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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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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天涯

作者有話要說:</br>嘿嘿,這周進入最後一段文案啦,大概周二?九九八十一難,困難重重,真不容易。<hr size=1 />

花印轉身就朝校門口飛奔,然而剛跑到門衛室,就眼睜睜看見陳豪靖拎著個黑色塑料袋走了進來,顧不上多想,他率先堵住對方,眼睛直勾勾盯著塑料袋,面色不善地發問。

“你請假去哪了,拿的什麽東西。”

陳豪靖沒想到這麽冤家路窄,更沒想到花印得知他請假了,於是吊著眼角說道:“老子去哪兒還要跟你報備?你哪根蔥哪根蒜,滾開!”

“去你媽的!”

花印一個拳頭砸他臉上,怒氣沖沖,“知道你媽在哪嗎?警察局!怕被人知道就給我老老實實說!”

這一拳把陳豪靖被打懵了,舔牙捂臉,又乍一聽到他媽,更難以置信,他揚起塑料袋還手:“警察局?你他媽眼睛被屎糊了吧!我媽怎麽會——”

花印靈敏側身,躲過,塑料袋擦著下巴飛過去,他無視裴光磊的叮囑,照片直接給陳豪靖看,諷刺道:“自己親娘,認不認識?可別跟我說你沒這個媽,要我說,你媽才應該不想要你這個又挫又蠢的兒子……怎麽,你真不清楚怎麽回事?”

反應不像是演的。

陳豪靖一眼認出了人,大驚失色,神情似有些憎恨,轉而對花印叫囂起來:“你怎麽會有照片!我媽在哪關你屁事,你給我刪了!”

“刪了?”

花印內心狐疑,有些動搖,對陳豪靖還是沒好臉色。

“放心,我沒你那麽賤,只要你不惹我,我才懶得多嘴。”他威脅道,“再敢找我麻煩,我會編一個沒有人會懷疑的故事,不信的話,盡管試試。”

“丫真忒會裝,特麽跟朵白蓮花似的。”陳豪靖氣急敗壞指著他鼻子罵道,“也就敢在老子面前逞能,到老師跟前你丫怎麽不裝?真該叫他們來看看你這破德行!”

花印冷不丁笑了,俊美面龐朗若晨星,霎時陰雲密布,藏起一絲無從捉摸的陰暗。

“恭喜你,你確實挖掘了我的本性,真得謝謝你,要不然——我可就忍得太辛苦了。”

……

掐頭去尾,除了最後一段,花印一口氣‘和盤托出’,仔細斟酌道:“藥狗的事還要調查,生命不可能莫名其妙就發狂,淩霄,你——”

“我去查,不管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他,如果真是姓陳的,他就別想再參加高考,今年,明年,永遠。”

淩霄表情已透露出猙獰之色,他的心臟仍被仇恨的鐵絲緊緊箍住,絞得千瘡百孔。

鳥兒似感知到刺骨恨意,抖了兩下羽毛,振翅飛離。

“你會怎麽做。”花印縮緊肩膀,身邊就是熱源,卻沒靠過去。

淩霄再次被悲痛淹沒,低聲似討好般許諾,說出口的話卻狠辣陰毒:“你放心,我會註意,絕對不像上次那樣留把柄,你受了什麽罪,我都要變本加厲,讓他還回來。”

這番含淚泣血的宣誓飽含仇恨,並不能打動花印,他放平雙腿,腳尖抵到小三輪未上鎖的欄板,低頭,嘴唇隱入黑暗:“……你這個牢,算是白坐了。”

一時間,花印也難以分清,什麽樣的淩霄才最為人熟知。

他耿直但不乏冷幽默,肩膀硬邦邦,能扛起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他能為林雪出頭,成為她的保護神,對待小混混毫不手軟,正義心爆棚,甚至拒絕了一個單戀的少女,也愧疚到願意低下頭,主動聯系,認錯道歉。

當初在北京,花印覺得,一個婆婆媽媽,瞻前顧後的淩霄,是被監獄改造後的盜版淩霄,如今他卻發現,真正的淩霄似乎從未在他眼前存在過,親手養大的黃土松,他紅著眼睛說殺就殺,雖然事出有因——花印閉上眼睛——但他還是害怕了。

說到底,他恐懼的哪裏是淩霄,而是那個間接送淩霄進監獄的自己。

高壓電網之內的兩年時光,徹底成為一個死火山口。

“你為什麽要鎖門?”花印顫抖著睫毛問道,“我在裏面,淩霄,快告訴我,你不知道我在裏面。”

足足過去幾十秒,淩霄才讀懂他的意思。

“你……你懷疑我?”

心臟靜止了。

身邊鐵板驀地反彈,淩霄蹭地站起來,跳下三輪,震醒花印的心魂,只見他憤怒抓起鋤頭,重重砍向一塊巖石,空隆暴響,手中徒留一把光禿禿的木棍。

淩霄哽咽說:“你打我吧,花花,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你怪我,你怎麽打我都絕不還手——不,你手握不了。”又拾起鐵鋤,泥巴填滿他的指縫,卻沒有任何粘合劑,能填補他裂開一條峽谷的真心。

“用這個,你說一聲,我立刻把手剁了,寶寶,你不能懷疑我,你在想什麽?!”

花印哭道:“我不知道,淩霄,我愛你,淩霄。”

但愛也是可以有恨的,二者共通相融,是耳鼻喉般相依,卻沒有端點的存在,覆雜的、雙向甚至多面的、難以辨別的感情,充斥著人的一生,有人為恨死去,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那是愛。

四目相對,咫尺天涯。

“楚晚楠回來了。”淩霄自暴自棄靠著輪胎滑下去,螞蟻攀上他的腳背,與他的聲音一樣,沒留下任何痕跡,“她有很多錢,很多背景,很多秘密,她要帶我去治耳朵,她去地下室找過我,我以為……是她在裏面。都怪我,我要能聽到是你就好了,都怪我,怪我。”

三輪車微微晃動,他頹廢地擡起頭,花印正小心翼翼,一寸寸往外挪。

失去雙手支撐,腰腹力量也沒能令這姿勢優雅,淩霄連忙制止道:“你不要下來,就在上面,我看著你!”

於是花印坐著,淩霄在他面前虔誠跪倒,親吻膝蓋,向他的神父請求救贖。

“你說,誰回來了?楚,晚楠?”花印如同身處幻覺,淚珠仍掛在臉頰,磕磕巴巴道:“你媽媽,那個晚楠?天吶,她從哪回來,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不告訴我,淩霄,你還換了鎖!你在防她嗎?”

“為什麽,你一句都沒說,瞞著我?你他媽真夠有能耐!密不透風!我一點都沒察覺!”他漸漸激動起來,像個指揮家,白繃帶在淩霄耳邊不斷揮舞。

同樣的問題,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內,淩霄捫心自問過無數遍。

那是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淩霄一片低落漠然,垂下頭,高挺鼻梁似天公手中巨闕,劈開浸染了絲絲烏墨的月光,半明半暗,他如同磕長頭抵達布達拉宮的高山聖徒,英俊而憂傷,再怎麽祈禱、洗刷罪孽,都得不到一個悲憫的眼神。

……

“你覺得她不愛你,是嗎?擡頭看我。”

言語尾音仿若呢喃,淹沒在細碎的親吻中,花印俯身親他的耳朵,到下頜線,逼迫他揚起下巴:“可我媽說她很愛你,也許是表達的方式不對?她有了錢,就想給你錢,給你買禮物,呃,雖然手機對你來說確實……缺心眼,但其實我本來也想送你一個手機來著。”

淩霄:“你和她,不一樣。”

花印嘆氣:“也對,我是想慶祝我們即將開啟新人生,她大概,可能,就是選了個比較貴的新鮮玩意兒吧,還發布會,虧她想得出來。”

淩霄沈悶悶道:“她的行為很古怪,大老遠跑回來,不帶得力助手,只帶了個司機,不像親信,如果她只想炫耀,應該更大張旗鼓一點,她還說——”

“說什麽?”

“我爸也想見我。”

兩個在阿奶口中死無葬身之地的人,一夕之間雙雙覆活了。

什麽非主流神跡。

“信息量實在太大了,讓我緩緩。”花印大喘氣,恢覆了活力,淩霄稍許安慰,腦子裏缺根筋問道:“手還疼嗎?”

花印:“……”

能不能別提這茬啊好不容易刷新覆蓋過去!

既然提了,他幹脆仔細回想不同尋常的今夜,一切怪異都是從敞開的那扇鐵門開始,那是個黑洞,疑點重重,如包裏自動打死結的耳機線。

聽完花印的描述,淩霄不由皺眉:“小偷?偷什麽東西?你覺得跟我媽有關?”

“不然呢,什麽賊跟地精似的,專往地下室鉆,無痕開鎖這麽牛逼的技術,上樓上去偷點家電下鄉不好嗎?衣櫃,檀木箱子,總共也沒幾個藏東西的地方,你想想,有沒有傳國玉璽、820年的官窯瓷、山頂洞人頭蓋骨神馬的。”

“沒有。”淩霄道,“有她的日記,總不會是想寫回憶錄吧。”

“沒別的了?回去都找找看,要是還在就不是,隨便想個,去詐她。”

“最多值錢的是我奶遺物,金戒指,銀簪,能有什麽用?”

花印踢腿,腳尖撞著墻一般的胸膛,狠狠抵著磨兩下,說:“那可說不定,你不還說出生紙能傳媳婦兒的麽,破紙一張,現在跟鐵三角一塊兒光榮躺在本少爺的百寶箱裏,趕明兒找家裱畫的給鑲個金箔邊,掛家裏展覽,別人一看,謔,哪裏來的聖旨。”

“你放家裏會被田姨看見。”見他笑了,淩霄心頭的陰霾瞬間消散,“她如果不同意,我倆,你怎麽辦?”

“哎,現在可不止我一個人有媽,你先說,晚楠要知道你彎了,你咋辦。”

晨光熹微,破曉前最黑的夜過去,即將迎來曙光。

淩霄爬起來,跪太久了,腿軟,堪堪扶著車身才沒摔倒,花印淡淡掃過他跪過的土地,石塊鋒利尖銳,想必回去得塗點紅花油。

“沒有怎麽辦。”淩霄魁梧的身軀面向東方,再次無堅不摧,“阿奶死了,世上只有你愛我,就算你也不要我——”他扭頭,認真地對花印說,“我也會永遠愛你,和任何人無關。”

花印指使淩霄給班主任發短信,請一天假。

時間剛好,公雞沒打鳴,狗——也不會再叫了,淩晨四點多,打擾他老人家清夢,顯得事態十萬火急。

三輪車緩緩駛向省道,陽光打下來,溝壑山巒,大道通途,上到雪山之巔,下到幹涸枯井,坎坷棱角折射出千奇百怪的弧光,無處不在。

紅燈,淩霄回頭,花印小雞啄米,睡著了,紗布白得紮眼,滲出小蛇般的血絲。

他瞥向身後正追逐尾氣的朝陽。

朝霞絕艷,雲團如張開嘴的蚌殼,吐出金邊紫胎,賦予他強烈的荒謬感,一切美好,被所謂生活調成黑色,美其名曰,磨難。

視線定睛在一潭汙濁不堪的水窪裏,淡然悉數褪去,麻木失效,痛苦好似反芻卷土重來,吞沒了淩霄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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