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賊分裂朕屍，無傷百姓一人……”

哭累了便就著樹幹睡過去，棠沁親眼見到槐樹旁的塵土平地卷起化作人形。兩鬢斑白，滿臉皺紋，只那頎長挺拔的身形還認得出是青年人，而不是……正值遲暮之年的老人。

先帝？

江德約皺著眉舉高了手，天邊的雲彩傾洩而下匯聚於掌心。揮手在許蘺身前一劃，雲彩紛紛落下化作鬥篷覆在許蘺身上。

靠著槐樹坐下，將人攬進自己懷裏，頓了頓，拍著後背用沙啞難聽的嗓音輕聲唱起：“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獫狁之故。不遑起居，獫狁之故……”

棠沁無奈，唱這個真的好麽……

許蘺夢見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兩鬢斑白，花白的發絲在風中飄揚。手執白綾回頭凝望，無限溫柔的雙眼裏閃著淚花……似曾相識。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夢裏的江德約不發一言，夢外帶著顫音的歌聲入耳，眼前的景象變成了賀蘭武昭率兵與通齊惡戰。起初賀蘭武昭沖在最前頭一刀砍下一個通齊兵的頭顱，而後便被急著護駕領功的兵卒們團團圍住限制住了拳腳。

那一仗她是聽說的，五萬通齊兵被殺十分之六，而黔寧只死了五十二人，重傷五百六十三人……

夢境變幻，賀蘭武昭一身白衣跪在將士們的墳前一言不發，身後只跟了曾簡一人。曾簡試探道：“行兵打仗，哪有不死傷的？陛下莫要過於傷心，我軍損失……真是極小了。”

賀蘭武昭只是淡淡道：“我若不出兵，一個都不必死……”

曾簡噤了聲。

朝堂之上，一個紅袍上員舉著象牙笏搖頭晃腦：“陛下親征之役，通齊騎兵殺擄人民眾多，我軍也損兵折將，得失相較，實在稱不上什麽大不了的勝利。希望以後陛下不要再這樣草率親征，而是要充擴天理，遏絕人欲，深居九重，恭默思道……”

賀蘭武昭皺了眉，轉身對著那大臣時已勾了嘴角，輕笑道：“先生說得極是……”

夢境再次變化，賀蘭武昭拿掛了肉的竹竿戲弄關在籠裏的豹子。“充擴天理，遏絕人欲，深居九重，恭默思道……身為閣臣還連唇亡齒寒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不讓我插手江梁，我偏要覆江梁！”言罷將手一放，任豹子叼了竹竿掛著的肉去。只是豹子還未來得及將肉吞入腹中，胸口已被賀蘭武昭用竹竿刺穿。

豹子驚恐的眼神將許蘺驚醒，醒來身上蓋了一件鬥篷，身前站了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擋住夕陽西下時耀眼的陽光。

那人撇過頭，只一張側臉將許蘺驚得楞住。這不是……夢裏的……

江德約索性轉過身：“女兒……”

許蘺抱著鬥篷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不可置信地望著江德約，終是上前撲進爹的懷裏。

“爹殉國之時不是才三十有三？不過比如今的賀蘭武昭長了一歲而已，怎的……”這般蒼老？

“一晃又是十七年……小九出落得比念穆標致……只是念秋這個名字不好，念秋，念仇……爹從未想你等涉險覆仇，國破前日對你四個哥哥那番話也不過是寬慰罷了……‘蘺’字好，生在皇家只是吃苦，離了好……”

許蘺搖著頭落淚：“江梁天下尚未歸，黔寧相扶半路翚。葉氏通齊蠻道罪，不為昔日道邊隨……”

“……”江德約嘆了口氣，“昭兒是個好孩子，心思單純。他若願出手相助，必然只是一片好心不會害江梁，卻太過意氣用事……”

心思單純……她是不信的。她信賀蘭武昭對江梁沒有惡意，可僅憑他的行事作風便知此人絕不簡單。

“爹，您有什麽心結？”

江德約：“……”他怎麽能說……

槐序的靈體坐在江德約身旁，棠沁守在許蘺身邊，許蘺靠在江德約肩上握著江德約指節分明的手，感受著江德約身上傳來的一點點溫度。娘只剩下一個魂魄，昨日離得稍近便覺絲絲寒氣入體；爹到底因死後被百姓尊為上仙供奉而敬江梁，如今位列仙班，身上竟有常人體溫……如此便給了許蘺一種錯覺，父皇還活著，還不至於……覆巢之下無完卵。

江德約不說話，只是一手攬著十七年未見的女兒，如今還活著的……除了唯一的女兒，只剩下仁桓和仁柖……他因執念太深離不開槐樹，只得每年春天聽歸來的雀兒說特意打探來的消息。仁桓出了家，畢竟不問世事，通齊應不會再為難，也難打探消息；仁柖……這孩子生性懦弱，隱姓埋名流落民間，卻多的是想當皇帝的人打著他的名號反通齊……怕是一心求安的仁柖會被這群狼子野心之徒給毀了。雀兒說仁柖娶了一個醫官的女兒，卻不得不帶著那女子四處逃亡，如今暫在一家書院教書育人，不知能安定多久。聽聞賀蘭武昭仍在派人尋找……添亂！

既江德約不說話，許蘺也不多語，只怕說錯了話，四個人默契地保持沈默。

天色黑了下去，月色爬上樹梢，槐序遞了一人一個燈籠，又道：“一天沒吃東西，不餓麽？”

棠沁苦笑：“辟谷……”聽得動靜便趕緊站起身上前查看，夜色裏的紅光尤為顯眼，葉凊由唐肅新打著燈籠走近。見著棠沁，頓了頓便皺了眉徑直走過。

許蘺見棠沁忽然起身便坐直了身子，輕輕拍著江德約的手背似是安慰。江德約不由苦笑……真是沒大沒小，父母何時需要兒女來保護？

見是換了衣服的葉凊，索性站起身，護在江德約身前，冷聲道：“何事？”

見她如此驕橫便軟了語氣：“不在青霞室待著，讓我好找。”

“你說讓我別悶在屋裏的！”

“還不是怕你觸景傷情？”

許蘺頓住，江德約站起身，從後輕輕抱了女兒，如同當初輕輕抱了許皇後……女兒自然不會像皇後一般擡手就是一巴掌，苦笑一聲身形化作塵土。

察覺忽然環在身上的力道一點點逝去，轉身，正見江德約的身軀化回塵土。

視線忽然模糊，伸手想要抓住什麽，那塵土也只是穿手而過。

本為化物……許蘺忍不住哭出聲，好不容易見到，卻又失去……

“怎麽了？”一回故地就控制不住情緒，他怎麽舍得她哭？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伸手，眼看人就要摔下去哪還顧得上她會不會生氣。將人扶住摟在懷裏，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這樹似是所謂的罪槐，縊死了她父皇……她若不喜歡，派人砍了便是。

索性打橫抱起，轉身對唐肅新吩咐：“縊死梁毅宗此等明君，罪當萬死，明日便把樹砍了！”

槐序的身子打了個擺子就要倒下，幸得江德約現身扶住。

槐序撲進江德約懷裏指著葉凊嚎啕大哭：“好不要臉啊啊啊！”

江德約：“……”只得輕輕拍著槐序的背，分明這丫頭片子都幾百歲了怎就喜歡賴著他？少年初見便是如此……

許蘺在葉凊懷裏掙紮了一下蹬了下腿：“敢？！”

葉凊皺眉，將人放下。

“罪槐何罪？”

“……”不過是他父皇籠絡人心的可笑之舉，他自然明白，“無罪。”

“砍它做甚？”

“以為你不喜歡。”

許蘺：“……”打著為她著想的幌子……總是自以為是！

槐序松了一口氣，看向江德約：“如此癡情，陛下可以放心了？”

江德約皺眉搖頭：“通齊……”

槐序楞住：“以為陛下唱采薇是不願與通齊奪天下了……”

“我放過通齊……誰放過江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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