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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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多日未開機,已經沒電了,插上充電器,消息源源不斷進來。

一鍵清空,世界安靜了。

工作日,醫院爆滿。

花印不敢隨意蜷握手指,到醫院換藥,護士撕下紗布,叫他動動看,面前倆人均嚴陣以待,護士笑了,說:“這麽大男人了,還怕痛?”

花印:“我快高考了,怕影響寫字,啊啊啊別往前拉啊扯著筋了!”

“輕點,再輕點。”淩霄虛虛在下面捧著他的手,“他要寫字,不能亂扯!”

站旁邊等位的是對夫妻,妻子瞪老公一眼:“看看人家,哥哥還知道心疼弟弟,我給你生個兒子,不知道還以為剖的是你肚皮,來趟康覆科求爹爹告奶奶,學著點!”

高三生的記憶力是個無底洞,得日覆一日往裏填鴨,少一天都怕落到別人後頭。

花印隨便找個借口,蒙混過老師跟裴光磊,他上課被獲準只聽不寫,不過卷子要做,淩霄代筆,但到英語作文就犯難了。

口述他根本聽不懂。

課間,裴光磊送來個全屏手寫板,前沿黑科技,手觸延遲超低,滿足解題驗算需求,他幫花印拆包裝,臉色鐵青:“丫的去哪鬼混,把吃飯的家夥混折了,這節骨眼,要打算去新疆石河子提前告我一聲,代表我們班倒一送你面錦旗,俠肝義膽,舍己為人。”

“我不是靠臉吃飯嗎?”花印滿眼新奇,兩只白灼豬蹄伸到眼前晃,“別拿你們副狀元磕磣我,三模我排20多名啊,怎麽的也得跟你並駕齊驅。”

“最後一次模擬最簡單,你就等著勇奪三位數榜首吧。”

“嘴那麽臭?”

手指撓撓屏幕,黑的,還得裴光磊幫忙開機,花印有些不悅,推過去:“開開。”

裴光磊冷笑,反而將盒子塞回包裝:“過生日送你那Kindle呢。”

高危警報拉響,花印眼珠子一轉,撒謊不打草稿:“挺好用的,不過很重,那玩意兒現在也用不了啊,我哪還有心情看閑書。”

“狐貍精,你根本就沒打開。”裴光磊是真生氣了,抱胸往後一靠,右腿抻直,將桌子蹬出去好幾厘米。

被他鳩占鵲巢的同學敢怒不敢言,默默比中指。

課桌好比愛車,十八歲男人的親親老婆,被別的男人染指就算了,連摸帶踹,天理何在!

花印將臉頰放在書堆碉堡上,硬紙殼冰冰涼涼。

“沒空。”

謊言一秒被戳穿,他也沒不好意。

“考完試就能用了,是不是下了鬥破蒼穹,你別急,興許明年就做成RPG端游,夜夜陪你肝行了吧,給我保留點新鮮感。”

“……”裴光磊罵罵咧咧起身,抓住同桌,“你幫他打開!”

同桌:“?”

花印:“加個請字。”

裴光磊:“你請他幫忙打開!”

他揚長而去,留下同桌在平板與花印的臉之間視線游移。

“別理他。”花印祭出二指禪螞蟻搬家,“姨媽期,理解一下。”

-

聶河大賓館8826房,電梯直達,一只手先從伸出來,精致整潔的白手套,按住電梯門,做了個‘請’的動作。

淩霄邁步走出來。

剛到賓館樓下,就有人小跑著迎出來迎,這大概就叫眼線吧。

楚晚楠回趟老家縣城,帶了司機,還帶了保鏢,看來上次獨自去奶茶店已經稱得上誠意十足,淩霄甚至猜想,她旁邊的幾間套房裏是不是也住滿了。

咚咚咚。

領他來房門口的人識相消失,想必楚晚楠已等待多時。

敲門只是走個形式而已。

門打開了,楚晚楠親自來開,她正在做造型,粉底液上到一半,頭發還包在毛巾裏。

上身穿得很正式,藕粉西裝外套裏是真絲貼身襯衫,系帶打了個蝴蝶結,飄逸柔美,下裝露出長至腳踝的睡裙尾巴。

她驚喜地把淩霄往房裏拉:“小小,你來了,媽媽給你發那麽多短信你都不回,還準備明天去找你和花花。”

屋裏站著兩個年輕女人,手拿化妝刷和掛燙機,面面相覷,司機也在,角落裏縮著沒什麽存在感,像個沒充電的監控器。

“來,坐媽媽旁邊就好,你摸摸床墊,軟不軟,我現在老了,這麽軟的床只能趴著睡,早上起來水腫黑眼圈,幸好你來看媽媽,否則一直想著你,我還怎麽工作。”

晚楠坐回化妝鏡前,神態輕松地與淩霄拉起家常,那日不歡而散似乎對她來說不值一提。

淩霄道:“你在做明星嗎。”

“……”

“噗嗤。”化妝女孩兒被他逗笑了,彎腰認真掃粉,嘴巴甜甜,“夫人,您看少爺多會誇您,您這麽好看,像明星呢。”

另一人用手絹逝去水漬,附和說:“最起碼是國際天後那個級別的,前段時間不是在上海典禮後臺見過那個誰,演古裝劇那個,紅得莫名其妙,湊近了看一臉坑,根本不敢往夫人旁邊站。”

晚楠淡淡聽著,沒理會,只是註視著淩霄,異常深情慈愛。

她確實美麗,淡妝濃抹總相宜,接下來的日程需要她高貴冷眼壁上觀,因此沒再塗眼影,溫和不少。

“能不能讓她們出去。”

淩霄沈靜的嗓音略顯沙啞,富有磁性,兩名女孩本還含羞帶怯的,一聽到他這麽說,手抖了抖,像做錯了什麽事情。

“對不起少爺!”她們異口同聲鞠躬道。

輪到淩霄沈默了。

他坐在床沿,四肢放松地垂下,並不拘束,雙手交疊在大腿前,小腿很長,一只腳撐著地,另一只斜斜伸到化妝凳,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

好像他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那股沈著霸道,從小麥色肌膚油然向外散發,充滿野性魅力。

楚晚楠對此簡直滿意到了極點。

“在孝山,少爺是罵人的話,不學無術好吃懶做,這裏不是你們的地盤,想好了再喊。”淩霄望向兩名女孩。

她們應該年長幾歲,起碼20多了。

“小小。”晚楠輕輕拍了下淩霄的膝蓋,“媽媽過會兒要開會,時間來不及,先把這些做完,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去那邊看下電視,好不好,等我回來帶你去吃飯。”

“去哪兒開會。”

“你會關心我了,這樣多好,你看,咱們也是能溝——”

“我問你去哪裏開會,幾點。”淩霄近乎無情地逼問。

女孩嚇得不敢動,化妝刷懸停在臉頰邊,遲遲不落下去,她看到晚楠的眼中騰起惱怒,再熟悉不過,她想,這滿臺子瓶瓶罐罐又要遭殃了。

一個危險信號。

晚楠頓了頓,命令道:“你們三個都出去。”

司機走在最後,磨磨蹭蹭,楚晚楠扔過去一個瓶子,撞在門板上:“滾快點!”

趕走人,她不自然地對淩霄笑:“媽媽要去會議室開會,只剩一個多小時了,就在一樓,總不能在酒店房間,那多不像話,對不對,你就在這兒等,這個酒店太破,沒有健身房游泳池,挺無聊的,要不你在床上睡一會兒,空調熱不熱。”她擡頭看看,“壁掛空調,24度,效果差,打到21度怎麽樣?”

“你被監視了。”淩霄斷定,“是誰,那群白手套,司機,還是這些女孩,你帶這麽多人,有哪個是可信的,我現在說的話會改變什麽嗎?”

楚晚楠雙瞳微微震動,那瞬間,她甚至覺得淩霄那雙藏在深邃眼眶後的眼睛,能看透她的內心,通過母子之間的鏈接,清清楚楚知道,她在想什麽,怕什麽。

“是誰?”

“你的下屬?你的敵人。”

“還是——淩山。”

劃拉一聲,楚晚楠猛地擠化妝凳,坐到淩霄身邊:“兒子,亂說什麽,你別擔心媽媽。”

淩霄不得不偏過頭,與她對視,距離太近了,幾乎肩膀抵著肩膀,他離開床靠到化妝鏡一側,說:“我沒擔心你,跟我沒關系,我只是讓你說實話。”

“想帶你回去治耳朵而已,你為什麽不答應呢?”

“你派人去寧馨花園找什麽?”

“……”

“我把東西給你,你就會滾回杭州,是嗎?噢,看來不是。”淩霄漠然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只見她克制不住地掐指腹,心中更加肯定,“要東西,也要我。”

他取出一張疊成小塊的紙,晚楠便一激靈,整個人向前探了一下。

淩霄循循善誘道:“沒在檀木箱裏找到,是嗎,你想不想看看?你是我媽媽,我怎麽會猜不到呢,打開吧。”他竟直接遞過去,“人不能那麽貪,給了你好處,你也要還我一個,對不對。”

晚楠顫抖著手接過紙,迫不及待打開,楞了片刻。

‘假如我能帶他回汶川,我要用銀絲為他編一串珊瑚珠,挽個梅花結墜子。’

水漬更幹了,褪色後發黃起毛,是從日記本上裁下來的一小段。

她忍無可忍怒拍了一下床面:“你詐我!”

計謀成功,套出了想要的答案,可淩霄並不愉悅,他冷冷搶回紙片,勢大力沈,晚楠被他推得往後一倒,毛巾松落,濕漉漉的紅發散開。

掌心捏緊紙片,淩霄說道:“現在可以談條件了。”

“早就跟你說過,什麽條件都盡管提!你非要跟媽媽來這一出!”晚楠用毛巾揉搓著紅發,遮住眼睛捂了一會兒,隨後拿開。

“好。”淩霄說,“奶茶店我不要,你再賣掉,錢給田姨,殷妍的醫藥費如果不夠,由你補上,無論你找什麽理由,捐款,補助,手段比我知道的多。”

“就這麽簡單?”

晚楠不可置信,他居然全然不為自己著想,考慮了這麽多天,最終還是圍繞著田雨燕一家做文章!

她取來吹風機,猶豫著,想讓淩霄幫她吹:“小小,用錢就能解決的,值得你這麽大費周章嗎?”

淩霄嗤笑,毫不在意地繼續:“當然不止。”

吹風機也是自帶的,吹起來風聲極輕,晚楠被熱浪沖乏了一雙杏眼,道:“接下來該顧忌顧忌你自個兒了吧。”

“花印的手受傷了。”淩霄驀地壓低身子,將晚楠嚇了一跳,“你知道了吧,最好和你沒關系。”

“我哪曉得怎麽回事!那孩子也太不小心。”

“高考進入倒計時,以他的成績和排名,起碼在合理範圍內。”淩霄替她拈走一枚粘在鬢邊的發絲,“但我不希望有意外,知分填志願,假若有萬分之一的幾率,他上不了心儀的學校,你要負責悄無聲息幫他解決。”

楚晚楠按熄吹風機:“我怎麽知道他想考什麽學校?”

“高考後我會告訴你,他估分很準。”

“不行!”

她的頭發半幹,看了看腕表,該速戰速決。

“等高考來不及,最多一個禮拜,那些專家有多難請,你知道嗎?我把他們湊到一塊兒已經費了多少人脈,淩霄,不是所有人都無所事事,等著你大駕光臨的!”

淩霄任由她打開衣櫃,脫掉半身睡裙,匆匆套上職業裝的套裙,拉鏈很緊,華麗水晶甲卸掉大部分力氣,此時,一雙手幫她拉上拉鏈。

“乖,小小。”晚楠喚了他一句。

衣櫃在離窗最遠的角落,淩霄堵在過道中間,奪去光照。

楚晚楠轉身,出神看他的臉龐輪廓。

實在,太像淩山了。

牙牙學語的小跟屁蟲,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需要經過多少呵護?八年成長,她全部缺席,不愧疚是假的,與親子之間的生疏似深淵,並非一朝一夕能彌補。

“我答應你。”晚楠咬牙道,“醫院那邊我來周旋,你說的,高考結束,不是出分,到時候我來接你,你也別那麽舍不得,讓你去治耳朵,不是讓你去送死,等問診結束,花花不也可以過來?”

含蓄又明晰的敲門聲又響了。

晚楠高聲罵道:“催催催,除了催你們還會幹什麽!直接滾去會議室等我!”

她熟練地在鏡前卷發,淩霄站在她身後,鏡中人眉眼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

“最後一個條件。”淩霄開口。

“讓淩山滾回老屋宗祠,給奶奶守一夜的靈。”

走廊上傳來紛亂腳步聲,漸近漸遠。

屋子裏,晚楠卷了一半的頭發被燙出高聳的弧度。

“不可能。”她平靜地說。

“為什麽不可能,按八叔公的老規矩,他應該守七天七夜,我不孝,下葬後跪了七天,吃素背族訓,奶奶才原諒我,肯來夢裏找我。淩山,他想必也不敢讓奶奶見他,怎麽,自己親娘的墳頭不磕,他打算磕誰?老婆不要,兒子不要,娘死了都不回——”

“夠了!你知道什麽!”

晚楠終究還是拿保濕水出氣,草木清香味的液體濺到墻上,玻璃瓶子發出沈悶聲響,外殼看著完璧無瑕,內膽卻四分五裂了。

她指著淩霄鼻子:“你以為我為什麽不領證,一個人把你生下來,在孝山躲了那麽多年,你以為我們都背著你吃香的喝辣的,是嗎?要真沒人管你們,你以為二中會收你入學?就憑一篇論文,你的刑期就能減少一年嗎?!癡人說夢!”

“我要說的說完了,能不能做到,是你的事。”

離開聶河大賓館,淩霄便將楚晚楠一行人拋諸腦後,接下來的日子,她再沒出現,那輛紅色法拉利宛如一個荒誕離奇的怪獸,在煙霧朦朧中席卷過海岸,利爪劃過砂礫和黑巖石,被海浪一沖,了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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