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朝公主江氏念秋純潔嫻靜，茹苦耐勞，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又王者之娶，必先選於大國之女，禮儀備，所見多。著即冊封為後，準沿江梁風俗，欽此！

許蘺皺眉：“皇後呢？”

傳旨的太監只賠笑：“姑娘不就是？原先的年妃娘娘還沾了姑娘的光成了貴妃呢……”

許蘺不耐煩：“昨日命醫女前來為我上藥的。”

太監趕忙跪下：“姑娘可別提了！吳皇後舉動輕佻，兇悍難訓，禮度率略，德不稱位，實難管制六宮，即日起廢她皇後之位，貶為庶人，移居南門……奴才剛從壽昌宮宣完旨過來，旨意便是如此。”

許蘺看著棠沁收好聖旨，思來想去還是先聽聽葉凊的說辭，真是……好狠！不是夫妻麽……

葉凊一到，遣了人出去便自顧自往床上躺：“納那些通齊女眷為妃本就是迫不得已，尤其皇後驕橫跋扈，哪有姬樁來的乖巧？原本忍忍也便罷了，可她將你傷成這樣，往日後宮還哪得安寧！之前怕給了你名分會怪我毀了你江梁名聲，如今再不給你名分，怕她們要再生什麽事端。”

“通齊人把江梁人當人看過？虧得當初，大梁之疆，還放心讓通齊來守！”

“總要做做樣子的，和罪槐一個道理。”葉凊瞥了許蘺一眼，“不來睡？我又不碰你。”

“皇後何辜？”

葉凊陰沈了臉色：“不是她傷的你？”

“我自己……”

“不是她想打你？”

許蘺頓住，原以為他是因誤會而連累皇後……“嘴硬心軟罷了，不是還派了女醫來？”

葉凊咬了牙：“因為你是個瘋子！”

許蘺不禁笑出聲來：“將好好一個真性情的女子廢黜，立我這個瘋子為後！姓葉的，姬樁是你的棋子，我又何嘗不是？”

“不是。”

許蘺氣結：“立江梁公主為後可能籠絡人心？”

“……”葉凊翻了個身，背對著許蘺裝死。

“我在你手裏，可能讓賀蘭武昭忌憚？”

葉凊坐直了身子看向許蘺：“與他黔寧何幹？別忘了，當初他出兵助的可是我，你想跑的時候他也沒幫你！”

許蘺冷笑：“不過是因為江梁而已。他賭你會為我善待百姓，所以才會出兵相助，才不幫我離開。我是你的棋子，也是他的棋子。”

“所以……我為何要以你引他忌憚？”

許蘺勾了嘴角，所以……賀蘭武昭那步棋下對了。可惜了，葉凊自以為兩全其美還能讓賀蘭武昭有所忌憚，於賀蘭武昭而言她卻只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可悲，可嘆，苦笑著上前：“我疑心病重，你當知道。”

葉凊皺了眉將人攬進懷裏，捏了下巴掰過許蘺的臉，額頭抵著額頭：“怎樣才能讓你信我？”

“先放開你的爪子！”心中怒不可遏，面上卻是不顯。

“……”葉凊只低頭含住那兩片唇。唔……只會說些傷人的話。

許蘺下意識推了兩下沒推開便不再多做掙紮，閉了眼，放軟身子順從狀。

放開懷裏的人，似是意猶未盡，眼裏染了情欲，卻還帶著一絲清明。事出有異必有妖……“乖了？”

許蘺不答話，只軟軟靠到他身上。

嗅著淡淡的香氣，喉結動了動，手不自覺放到腰間。畢竟溫香軟玉在懷……

他當然知道許蘺有自己的小心思，並非真心。可，誰讓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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