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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大十八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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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大十八變

親眼看著花印消失在閣樓,淩霄心裏踏實許多,烤爐右側,卷簾門邊墻面掛一張藏青天鵝絨襯布,手寫單據用小圖針紮著,長長短短。

踏實是踏實,取而代之的卻是躁郁、狂悶。

花印就像是堵住火山口的塞子,他一走,塞子就被拔掉了,熔巖包裹著致死高溫,噗噗往外泌,形似流水,卻能使水瞬間蒸發消失。

淩霄手法熟練絢麗,倒油、翻面、煽風一氣呵成,五花肉在被點燃前舉到半空,火龍伺機而動,如同馬戲團老虎鉆的火圈,一口一口,咬不著肉,見不著血,鼻孔打著惡氣,隨時準備下一輪攻擊。

鐵爐的風箱蓋隔絕裏外,即使碳火燒得如同火山噴發,門一關,外面風平浪靜,古井無波。

林強笑呵呵找他幾次,眼神不斷往那桌混子身上瞟,然後無聲地搖搖頭。

淩霄沒管,手套沾了黃黑黃的膩油,摘下,換副新的,順道倒了一把圖釘在兜裏。

這波肉烤好了,油汪汪,噴香,上好的牛裏脊。

他平靜地盯著肉看了會兒,驀地扯下長串訂單,用圖釘猛然紮進肉裏,利器刺破肉質,毫無阻攔,倒灌進火山口,短暫抑制了爆發前的蠢蠢欲動。

灑把水熄火,淩霄親自將這盤肉送到桌前。

“一共74塊5毛,麻煩結賬。”

嬉鬧的勸酒聲戛然而止。

桌邊5男1女,打唇釘、化濃妝、染頭發,這等西方化的‘前衛’造型,於保守古板的孝山人而言,基本可以和流氓劃等號。

這是2004年,是喇叭褲搭襯衫在歌廳搖擺迪斯科的年代,流氓罪廢除不到7年,似乎在猥/褻、聚眾鬥毆、尋釁滋事之外,又被尋到了新的空檔。

而鉆入空檔的人群,由青壯年,慢慢向未成年滲透。

“小聾子來了!”

圓桌沒有中心左右之分,但靠屋朝河,隱約有點主位的含義,那女生叼支紅梅,快抽到煙屁股了,兩手夾著猛吸一口吐出來,剛好掉到訂單上。

淩霄冷著臉,用指腹摁滅。

當然,戴著手套。

左邊一名紫毛混混戴著鋯石耳釘,附和道:“黑桃,你說咱小聾子耳朵到底哪裏爛了?是骨頭啊,還是神經啊?醫院能照出來嗎?他要是從小不願念書,騙人,一路騙上高考,是不是還有殘疾人優先錄取?我他媽每次去車站買票,都要被個死瞎子攔著要錢。”

他邊取笑淩霄,邊拿起一串肉往嘴邊送,淩霄突然開口提醒:“別吃,有針。”

耳釘男把口水一吸,張大嘴拿出來,半信半疑遞到鼻尖檢查。

“媽的,哪有針。”

他換了根肉串,又問淩霄:“我要是真在你這兒吃出根針來,你們是不是都得進牢子?你,還有後頭那個矮子,跟那個……那個叫啥來著,刀哥,你記著不?”

黑桃拱拱身邊的男生:“你弟呢,打個電話叫來一起玩。”

刀背是這6人中看上去最老實巴交的一個,沒什麽引人註目的打扮,還疊穿兩件衣服——巴薩球衣罩長袖薄襯衫。

他從屁股袋掏出一沓七零八碎的紙鈔,胳膊肘撐住桌子,上身隨二郎腿搖晃,煞有介事數起來。

“一毛、兩毛、三毛,叫他?叫他過來結賬麽?狗東西被她媽送去少管所種地了。”

“嘖嘖,四塊零五毛大洋,夠不?小聾子,哥最多只有這點,看在咱這麽熟了的面子上,給哥抹個零,兄弟們都在呢,都記在心裏。”

刀背笑嘻嘻地跟淩霄打哈哈,上唇兩邊冒出兩撇胡茬,沒刮幹凈,青黑色,跟嘴角那顆痦子很協調。

淩霄:“零已經給你抹了,74塊5毛8,今天周六打特價,啤酒88折,你可以自己算。”

刀背伸手張羅一眾小弟:“你們誰算數好,把賬單拿來算算啊。”

他看了個總額,道:“不對,折扣不對,你把醫藥費扣了沒?你不抵掉,哥幾個沒法付啊。”

“醫藥費?”淩霄極其不屑地笑出聲,“打不是你們挨的,肉也不是我買的,拿別人的醫藥費吃霸王餐,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

黑桃興奮地蹲上塑料椅,她的褲子極短,人也不幹癟,大腿肉勒在邊緣處形成一個自行車坐墊模樣的凸三角。

她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一樣,猛地拽淩霄手臂,然而被躲了過去。

“你說他有病?真有勁哎,比姐學校那幾個小白臉有種。”

眾小弟又是一番起哄。

“黑桃姐就瞅準小白臉下手了,哈哈哈——”

“二中小白臉可多啊,逢高那堆看膩歪了,再向下發展幾個嫩的,姐,你牛!”

淩霄懶得分神看他們嘴巴一張一合,轉而在黑桃手邊坐了下來。

謔,有點膽色。

黑桃有那麽瞬間的受寵若驚,她以為淩霄這是在示好,調出笑容來打算繼續調戲,沒想到淩霄給她遞了串牛胸口油。

“我才不到13,你也有病。”

淩霄本以為這個女的,跟這個痦子,是相好,每次來找茬都成群結隊,可能女生耍起流氓來始終比不過男的,開口說句葷段子也十足隱晦。

相對較好對付,能打嘴炮,就不動手。

倒是這個痦子——

除了再打一架,還有什麽法子能讓他們別再來大排檔惹事?

非要惹的話,去別的地方,離得遠遠的。

黑桃玩味地琢磨淩霄,任由小弟替她耍嘴皮子,自己卻咬著嘴皮淺笑。

因離得近,焦距就落在身邊,兩只瞳仁收縮,像一只冬眠醒來的幼年毒蛇,正暗中窺探待宰的盤中大餐,心中貪婪如鱗片翕合,可還不清楚實力差距,故而蟄伏觀察,等待契機。

拋卻煙熏大濃妝,黑桃其實長得很清純。

內雙眼皮,眉尾跟隨眉骨的走向,本該彎彎朝下,顯得溫婉,但她全部剔去,用跟發色相近的棕色眉筆畫了個筆直的平眉。

平得無趣,平得乏味,跟弓箭頭一樣指著淩霄,令他倒足胃口。

桌上的人模樣不一,有張揚跋扈的耳釘男,也有笑面虎大痦子,打唇釘那個意外地不愛出聲,埋頭幹飯,有個愛舔嘴唇的陋習,不知道是否精心設計。

他們正在自己的戲臺上圍攻淩霄,而在淩霄看來,這群人手舞足蹈,演了出100年前的黑白默劇。

他說:“你們都是逢高的人,為什麽周末來孝山,度假?”

耳釘男故作驚訝地反問:“你不會真不知道吧?當然是為了你啊!小老弟,你怎麽跟塊狗啃的骨頭一樣,孝山可不比逢亭好混,化工廠——”

刀背聽到這一地名,並無表示,還是吊兒郎當抖腿嘬毛豆,忽地出手啪一個耳光……甩自個兒後頸。

張手,帶血的花斑母蚊子。

腹腔煙花般爆炸,風吹動灰薄羽翅,營造出垂死掙紮的假象。

“哥哥老家就在化工廠,說實話,以前還見過你,沒印象了?”

淩霄不答。

刀背:“行,哥還記著你,要不怎麽對你平易近人,你是半毛錢的恩也不記……”

“拐彎抹角鋪墊這麽多,說明你自己都不信自己在放什麽屁。”淩霄打斷道,“能不能說快點。”

“鐺鐺。”

耳釘男又開了瓶雪花,厚瓶底砸兩下排氣,刺啦刺啦的泡沫在藍水晶般的瓶頸中躥升,啵地一聲,泡沫氣體沖飛瓶蓋,打濕了淩霄的膝蓋。

淩霄坐得離桌挺遠,手自然垂在腿邊,下巴微收,挑眼審視眼前場景,以及他們身後的清河。

抗拒,不願與之為伍,平靜中暗藏波瀾。

刀背極大幅度地點了個頭:“阿龍——”

“哪個阿農?”

“哥哥我表弟,社會你龍哥,你給開瓢那個,媽的,你現在不知道他叫什麽?”

“李志龍。”

黑桃噗嗤一聲笑,捂著肚子東倒西歪差點栽下去。

“弟,混江湖的別叫爹媽取的大名,磕磣,跑路方便警察留小辮子抓啊,你也給自己取一個唄,取不出來姐給你提供個情侶名,就叫草花,咋樣?你要覺得不酷,再跟個英文的姓,草花4霍爾,後天看過吧?人家是個博士,不委屈你。”

淩霄漠然道:“他咋了,死了?”

“……”

“你他媽真是男大十八變……咳……”

刀背被毛豆結結實實噎了一把,奪走小弟沒喝完的啤酒往嗓子眼灌。

酒味兒更濃了,麥芽發酵後充滿矛盾的清爽與刺鼻。

他提溜起板凳繞過黑桃,一屁股坐在淩霄旁邊。

“這小子沒什麽出息,讓他媽給管住了,他媽,你哥我表姑,送進去以後算長記性了,三天兩頭叫少管所打電話去撈人,一慫包,撈他出來幹什麽?就在裏面改造吧。”

淩霄:“為什麽你表姑沒把你送進去改造?”

刀背得意眨眼,他是倒睫,淩霄看著都替眼珠子叫疼。

“哥多遵紀守法啊,逢亭、孝山……再加個清河吧,刑法裏寫的事一件沒幹過,照樣遍地是兄弟,處處是傳說。”

淩霄深深呼吸,按著性子催促:“你到底要說什麽。”

“孝山這塊缺個兄弟,哥看你行,你就從了我吧,不是看你有點靈性,哥至於在你這下苦功夫?笑話,閑出鳥了!剛好,把阿龍的名號傳給你,你也叫聾哥,聾子的聾,聽著是不是有那味兒了?”

淩霄拿看527門口弱智的眼神看他。

刀背說著來勁了,攬著淩霄肩膀套近乎:“二中的勢力呢就歸你了,你放手去幹,找幾個志同道合的兄弟,哥給你當靠山,絕對的靠譜!哪個不長眼的雜碎敢惹你,你就喊哥帶人來解決。”

“你對李志龍也這麽說的?那我惹了他,你怎麽不解決我?”

“阿龍個呆逼不行!”

刀背表情很戲謔,淩霄竟有片刻的遲疑。

並非遲疑答不答應他的建議,而是在疑惑他究竟是拿人開涮,還是真做的這種打算。

愚蠢至極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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