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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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燾幫許蘺制了藥便撒手不再多管,反倒是姬樁常常拉著許蘺去找他。住在密林深處的破房子裏,常枕落英而臥,飲清泉作醴。有時捏著一方信紙發呆,見她來了,強扯出的笑倒是像極了真的。有心事,許蘺卻不好問。

何燾來後兩三日,便又有一人被押來“拜見”二位寨主,據說來時穿著粗布短衣,被捆得跟個粽子似的。寨主急急忙忙將其奉為上賓,拿了寨裏最好的料子給他做了新衣……不知是不是何燾送來的“禮物”?三天兩頭與寨主爭吵,寨主只是各種相讓。他們吵的什麽許蘺不知,每次她到,人都停了話,只剩“禮物”還面紅耳赤地看著她喘著粗氣,活像要將她吃了。

很多年後,許蘺都還記得他主動湊過來,支支吾吾了半天,垂著眸子說他叫王二的樣子。少年冷靜下來,眼角眉梢總是藏不住的秀氣。白凈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翩翩君子”四個大字,只是發起脾氣來什麽風度都沒了,著實白瞎了那張臉。

一日天還未亮,許蘺一推開門便被人一把拽走。“這地方不能待,他們要起事是他們的事,爹說的從來是保命要緊!”

許蘺聽得一頭霧水,恍惚似有個白影從山上飄了下來。

霎時清醒了不少,莫不是遇著鬼了?

距離足夠讓許蘺看清何燾的臉時便見何燾劈出一掌,許蘺內心:“核桃你個@¥*#%&……”

王二只顧著逃命,自然沒有註意到後面追來的人。受了一掌失去平衡,下意識將懷裏的人護好。身軀被一塊巨石擋住而停下來時,喉中盡是腥甜,所幸丫頭似乎並無大礙。眼見著迫近的何燾,又瞥了一眼頭暈眼花的許蘺,皺了眉強行運功獨自離去。

“不爭氣的東西,唯有輕功倒是上乘!”何燾在許蘺身旁停步,用著調笑的語氣說著一本正經的話,望著山下逐漸縮小的人影,略蹙了眉,看不出過多悲喜,轉眼看向許蘺,“傷到哪裏了麽?”

“滾!”許蘺氣不打一處來,打掉了何燾伸來準備扶她的手,強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瘸得厲害何燾本想扶她,只是丫頭犟,硬生生甩掉他的手。何燾只得慢慢跟了一路,寬慰自己應無大礙……

許蘺再見到何燾,是八年後的事了。或因幫治了薔薇硝,姬樁對其在意得很,原許蘺懶得顧及太多,何燾是生是死才不在乎,無奈有姬樁在旁念叨,在後山住著破屋的核桃不見了,不知何故。許蘺第二日裝作無意問起旁人何燾的下落,才知是來了人將他接走了。

是了,起碼是穿得起綾羅綢緞的人,哪至於流於賊寇?

許蘺不知,那日接到消息匆匆趕到寨門口看著跪了一地的紅袍上員,何燾的臉色難得鐵青。

眨眼時光流轉兩年過去,誰也沒有料到許蘺的腿當真會落下病根。眾人唉聲嘆氣之中許蘺毫不在意,只是隱隱覺出寨子情況不妙。一日被姬樁喚去見寨主,一女子立於其中。溫婉有禮,好一副大家閨秀做派。

白文階一伸手:“玉娘。”

雖不知是什麽情況,先行禮總是沒錯的:“見過玉娘。”

玉娘忙笑道:“知你是個識禮數的,惜我受不起。”

被鐘恪程抱上馬車時仍不知是要去往何處,著實見了鐘恪程偷偷擦眼淚,兩位寨主欲言又止。許蘺不好多問,乖順鉆進馬車掀開簾子從窗口望見兩位寨主站在原地目送馬車,直到再也望不見。

馬車淡出視線,鐘恪程再也克制不住,哭得老淚縱橫,把親女兒放出去也不曾這般。白文階難得沒有打趣他,實在……沒那個心思!

下了馬車望見《軟玉樓》的匾額,才算想明白姬樁怎麽就哭成了個淚人,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到了這。只不過若說玉娘這般氣度的人是這軟玉樓的姑娘,軟玉樓也不見得便是什麽腌臜地。

“玖珠長得不好腿腳也不方便,算是廢了,打打雜便是。茶花麽……先劈柴吧!”

姬樁瞪大了眼婧看著玉娘,終是沒有開口頂撞。在土匪窩裏死了,大不了轟轟烈烈;在這胭脂地,只怕想死都不能。只是劈柴……她哪來的力氣?

許蘺只消幫著洗衣燒水,燒完水看著姬樁連斧頭都提不動,不禁皺了眉。這玉娘可真是,劈柴這種活,是她們這樣七歲的孩子幹得了的麽?

“許蘺……在山上我也從未做過此等粗活,你知道的……你在寨子裏便幫過不少活,劈柴對你不是難事,我們換一換吧?”

許蘺坐下去拿斧子,勉勉強強倒是用兩只手拿起來了,只是著實拿不穩,不知何時便要掉下來砸了自己。許蘺咬了牙,終是把斧頭放在地上搖了搖頭。

“怎麽你做慣了粗活都拿不動斧子呢?裝什麽裝,不想幫我便算了,還假惺惺地做什麽?”

許蘺急忙讓開,她確實拿不動,耽誤了姬樁不好。年姬樁卻是瞪大了眼,許蘺這算什麽意思?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知道玉娘昨日去晉靈寨接了人,只是玉娘不讓見,被盯了一日此時再按捺不下好奇心前來看看,便見了這一幕——樸素著裝的小姑娘讓了明艷的少女憤恨坐下,少女握了斧柄卻提不動,眼裏霎時閃了淚花。

白錦修皺了眉走近:“我來吧。”說著便搶過斧頭劈起柴來,從小習武,這麽點活對他來說不算什麽,要能在人面前獻殷勤,倒是他占了便宜。只是……誰是誰啊?玉娘對通齊恨之入骨,必然刁難年姬樁。可聽聞……玖珠才是樸素慣了的,莫不是這幾年在寨中被寵上了天?

許蘺回房拿了自己的饅頭給白錦修吃,人家幫了忙,總要謝人家。白錦修啃著饅頭打量著二人,一個不看他,給拿饅頭這個倒是大膽,直勾勾地盯著他,活想看出朵花來,眼神卻是淡漠。他在打量人,她也在打量他,四目相對也毫不回避。

“以前沒見過你們兩個,新來的?叫什麽?”

“姬樁……”年姬樁支支吾吾開了口,聲音卻是微不可聞,白錦修不由問道,“什麽?”

白錦修問話的聲音大了些,嚇得年姬樁一哆嗦,不等年姬樁開口,許蘺將她護到身後:“我叫玖珠,她叫姬樁。”

白錦修點頭,方才險些認錯……可為什麽剛才是玖珠在劈柴?!轉角前聽見的話語也是尖酸刻薄……目光在許蘺和年姬樁之間來回打量,望著年姬樁那張明艷的臉,在心底嘆了口氣。

晚上,白錦修敲開兩人的門,年姬樁準備睡了,許蘺還坐在床邊穿針引線,便由許蘺去開的門。“我娘找你有事。”

許蘺皺了眉,只規矩跟在白錦修身後。玉娘放下手中的茶盞,指了一旁的銅盆:“洗把臉,讓我看看你的容貌。”

許蘺凝了眸,側過頭瞥了一眼白錦修。白錦修楞了楞,作了個揖便退了出去。洗完臉看著水中倒影——那個面如滿月的小丫頭,轉身看向玉娘。

“竟像是玉琢出來的……”玉娘看著小丫頭的一臉冷漠,走近撫上額心那一點朱砂痣,“像,太像你爹了,這眼神實在像極了……”

像極了……眼睛像極了她爹,性子也像極了她爹……玉娘轉身不知去尋什麽,回頭時許蘺正直勾勾地盯著掛在墻上的琴。“此琴名為翔鳳,為我江梁毅宗所用。”見許蘺面露疑問,又道,“先帝國事繁忙,不常去後宮。陶國舅怕女兒失了寵,就到江南買了我和其他七個名妓獻進宮。先帝不近女色,將我等原封不動退了回去,後我在陶府被宴請來的顧威嶦看中納做小妾。再後來,西賊入京將我霸占,破皇城逼死先帝,翔鳳被取來搏我一笑……都說*無情戲子無義,我有什麽心呢?翔鳳留在身邊不過做個對江梁的念想,顧家原是江梁世代邊將,顧威嶦卻降了通齊。我不管他為何故,只知我記得江梁,他卻忘了。什麽將軍?不過如此!玖珠,若是想學,我教你。國仇家恨,即便世人易忘,我等卻不能!”

許蘺懵懵懂懂地點頭,塗上玉娘給的用來掩住容貌的藥膏,捧著盒子往回走,臨近回房,白錦修忽回頭輕聲道:“莫讓他人知曉。”

許蘺點頭,她心中有數,同起同臥兩年也不曾讓姬樁發現。能知道的,都無所謂知道。

目送許蘺回房,白錦修皺了眉,好奇心總歸有的,何況以許蘺的家世,容貌往後傾國傾城都不好說。無論出於何等原因,都是想一睹芳容的,只是……終究越矩。

到軟玉樓的兩年間,白錦修總粘著姬樁,許蘺對二人的打情罵俏視若無睹。長得好看,受喜歡自然是應該的。白錦修只比她們大兩歲,長得虎頭虎腦,總讓許蘺想起晉靈寨二當家劍眉星目的模樣。每日都會送兩根糖葫蘆給姬樁,原本姬樁是會分一根給她的,只是她不吃甜的,更不吃酸的。長此以往,倒真怕姬樁會長蛀牙。

一日聽前廳的棠沁說起,近兩年官府一直打壓的晉靈寨被攻破,兩位寨主被擒,不日淩遲。

“好,那幫土匪早該死了!”年姬樁拍手笑道,不曾註意身旁三人皆面色沈重。

“給晉靈寨安的罪名為謀反,這麽大的事,聽聞卻沒有上報京師,總不是地方官可以決定的。”

白錦修瞥了一眼許蘺,方才聽見這消息只怕姑娘家沈不住氣,如今看來當真和她爹一個性子。可造之材,只惜不是男兒,難報國恨!

棠沁皺了眉:“聽聞……是四年前奉旨來此的通齊辰王。”

“可是拿了尚方寶劍的那個?”見棠沁點頭,白錦修又道,“可如何知道他便是!”

許蘺側過頭看向白錦修,她知道他急,這兩年來她也發現了,這裏的人雖也有不知情的,更多的卻與晉靈寨關系密切。白錦修知道她的身份,怕是不一般。要說只是玉娘的兒子,她是不信的。

棠沁只是搖頭,如今……實不能與晉靈寨扯上關系,缺一個軟玉樓沒什麽,可軟玉樓裏……看向許蘺不發一言,何況聽說是專門找一個人。

許蘺沈默,豆蔻年華的姑娘看她一個才教數的丫頭做什麽?還指望她拿主意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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