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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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凊終是換上了通齊服束上了辮子。外頭是壓抑、沈悶的通齊服。撚襟、下擺四面開衩、窄窄的馬蹄袖……內裏卻是衣袂翩躚的江梁服。許蘺打量他:“幸得入主江梁後圓領受江梁影響變為一寸多高的立領,不然江梁衣的交領便露出來了。你們通齊的金錢鼠尾辮發尾部分不能超過一個銅板大小,發辮需能穿過銅板上的方孔,江梁不少人家就是因為剃少了而被砍頭……你剃都不剃,可別連累我被斬了!”

“懂得挺多?我看你也是通齊人!少跟我貧嘴,你不是被我休了?”

“不是我懂得多,實在是江梁死了太多人……被你休了還非留著我不讓我走幹嘛?”

“……”險些忘了這茬,葉凊瞥了她一眼,“閉嘴粗使丫鬟!”

“……”許蘺小聲碎碎念,“說得好像滿門抄斬能放過粗使丫鬟……”

“……”葉凊獨自整理好衣衫,轉過身將許蘺拉進懷裏,“我必擋在刀前護你周全。”

許蘺頓了頓,伸手推開葉凊,怎麽總喜歡占她便宜?“說得好像你擋了我就跑得了……”

葉凊:“……”這丫頭片子能不能別盡說些大實話?

葉凊將許蘺藏得好,無人註意辰王隨行一女子穿的竟是江梁衣。葉凊出行戴著帽子,又大小是個親王,自然無人敢多管帽子下的頭發剃了多少。

葉凊奉旨娶了姬樁做側室,葉靖換了便裝拖著病體溜出宮去不過想親眼見著心心念念的十九弟成親……雖不是正室,他等不到十九弟正室了。

踩著內侍的肩膀翻墻進去,命內侍先回宮就好,他不會有事的,至少別跟著。

剛翻上墻便見一女子穿著江梁服梳著江梁發,坐在亭中似在看書。一時詫異,不小心便掉下墻去。

“主子沒事吧!”

“小點聲!你想讓人知道啊!”葉靖站起身來拍了身上的土便沖外喊,回頭卻見女子已站到他身前。縱是花容月貌的梁娘娘也不及。

“公子若是來喝喜酒的,往正門請。”許蘺皺眉,棠沁回房替她拿書了,聽見動靜便過來看看。若是有危險,總不至於笨到鬧出這麽大動靜讓她發現。

“姑娘怎著江梁衣梳江梁發?這可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知道他還這麽大聲?若不是看他衣著華貴惹不起,都想擡手抽他!按捺下火氣行了禮,低頭不卑不亢道:“奴才是辰王請來的戲子,不穿前朝的服飾沒法演。”來前她自然想好了借口,通齊頒布剃發易服令,卻也說了十從十不從,娼從而優伶不從便是其中一項。她在歌舞坊長大,也不算太錯。

“可姑娘方才分明是在看……”

“戲本。”

“……”好吧他沒話說了。

許蘺將手一伸:“請。”

葉靖:“……”

皇宮內,葉靖將宮人遣了出去。葉凊看著內侍一個個奴顏婢膝的模樣總覺得有些不適,棠沁和唐鴻謙即使嘴上對他稱的也是“奴才”,卻是一身孑然傲骨令人移不開目。

“十九弟……”

葉凊將馬蹄袖撣下,雙手扶地,行三拜九叩大禮,以示主奴的尊卑關系。重重磕頭:“臣弟在!”

“上前來,有要事與你說。”葉靖無奈,“他們都勸我早早過繼一位親王世子接替皇位,為兄心中卻是早有主意。通齊畢竟是外族,哪裏懂得管教江梁的天下?江梁有江梁的骨氣,不是殺便殺得盡的。可惜他們都不懂,人心不足蛇吞象,不願放手江梁。不通為政之道,只知欺壓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貪圖江梁女子美貌,卻又不願顧及人家姑娘終身。分明是癩蛤蟆吃了天鵝肉,非覺得是天鵝高攀了癩蛤蟆還不知好歹……為兄不能眼睜睜看著蒼生被只知搶殺的通齊禍害,江梁人也是人啊!即使天下還不到江梁皇室手裏,能還到江梁血脈手裏也是好的。十九弟,為兄早已將遺詔立下,你一會帶它出去,待為兄駕崩後奉旨入宮繼承大統便是,十九弟定當堯舜。”

葉凊重重磕頭:“臣弟惶恐。”

似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臣,死罪。”婚宴上遇見的小姑娘與那人的眼睛很像……五弟……怎會忽然想到這兩個字?五弟葉埥分明有的只是通齊一貫的兇狠殘暴,沒有那樣溫柔帶靈氣的眼睛……

瞥了一眼葉凊,十九弟的眼睛也不似那人,最像那人的只有那小姑娘……

“十九弟,為兄最羨慕江梁皇室之間的情誼,與尋常百姓家一般,沒那麽多隔閡……”那人的模樣在他腦中越發清晰,看著葉凊與那人毫無相似的臉,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再叫我一聲哥哥可好?”

葉凊擡頭,不語。

“十九弟,我恨我這身通齊血脈。”

“……”

“君王有罪無人問,古槐無過受枷鎖……君王亦何錯……”

葉靖死後朝廷一片嘩然,究竟誰來繼承大統?

年承守雖為江梁舊臣,卻多虧他勸降顧威嶦才使通齊得了空當白撿江梁天下。葉華庭雖下剃發易服令欲滅江梁之念,卻也深知江梁之才,重用江梁人士。當年圍困年承守所在城池八月之久,將士們實在熬不下去才率兵降了通齊。年承守本為江梁能臣,在江梁朝廷位高權重。降通齊後,那在官場摸爬滾打的本事與才能使其地位不減。縱是看不起江梁的通齊人也不得不對他敬佩三分。這便是葉凊這些年將姬樁留在身邊的原因,年承守與江梁妻唯一的女兒……

雖是葉凊這江梁女子所生的“雜種”繼承皇位,有年承守撐腰也無人再敢多言。葉埥指著葉凊剛罵了一句“野種”,見年承守一個眼神便噤了聲……他堂堂通齊王爺竟被一個江梁叛臣甩了臉色?!

葉凊沒有給許蘺任何名分卻還是安排進了宮裏,登基之日,許蘺與棠沁光明正大穿著江梁衣在宮內亂逛。葉凊一早下了一道暗令,命各宮人看到江梁衣不必大驚小怪。通齊入關後,但凡通齊人皆成了達官貴族,強占京都江梁居所,將原本住在京都的江梁百姓硬生生趕了出去。輪得到當奴才的只剩下江梁無辜,能見江梁衣自然該瞞則瞞,即便沒有暗令又有誰會去多嘴新主帶來的女人?

許蘺忽停步側頭。“可知嚴貴妃何在?”

棠沁道:“江梁舊眷除了毅宗幼時養母劉坤妃外,都住在景陽宮,奴婢已經打聽過了。”

“稱什麽奴婢,你我之間可有尊卑?只我當稱你一聲姐姐才是。”

棠沁輕笑頷首:“姐姐的錯。”

隨棠沁前去,轉過一條條宮道,景陽宮最偏僻不過,破敗之景讓許蘺皺了眉。裏頭這麽多柳樹……

“當年通齊假惺惺答應贍養女眷終身,未死的女眷相聚於此,種了不少柳樹。”

“柳,是為追悼、死亡之意。”鬼樹之一,尋常人家避之不得,又與“留”諧音……

棠沁點頭,一名年邁的宮女聽見動靜便出來瞧了瞧,見兩女子穿著江梁衣,尤其其中一人的容貌……不由睜大了眼,指著許蘺:“你……你們……”

許蘺不明所以,索性開門見山:“嬤嬤可知嚴貴妃是哪間屋,可能讓我們見見?”

壽娘瞧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才放心,是了,大白天的,哪來的鬼呢?就算是鬼,娘娘怕也巴不得能見!眼裏含了淚,這樣像,還有眉間那一點,莫不是……一指屋內:“這裏,娘娘住這裏……”

許蘺與棠沁對視一眼上前,剛要推門而入,又被壽娘伸手攔下:“姑娘,屋內病氣重,怕是……”

“無礙,只是……不必通報貴妃?

壽娘掩面拭了淚:“娘娘怕是巴不得見你……”

許蘺不明白話中的意思,看向棠沁,棠沁只低頭不語。

一推門便聞見一股藥味,混著發黴家具老朽、陳腐、凝滯的臭氣。

許蘺微皺了眉頭,棠沁頓了頓:“要不……”

許蘺卻不等她把話說完便踏進門去:“怎關起門開使病氣淤積?”不過是這幾年被葉凊養得嬌氣了些,有什麽可矯情的!

嚴觀繁往門口望了一眼,背對陽光的人影模糊。仔細看,像是……“姐姐?”

許蘺皺眉上前一步,嚴觀繁仔細瞧了眼許蘺額心紅似血的朱砂痣,輕嘆了聲氣:“原是你這孩子,皇上果然舍不得,舍不得長女,也舍不得幺女……同念穆一般與姐姐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是念穆的眉毛像皇上,你的眼睛像他……”

許蘺凝了眸,坐到床邊垂下眼睛為嚴觀繁蓋緊了被子又撫平了被子上的褶皺:“娘娘說什麽?”

棠沁低頭,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卻是皺眉,她實在不知是這麽像的……不然怎麽能帶她來見貴妃?

“你是皇上的幺女啊!小九……你和姐姐長得這麽像,眉間那顆像天毒人的痣當初可是愁壞了姐姐。只萬歲憂慮朝政顧不上罷了,宮中誰人不知?”許蘺擡眼瞧著嚴觀繁眼中的急切,“你叫什麽?當年陛下還未來得及為你取個名字就……”

嚴觀繁沒有再說下去,許蘺皺了眉:“……江念秋?”

“念秋?念仇,國亡家破之仇,屠我江梁百姓之仇……好名字,好名字!怎麽能忘通齊負天下之仇!!!”

許蘺霎時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嚴觀繁楞了楞,伸手去為許蘺拭淚:“孩子啊,別哭,你怎麽穿著江梁衣呢……”

棠沁暗暗嘆氣,怎麽偏提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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