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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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許馨安的話,在顧宇腦子裏炸開來。

他驚恐自己聽到的一切,言語已築成堅硬藩籬,讓他說不出一個字。

“你是不是又要扯出當年那個江文靜?”

“她纏著你的目的不就是錢嗎?”

“最後不也如常所願了嗎?!”

母親的話突然像把鞭子悶頭抽下!他又是一怔!原來,那個溫柔的女孩早就去了另一個世界,他的家人卻還試圖讓她“活著”。

他眸光一閃,仿佛看到了死去的江文靜。

在許馨安的眼裏。

突然間,他怕極了那雙眼睛,他意識到原來自己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來將江文靜推向黑暗的,無關旁人,正是他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

顧宇痛苦地垂下頭,他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但凡有一絲機會,他也絕不會讓事情演變成今天這樣。

然而這世間不相信“如果”,也沒有回頭路,他終於明白,原來將死不死,才是最最難捱的酷刑。

門的外面,是燈紅酒綠喧囂如潮的人間,門的裏面,是恍如隔世萬念俱灰的修羅場。

林陌成上前拍拍顧宇的肩,無聲的安慰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起初,他以為自己知曉了所有,然而他們的故事他只猜出了一半。

時間往前倒退數小時。

“林,你要查的人查好了。”

“好。馬上過來。”

他接到好友電話,立刻趕了過去。

自打看見馮曉婷拿來的照片,林陌成便找人調查起來。起因,是他在許馨安的身上感受到一種矛盾。

直到他看到那份調查結果,心中疑惑才恍然大悟。

“林,查到的和你給我的信息是一致的,不過她除了有個弟弟,還有個姐姐,但她姐姐的信息就非常的少。”

好友Joe將文件袋輕輕放到林陌成面前,去了門外抽煙,給他留下一個安靜自在的空間。他估計這個女人對林來說一定意義非凡,否則他輕易不會讓人去查。

林陌成打開文件袋,白色A4紙上,一排排黑色字體映入眼中,半晌,他終於將所有碎片拼湊起來。

但同時,他開始犯難,關於許馨安的一切,他不知如何與顧宇說明才是最好的方式,因為從始至終,顧宇的付出可能就是一個錯誤。

忽然,他想起一個微小的畫面。

那是在斐濟的某個瞬間。

他問她:“下海嗎?”

“可我不會游泳。”

許馨安微微笑,仰頭看他。

一陣海風吹過,將她耳邊一縷碎發拂成了一道漂亮的曲線。他那時有一剎恍惚,眼前這張笑臉仿佛在哪兒見過。

那是記憶深處的某個片段或畫面,總之,是記憶深處的東西。

那感受一閃而過,讓他有些詫異。

如今回過頭,他終於明白那感覺從何而來。

原來,在很多年前,他就看過江文靜的照片。那是她與顧宇的一張合照。

原來,許馨安和江文靜就是那束雙生花,她們滋養著彼此,牽絆著彼此,也難以逃出彼此。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顧宇的聲音拉回了林陌成的思緒。

房間裏,靜謐了片刻,每個人的心裏都端著事。

“這話如果是對我說的,那大可不必,‘對不起’三個字,應該是你們顧家向江文靜說。”

“馨安......”

許馨安的目光裏有種執著的東西,她不再回應,轉身向外走去。

她拉開那扇門,稍頓,轉頭看向顧宇,像是在對往昔做最後的道別,又仿佛在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

“還有,如果以後再見面,請叫我許馨安。”

語落,門閉。

顧宇一下癱坐到沙發上,他用手捂住眼,肩頭微微顫動起來。房間裏彌漫著絕望的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

再無人說話,許馨安將一片死寂留在了這裏。

“陌成......我該怎麽辦......”顧宇垂著頭,幹澀的聲音打破了漫長的沈靜。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盡一切去彌補、去償還,然而他知道一切都不來及了。

他絕望的是江文靜出事時,全家對遠在美國出差的他閉口緘言......

沒人告訴他那個女孩已經死了。

他們只說顧智明犯了一個幼稚的錯......

他們只說那個女孩獅子大開口......

但其實一切的一切,所有事件的開端,是他顧宇自己闖下的禍。因為顧智明的今天,是他一手造成的。

所有人都以為顧智明是自己摔下樓梯,可真相,卻是顧宇的一個小玩笑。他萬沒料到自己的一個推搡,會對顧智明的一生造成如此大的影響。

這成了他的秘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甚至會自我洗腦,這一切都與他無關,是送醫時耽擱了,是他自己踩空了,是醫療手段用錯了......

但他此刻才領悟,原來所謂的宿命是這般的強大。

原來一切都是輪回、輪回再輪回。

......

今晚的月亮,籠了一層青灰色的紗衣,月光很弱,卻並不妨礙它的美。

就像那間很小、很舊,卻煙火氣十足的餛飩鋪,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慰藉。

鋪子在打烊前,迎來了今晚最後一位顧客。

許馨安坐在角落裏,俯身,安靜,緩慢地吃著碗裏的小餛飩。她咀嚼的很慢,也可以說吃的很專註。

但仔細看,會發現她單薄的雙肩正微微顫動。從悄無聲息地哭,最後到不能自已,積聚許久的情緒最終如洪水淹沒了她。

人生如夢,亦人生海海。

對不起啊江文靜,對不起啊。

我那晚怎麽可以睡著,怎麽可以。

從小到大都是你護著我,我竟連你最後一面都不敢見。

你那麽漂亮那麽溫柔,走的時候卻是那麽不體面。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

許馨安一直不敢面對的情緒終於在今晚爆發出來。

既痛恨自己的大意,又鄙視自己的懦弱。

從小母親就不管她,那是真正意義上的不管。任她像個留守兒那樣,自生自滅,自給自足。因此她成長的軌跡,全都刻著家姐的影子。

第一次剪劉海是江文靜給她剪的;

第一次梳麻花辮是江文靜給她梳的;

第一次有漂亮裙子,是江文靜攢的零花錢給她買的;

第一次擁有手機,是江文靜打零工送的......

有次母親給小家輝做餛飩,她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隱約可以聞到蔥花的香氣。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吃的。

早熟的孩子不見得都懂道理,但她們知道什麽能要,什麽不能。

後來是江文靜帶她去了一家早餐鋪,給她點了碗熱騰騰的小餛飩。

十四五歲的小孩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把那碗餛飩吃的精光,連湯都喝完。頭一擡,就見文靜看著她笑,亮晶晶的眼睛漂亮極了。

種種過往,是長到血肉裏的藤蔓,許馨安只要想到那雙眼睛,那個溫柔的笑,她的情緒就再也控制不住,難過到無以覆加。

......

那一場大哭後,迎來了元宵,而過了元宵,這個年才算真正過完了。

氣溫漸漸和暖起來,空氣已不在那麽冷冽,於是晨練的人多了起來,公園裏散步遛狗的人多了起來,就連弄堂裏閑扯家常的阿姨媽媽們也多了起來。

魔都的春天不但有血有肉,還生機勃勃。

然而對於許馨安來說,她的冬天似乎還未過去。她懶得出門,懶得說話,像大病一場的人,身心俱疲。

放空中,卻總是想起那晚的事。

那個晚上,從她大步流星地推門而進,再到看似瀟灑地轉身離開,從頭至尾,她都沒有看向那個叫林陌成的男人。

她不知道那個樣子的自己,在他心裏會被描繪成何種樣貌。

索性,就不管了吧。

這一年的元宵過後,便迎來了西洋情人節。轉眼間,滿街都是鮮花、糖果和巧克力,就連空氣都變成甜的了,膩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林陌成從公司出來,發現今晚的街道格外擁擠,大馬力的車只能以龜速開開停停。三三兩兩的小情侶在他眼前走過時,這才想起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一對戀人從他車旁走過,女孩指著他的車對男孩說你看你看,哇塞我好喜歡這車啊!男孩摟過女友,說等拆遷了我們也去買部車,女孩點點頭,嘟起嘴做了個嬌羞的表情。

林陌成在車裏看著他們的背影,唇角微微彎起,笑裏帶著點羨慕。

遇到紅燈,車再度停下,又一對情侶指指他的車,女孩說什麽寶馬車裏哭,自行車上笑,他“嗤”了聲,心說怎麽還有人意淫這類陳詞濫調。

但莫名的,他開始有些煩。

這感覺來的很突然,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喝糖水,唯他在飲涼白開。

他拿了根煙,頭一偏,哢嚓一下點燃,煙霧很快彌漫出來。

半晌,他開始打電話。

第一通電話接通時,對方說老大啊,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今天實在是抽不開身啊......

第二通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放的很輕很輕,說大佬啊,我在陪女朋友看電影呢......

第三通電話對方還沒開口,他先沒了耐性,“快滾出來玩牌!”哪知那頭是一女人接的,換機主接聽時,對方哀嚎,說大哥啊,求放過,哪有今天玩牌的道理啊......

林陌成一時火大,將手機甩到了一旁。

他將車窗開到最大,夜風呼地一下吹進來,還“吹”來了一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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