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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冠、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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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冠、賜字

從元府出來,韓應直奔山夕藥鋪。

他跑到後院:“歲言兄!歲言兄!”

張歲言從書房出來,請他進了主廳。他給韓應倒茶:“怎麽了?”

“元先生答應為你受冠了!”

“你去找他了?”

“昂,今天一早去的。我得給你好好準備一番!”

張歲言被韓應拉走:“哎哎哎!幹什麽去?”

“禮服缺一不可。”

韓應帶著他置辦了一身禮服,然後靜待冠日。

三月二十一日,張歲言收拾得一絲不茍來到元府。

他來到正廳,除了元懷山、韓家人還有不少陌生人,應該是來見證張歲言及冠的。

唯獨不見元祁宴,張歲言和他們一一對禮。

他們對元懷山給人受冠一事不甚在意,畢竟元家在東明有一席之地,有不少男子及冠時請元懷山見證。但在元家祠堂舉行冠禮的,張歲言還是頭一人,所以他們很好奇此人有什麽過人之處。只是礙於賓客身份,不能先聲奪人。

韓明澤坐在上位:“郎君可想好自己的字?”

張歲言搖搖頭,本來冠禮就不是自己主張的,對這些事根本沒來得及細想。

韓應過來對他小聲說:“我父親想給你起個字,你要是不願我和他說說。”

“無妨,本就是長者賜字,對後輩也有寓意。”張歲言亦是小聲回道。

聽了這話,韓應點頭示意了一下韓明澤,表示張歲言同意了。

眼下才辰時初,冠禮要到午時才開始。

張歲言面對這麽多陌生人,多少有些犯怵。還是韓應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張歲言才落座。

賓客見主人不說話了,開始和張歲言搭話:“張小郎君可入仕?”

“小子並沒有讀書科考,只是庶民。”

那人有些驚訝,這人到底因為什麽讓元懷山另眼相待?

他還要接著問的時候,元懷山率先開口:“他雖然不是讀書人,但此心光明。”

聞言,張歲言和那人更是一懼,“此心光明,亦覆何言”這句話可是無數人一生的追求啊!現在,元懷山這樣評價張歲言,不管是元懷山的威望還是此話的分量,那人已然佩服張歲言。

座上客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持保留態度,一句沒有依據的讚揚不足信。

接著那些人又問些事情,左不過是“在哪裏做事”,“何時成親”,張歲言都老實回答了。

總算是熬到宴席開始,張歲言坐在受冠者席位,席位單設坐東朝西。而主人席位坐的是元懷山,其餘人分兩列依次落座。

按道理來說,主席是及冠者父親的座位。但張歲言情況特殊,雙親皆喪更無長者,冠禮的一切事宜都只能交給元懷山。

宴席過後,已近午時。隨後移步祠堂,張歲言是庶民,庶民不得設廟。既然讓元懷山受冠,那地點只能在元家祠堂。

司禮提醒所有人,時辰已到!

賓客整齊地圍在祠堂,張歲言走上前,註視著前方。元懷山站在左側,司禮站右側。

“跪!”張歲言筆直地跪在地上,“一拜父!二拜母!”

元懷山已經和司禮打過招呼,張歲言無父無母,所以二拜放在一塊。

張歲言敬重地叩拜元懷山兩次,回身後司禮又喊:“三拜宗親!”他面對元府祠堂裏的牌位三叩首。

“去衣冠!”張歲言跪直腰桿。

兩個丫鬟分別站在他左右邊,“散髻!”丫鬟彎著腰左右配合,把張歲言半紮半散的頭發全部散開。只是今日及冠他紮了這樣的發式,之前下地幹活都是紮個高馬尾。

“去衣!”

張歲言聽著司禮的叫喊,神情嚴肅,眉頭緊皺。

緊接著丫鬟解開他的腰帶,放到一旁仆僮端著的木案上。

張歲言不自在的左右環顧,卻看見元祁宴躲在左側賓客的後面,他眼神一亮——好在她親眼看著自己及冠了。

然後,一人跪在張歲言左前方,解開衣領上的扣子,兩人掀開衣衫一左一右抽掉衣袖,石青色圓領袍被她們接住放到案上。

現在張歲言只著半臂中衣,眉頭不展,但願他一早的準備不會被發現。

“起!”兩個丫鬟退到一邊,張歲言隨後站起來。他看到元祁宴微微低下頭,有意避開現在的張歲言。

“一加襕衫!”又來三個丫鬟,一人端著衣裳。

張歲言伸開雙臂,另外兩人拿起衣衫。雖然他是主動伸手的,但心裏很排斥別人給他穿衣這種親密舉動。

然後抻開衣袖給張歲言穿上,接著兩人一前一後。前者把右襟系在左襟裏側的衣繩上,再把左前襟掩向右腋,後者從右後方接過系上右襟外側的衣繩。

她們又整理一番襕衫,穿得合體整齊,完事兩人退下。

“二加皮革!”又換人來穿戴,卡扣對準左前襟。她從前往後環住張歲言的腰身,另一人從後方接過皮革的頭尾穿上卡針。對齊腰帶,撻尾從上往下插在腰的右後方。

“三加冠!”張歲言再次跪下,元懷山走到他跟前。

“挽髻!”元懷山挽起他的頭發,“戴巾!”他拿過丫鬟端著的輕木巾子戴在張歲言頭上。

“再戴襆頭!”

他將硬式矮腳襆頭端正地戴在張歲言頭上,“正君臣、親父子、和長幼,禮義成。”

元懷山扶著張歲言起身,後者故意面朝左邊一些。

元祁宴一直在後邊看著,只能看個側面。他這一轉向,讓元祁宴看得清楚。

張歲言身著深藍白領襕衫,腰佩革帶、頭頂襆頭。元祁宴看著不太真切的他,“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她感覺再好的詩句,都不如張歲言站在面前。兩人無聲地笑著,只有彼此能看見。

“請長者賜字!”

張歲言擺正了身姿,又一臉鄭重地看著牌位。他看不到元祁宴,看不到她還笑著。

元懷山看了一眼韓明澤,後者會意。

韓明澤從左邊走出來:“此子秉性溫良赤誠,但有矢志不移之心。為人處世不卑不亢,卻有靜水流深之智。”

這話一出,張歲言先是錯愕再是得到認可的滿足。站在一邊的韓應,咧開了嘴笑。得到德高望重的人的認可,他替張歲言打心底高興。

“犬子與之相交,他更是以誠待人、為之計深遠。老夫想予字給郎君——恂,取自‘恂恂公子’。”

張歲言頓時眼神明亮,恂——恭謹溫和。

元祁宴聽了默念:恂恂公子,美色無比。

張歲言道:“多謝伯父賜字!”

儀式完成,賓客逐一賀詞,張歲言一一回禮。

等正廳只剩下自己人,韓應跑來行禮:“恂君。”

張歲言笑著回禮:“應霖君。”

之前張歲言沒有字,他們只以兄弟互稱。現在他及冠,也有了字,當稱為君。

元祈宴從後面款款而來:“小郎君。”剛剛遠遠看著就覺得他清俊,走到跟前不自覺打量起張歲言。

一年多沒在地裏勞作,免了風吹日曬,皮膚逐漸白凈。肚子裏也有墨水加持,稱一句白面書生不為過,只是更□□——有著讀書人少有的韌勁和現實。

成年了怎麽還叫小郎君啊?張歲言壓下不解:“小娘子。”

等人都在正廳,張歲言行禮道:“小子承蒙諸位照顧,恩情沒齒難忘!”

元懷山、韓明澤相視一笑,他又說道:“我早就做好打算種上十畝地,如今也已弱冠,想去官府領土地。”

元懷山知道他想請辭:“郎君去吧,眼下也沒什麽事。”

張歲言和四人告辭,讓林子趕馬先回藥鋪。隨即讓他帶著孫大,趕快取回放在小院東屋床榻下的地契。

他這一身行頭太嚴肅貴重,不適合見官的時候穿。他換了一身簡單的圓領袍,然後佩玉,其餘不變。林子快馬揚鞭,張歲言收拾妥當只等一刻鐘他們便回來了,然後他徒步走到衙門。

來領地的有三人,司戶左右兩位,張歲言站到人少的一列中。

不知道前面那人發生了什麽,只是拿到地契後不斷祈求司戶,說什麽“家中老母病重,地分得遠,沒法照顧”,張歲言往前探著頭,卻看不清地契。

他只好走上前,行禮:“司戶大人,不知道他分的是哪塊地?”

右司戶看他對自己恭恭敬敬,心裏爽快不少,於是回道:“城外張家村你知道不?村子後面的山腳下。”

張歲言來了精神,這不正是自己看中的地嗎!

“大人,小人就在張家村。不如大人把這塊地分給我?”說著,他悄悄從懷裏拿出銅錢,右手蓋在桌子上。

雖然張歲言動作小心,但也是故意要他瞧見。

右司戶看見後滿臉堆笑:“既然郎君家就在那兒,我正好成人之美。”

張歲言笑道:“這位小兄弟······”

司戶明白,問道:“你家在哪?”

那人好歹反應過來了:“城東小李莊。”

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北,確實不近。

司戶翻著手上的東明圖冊,顯然未果。他走到左司戶跟前:“兄弟,有小李莊的空地嗎?”

左司戶早就註意到張歲言的小動作,但自己沒有分到錢,所以他滿不在乎地說:“不知道。”

張歲言不急不忙地走過來,依法炮制把錢蓋在桌上:“勞煩大人受累查一查。”

那人迅速拿走銅錢,手裏翻圖冊,嘴上還不住說:“職責所在,郎君稍等啊。”

片刻後,左司戶說:“找到了找到了,就在小李莊外。”他連忙寫好地契蓋上印章,然後遞給張歲言:“郎君拿好。”

張歲言行禮:“多謝大人。”然後把地契交給身後那個男子,他要道謝卻被張歲言攔住。

右司戶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我來給郎君辦地契。”

張歲言跟著他:“有勞大人了。”

“郎君姓名?”

“張歲言,剛弱冠,東明縣張家村人。”司戶聽了奮筆疾書,沒多會地契就辦成了。

上面有東明縣官府的紅章,還有土地位置面積、地契所有者——張歲言。另,寫上了每年要納的稅類。

司戶把地契雙手遞上,張歲言也是雙手接過:“多謝大人,小人有一問題想請教大人。”

“你問。”

“家母明昌十六年逝世,當時家中土地租賃給了別人,現在是不是要歸還地契?就在張家村。”

本國規定:女子去世後,所留土地充公;而男子去世一半土地留給家中親屬。

司戶笑了:“郎君,你說的那塊地啊,前年秋收的時候租戶就來說了。我們補償他一點錢,這地早充公了。”

“一般,充公的土地都記在官府圖冊裏,就算有人拿著地契我們一查就知道是逾期的。所以,這逾期的地契我們不主動收,別人也不主動交。”

“郎君實誠地交還地契,我還是第一次見。”說完,司戶又笑著。

張歲言在一旁聽得認真,這些事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大人,小人受教了。”

司戶擺擺手,“那這地契我拿回去?”

他先是笑一陣,然後才說:“既然郎君都拿來了,我就收下銷毀。”

張歲言把李氏的地契雙手遞出,然後道:“給兩位大人添麻煩了,大人閑些時候去山夕藥鋪喝茶吧。”

兩個司戶謝過張歲言好意,還說,有時間一定去。

他們去不去不重要,告訴司戶自己的名諱才是主要目的。以後若有麻煩事也能多條人脈,實在不行,也能給官府的人出出力。

張歲言出了衙門卻看見剛才的男子等在門口,男子見到他出來趕緊謝道:“多謝郎君!”

“無妨,舉手之勞。”

“真是讓郎君破費了,我一定還上錢!”

張歲言不在意地說:“不用,這事我也是受益者。盡管沒遇上你,我也會花這個錢。”

“就此別過。”

“不知郎君名諱?”

張歲言頭也不回道:“張歲言字恂,‘恂恂二三賢’。”

“在下鄭錫!字孝全!”他再說的什麽,張歲言已聽不見。

回到藥鋪,他拿出地契仔細看著。東明縣張家村後山西南山腳,有旱地十畝。

這應該是永州為數不多的旱地,也難怪鄭錫不願領這塊地。先不說他們會不會種麥,再者就算他們會,麥價也比不上米價。

安國實行租庸調制,這片地的選擇就多了。張歲言完全可以都種上草藥,然後每年花錢交調(交納絹一丈八尺、棉二兩十八銖或布二丈二尺、麻兩斤半)。也不怕草藥收入交不上稅,已有前車之鑒——草藥價格高,他們自己種藥耗不了多少資金,絕大部分都是純收入。

只是還種什麽藥呢?不在山上無法種植天麻,看來還得研究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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