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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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窗外,黑壓壓的烏雲越積越多,房內,撕心裂肺地喊叫卻越來越弱。

在這個黑雲壓城的午後,江文靜在男友的家裏,被一個傻子.強.暴.了。

後來,她是如何離開顧家的,成了她不敢回憶的另一個噩夢。她在一處垃圾回收站的角落裏枯坐到夜黑,等宿舍裏的人都睡了,才拖著滿是傷痕的身體回去。

隨之而來的,是夜不能寐,日不能食。

她開始害怕獨處,害怕同學異樣的眼光,甚至害怕自己清醒著。

臨近崩潰的江文靜在兩天後回了老家。

那時正逢考試,學校發現她失聯後,便聯系了她的家人。許馨安從北京趕回南熙時,江文靜已病入膏肓。

她再也無法入眠,噩夢就像施在身上的詛咒,才幾日光景,人已骨瘦嶙峋。

“小安,我好恨啊......真的。”

“但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

江文靜縮在被子裏,眼睛空成兩個洞,“我不該去那裏的......不該去的......”

許馨安強忍著淚水,輕輕擁住她,“姐,我們報警吧,姓顧的那家人應該受到制裁。”

“嘭”的一聲,有人撞開了房門。

“報什麽警?還不嫌丟人嗎?!你是想把事情再鬧大一點嗎!!”許亞男叉著腰,咆哮起來的時候,沒有半分做母親的樣子。

確實,江文靜也好,許馨安也好,她們的原生家庭就是一場災難。

畢竟,生活在一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裏,女性成員的感受是可以全方位讓步的。

江文靜之後,許亞男發現自己懷的又是個女胎,便果斷墮了胎。等懷上許馨安時,夫妻二人怕又是個女娃,怕祖上冒煙,於是托人尋了個算命的。

算命的看了二人八字,又占了蔔,說要想生男娃,這胎必須隨母姓,還賜了“馨安”二字,說是“馨安”即心安,肯定穩了。

哪知胎兒呱呱落地還是個女娃,夫妻兩面面相覷的同時,簡直怒火攻心。

許亞男月子還沒做完,男的已經有了姘頭,他說這娃就和你姓吧,語氣輕松又無所謂。不久,姘頭生了個男仔,男的就一走了之,許亞男就成了棄婦。

於是,與江文靜相差兩歲的許馨安,幾乎是在棍棒下長大的。

“什麽叫丟人!姐難道不是受害者嗎?”

“你給我閉嘴!你是怕街坊鄰居不知道這事嗎?你一報警,不就是在滿世界宣揚嗎!她以後還怎麽嫁人?我們家還怎麽在這裏生活?!”

許亞男依舊站在自己的立場,覺得這是一個汙點,而且是她全家的汙點,祖上的汙點。

爭吵聲嚇到了門外的家輝,他膽戰心驚地推開門,探出小小腦袋,驚恐地看著判若兩人的江文靜。許亞男一把將他拎起來,嘴裏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啊——”

早已幹涸了的江文靜終於痛哭起來。

她哭的肝膽俱裂,哀痛欲絕。那哭聲從胸腔裏磨出來,像是死人在哀嚎。

許馨安被震住,頭一次感覺到,原來哭聲是有重量的。那聲音壓的她喘不過氣,壓的她血液倒流。

然而,真正的酷刑還未到來,就在江文靜回家的第三天,一個名為“東拉西扯”的微信群,出現了一個驚天爆料。

【大家知道江文靜的事嗎?】

第一條消息,來自一個微信名為“麗麗”的人,而這人,正是江文靜的同班同學——卞麗。

同學A:【她到底怎麽了?之前說失聯了,後來又說搞錯了,不過她好久沒來學校了,出啥事了啊?】

同學B:【我聽說她是回老家了吧,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哆啦A夢攤手表情包)】

幾百人的微信群,因為江文靜的話題活躍了起來。

【她是回南熙了】

卞麗發了一條很篤定的消息。

同學C:【麗麗,你是有她消息嗎?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同學D:【麗麗,你們同寢室又都是南熙的,你是不是有啥內幕消息啊(吃瓜群眾表情包)】

卞麗盯著群信息,指尖打下一排字,猶豫了兩秒,【算了,算了,我也是聽家裏人說的,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呢】

同學E:【別呀,到底是什麽事啊?】

同學F:【麗麗,你話說一半,這是吊我們胃口啊......】

同學G:【那你說說看嘛,真假大家自行判斷唄!】

網絡背後,是一雙雙等待爆料的眼睛,不知不覺中,一場災難也悄然來臨。

【我只是聽說啊,真假不一定啊】卞麗開始編輯起文字,【我姑姑說,她昨天去我姑父的醫院了,做的是婦科檢查】

同學H:【啊?她懷孕了?】

同學I:【天啊,她是懷孕了嗎?不過她那麽漂亮,有男朋友也不稀奇,但是懷孕就有點太早了吧(惋惜表情包)】

數秒後,出來一條新信息。

卞麗:【不......】

其餘人:【不是懷孕?(吃瓜吃瓜表情包)】

卞麗:【她是下面受傷......撕裂傷,好像是被人那個了】

其餘人:【啊!哪個啊?強.暴.嗎?天啊!!!!!!】

其餘人:【天啦!不會吧!被人強.暴.了?是這個意思嗎????】

卞麗打字的手只遲疑了兩秒,最後還是發了一個“嗯。”

消息一出,群裏信息幾乎呈爆炸狀態,大家都被這事震驚了。有人同情、有人憤慨,還有人質疑真假。

江文靜不在群裏,於是將信將疑的人將群信息截圖發給了她。

她看到截圖時,眼前一黑,胸口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錘子。

不,是被一群人砸。

她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月光將她的臉照的慘白,她的世界被宣告結束了,她成了一個真正的活死人。

即便明天的太陽依舊升起,但她的生活已是無盡黑暗。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她的後半生,只有日覆一日地淩遲。

她打開窗,夾著雨的風一下吹進來,為她枯竭的眼眶補上淚。

她又回頭看看窩在地鋪上的許馨安,那張和她相似的臉,讓她楞神了許久,仿佛在和另一個自己做告別。

十一月的南熙,冷風夾雜著大雨,整座城市被雨水沖刷了一天一夜。

淩晨三點,江文靜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家。

她孤零零地走在雨裏,眼裏再也流不出一滴淚,只有漫天大雨在為她悲傷。

許馨安從夢裏驚醒時,江文靜已不知去向。

“媽!醒一醒!姐不見了!姐不見了!!”

許亞男沒好氣地來到姐妹兩的房間,夜風從半掩的窗口刮進來,整間臥室清清冷冷的。許馨安心頭突然慌的厲害,她火急火燎地尋了把傘,外套都來不及穿便沖了出去。

有時,面對回憶比面對真實世界更可怕。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回命崖嗎?”許馨安看著顧宇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分外沈重。

顧宇喉結動了動,已經意識到什麽。

“她是從那兒跳下去的,我們找了三天三夜,她也被雨水淋了三天三夜,”

許馨安強忍情緒,眼裏卻已是一片汪洋,“你知道她有多漂亮的,是不是,但我後來都認不出那是她了。”

江文靜與顧宇的故事,相識於雨天,結束於雨天。

兩場磅礴大雨,一個彌漫著油墨的清香,一個充斥著屍骨的腐臭。

那時的雨,下的無休無止,無窮無盡。

江文靜跌落在山崖的一處峭壁,因為無法套上裹屍袋,許馨安站在雨裏,目睹了她被警察撈上來的全過程。

她不敢靠的太近,又不舍離的太遠,直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映入眼裏,她腳底一軟,癱坐下來。許亞男輕輕“啊”了一聲,也癱軟下去。

那個雨夜,是11月17日,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只因那天是許馨安20歲的生日。

然而那一夜,卻變成了她這一生中最漫長最恐懼的一夜。

自那以後,她對雨夜便有種強烈的恐懼感,劈裏啪啦的雨聲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拉回那些片段裏。

以及,她再也不過生日了。

江文靜的案子很快結了案,許馨安卻在警局裏不願出來。

“我姐自殺,是因為她被人.強.暴.了,我要報案!”她拉住問詢室的門,死活不走。

“啪”的一聲,她的肩頭被母親狠狠拍了一記。

“跟我回去!”

“我不!”

“你要鬧到什麽時候?”

“我要討個說法!!”

許亞男手上一急,拉住許馨安的頭發就往外走,“人家有錢有勢,對方又是個傻子,你能怎樣!”

頭皮上的疼讓許馨安冷靜下來,她用一種極度鄙夷的口吻,一字一句問道:“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兒?你就讓她這麽不明不白的死嗎?”

“你以為我不想討說法嗎?但是我們有證據嗎?對方是個傻子,人家還可以請最好的律師,我們呢?!”

看得到的,似乎都是死路。

許馨安為此消沈了很久,直到江文靜頭七那晚,許亞男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憤憤不平地說:“太不值得了,真是太不值得了!姓顧的那家必須賠錢!”

她擡眼看了看母親,原來她更在意的,還是錢。

兩人輾轉聯系到顧家,出面調和的,是林玉梅的律師。

“許女士,你女兒的事,你先不要定性,有什麽想法,你們也可以來上海見面聊,林女士也是願意和你們好好聊的。”

“行,那你轉告顧家的人,聊就要有誠意的聊,不要我們來了,你們又搞鴻門宴!”

許亞男掛了電話催促許馨安趕緊買票,許馨安卻一下哭了出來。

明明是對方的錯,明明應該是對方來南熙求得諒解,可低三下四討說法的,卻是受害方。

屈辱讓她流下了淚,為死去的人,也為活著的人。因為她們分明就是一個鏡子的裏外兩面。

文靜是她溫柔的一面,她是文靜伶俐的一面;

文靜是妥協的她,她是鬥爭的文靜;

兩個缺愛的女孩扶持著長大,可面對這場人生巨變,她居然一次次地妥協了。

“我和我媽,在你們家的會所裏,足足等了兩個小時,你母親還是沒露面。最後,你們家用30萬買了我姐的命,這事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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