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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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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加分

兩人旁若無人絮絮叨叨老半天,田雨燕走進來。

“……你倆在這說什麽悄悄話?”

花印都快貼淩霄身上了,正常人耳語要遮嘴唇攏耳朵,他倆面對面,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不知有什麽貼貼的必要。

“說題呢。”花印站直了,“裴光磊比我多做一頁數學,巨難,我要讓淩霄露一手。”

田雨燕:“自己的題不知道自己做啊?”

花印:“我不會嘛,淩霄會。”

淩霄:“……對。”

從衛生間出去,魯誇跟陳飛又換了魂鬥羅,魯誇的眼鏡腿支在鬢邊,往下側,鏡片邊緣會厚一點,這樣斜著看更清楚,也說明近視度數又加深了。

花印一個飛腳:“去去去,往後面坐點,倆小波浪還要不要了。”

“媽,我親媽。”

魯誇給他一個飛吻,坐直沒兩秒,背又弓起來,脖子往前抻老長。

陳飛把手柄遞給淩霄,說:“淩霄,你要玩麽?”

淩霄:“我不玩,我來送東西的,順道跟花花聊聊天。”

“哦。”

裴光磊還是那個大佬姿勢,花印擡腳準備踹他腳踝,被淩霄攔住。

“你別踢人。”

“我讓他給咱讓個空。”

“那也別亂踢。”

“花印你游戲也輸我,數學也輸我。”裴光磊悠哉收腳,指向《中華一題》封面上的華表標志,“還敢對本大人不敬,拖出去斬首。”

淩霄:“……”

“什麽?斬首?”他問花印。

花印:“開玩笑的,這楊白勞就這樣,你習慣就好。”

淩霄開始打量這三個人。

陳飛,國字長臉,板寸頭,為人較為友善,當然也有可能不熟罷了。工字背心外面應該還套了件短袖,此時正如爛泥般壓在電風扇底座下面。

從進門開始範小凡就沒說話,表情木訥訥地看屏幕,也不知道註意力在不在游戲上。他盤腿坐著,目測一米六不到,套頭衫很薄很薄,彎曲的脊椎往外頂。

裴光磊。

略。

淩霄挨著魯誇坐地上,跟他背對背,一眼認出了花印龍飛鳳舞的真跡。

“你哪道不會,呃……你都做到第八節了?”

他驚呆了。

“為什麽超前做這麽多,老師要求的嗎?”

花印托腮叫苦:“不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們班都是群什麽禽獸,竟然玩鬥!題!普通一課一練已經不能滿足他們了,吳粵帶頭的!哦,你知道她的吧?搶你第一那個狠人。”

吳粵也常去辦公室,淩霄其實跟她挺熟。

“她物理化學很不錯,老黃總誇。”

“就是她!把這股歪風邪氣炒起來了!現在這群人,尤其是這個。”花印指著裴光磊,“跟吳粵比超前做題,天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比誰做的多,我暈!”

淩霄沒買這套驚天地泣鬼神的難題,花印打算先做,做一節撕一節,最好趕在期中考全做完。

“你時間夠用嗎?還要排練。”

淩霄往前翻,字跡潦草寫了結果的跳過,專挑塗塗改改、滿滿當當的部分。

“難度確實高,學校發的練習冊比這簡單了不止一倍,不過現在做這個程度的沒有必要,期中考不會參考這個的……練練手倒可以。”

花印:“你聽聽,裴光磊!強行上難度要是被老陳發現了,整個年級都要給你們陪葬嚶嚶嚶。”

“難嗎?”

裴光磊噗嗤一笑,他跟花印並排坐著,肩頭靠得很近,花印天生不愛出汗,皮膚也冰涼涼,淩霄坐地上背對他們,專心致志地看題,基本半分鐘一面,甚至開始翻空白章節了——

切,裝逼。

“難你也得跟著哥做,保證不吃虧,我爸聽領導說了,十分的附加可能還要漲……20分也有可能,有這20分你在哪兒偷點懶不劃算?這個氣候那個洋流我快背吐了。”

花印默不作聲挪了一丟丟屁股,腳蕩秋千似的地在淩霄腰邊蹭,淩霄反手過來抓。

腳底多敏感,踏顆豌豆米都嫌疼,手掌心的溫熱帶點躁動和粗糲。

他用摸黃土松的手法捋,順毛三道,逆毛四道,隨機附贈一把鉆心撓,無念無想純粹條件反射。

花印癢得直叫喚,大拇指戳他裏脊肉,惡作劇完立刻收回來,被淩霄兩指捏住。

“嗷!————”

碰到手感不對勁,低頭一看才發現不僅腫了,還輕微破皮。

“創可貼在哪?”

“呼……我房間床頭櫃。”

花印抻著腿繼續說道:“下次別跟你爸提我了,煩得要死,梁婉婷事兒多,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訂衣服,她不是有個自己的舞伴麽,還專門搞了他倆的錄像帶給我看,說讓我多模仿模仿,有什麽好模仿的,都不是一個舞種。”

他指的是縣政府辦的元旦晚會,各機關都得選送個節目,提前大半年選角排演。

梁婉婷上初三了,藝術特長是拉丁,雙人短節目,國慶前幾天男生突然因脊髓積液要動手術,另一個初中生就被舉薦頂了上去,因為學生有素質教育加分。

裴光磊他爸裴重則是晚會讚助商,請了個海龜藝術團導演,脾氣怪,要求高,一句話裏夾雜中英法三語。

導演去裴家在聶河的獨棟小花園別墅吃接風宴,裴光磊負責帶領參觀,地上三層自帶電梯,還配了微機房,撥號上網,並排兩尊方腦殼臺式機。

701入學合影擺在中央,他一眼就相中花印。

男初中生青春痘逼人,涇渭分明的兩派,要麽圓寸眼鏡老老實實,要麽中分劉海,不屑於看鏡頭,用下巴代替。

畫風一到花印臉上,陽光格外清朗,高光暗影仿佛為了襯托他才存在。

第一排女生蹲在樓梯下面,花印沒做任何動作,大大方方噙著笑,肩膀挺拔,由耳側到脖頸宛若百草叢裏一株明麗的百合,雜草野草毒草俊草,朝天長的倒地栽的,各有各的抽象,而他芝蘭玉樹立在當中。

“這小男孩真漂亮啊,眼睛會說話……是孝山本地人麽?

“孝山的,我們班唯一一個少數民族,老家內蒙。”

“哎呦?真沒想到。”導演喜上加喜:“手長腳長的,適合搞藝術,磊磊,你幫我問問他有沒有這方面想法,比念書有前途。”

電腦背後還有些發燙,裴光磊摸了摸,調低了空調溫度。

一抽屜的游戲卡帶、MP3、耳機,他胡亂撇開,從裏側拿出消毒濕巾,擦拭相框上的指紋。

聽到這番話,他涼涼甩下一句。

“升學考跟我同分,語法比你還溜,你說幹哪行更有前途?”

裴重開的超市壟斷聶河縣,給兒子配了個司機,跨鎮走讀。

早上七點,奔馳車準時停在二中門口。

裴光磊單肩背書包酷酷地推門走下來,司機搖車窗目送,裴光磊彎腰指揮他去哪哪兒買早點,買多少份。

導演本就不滿意新演員,跟去孝山,遠遠看了眼花印真人,心癢得抓心撓肺,沒打招呼就叫司機直接開去供銷社,意圖先策反田雨燕。

棄學從舞?怎麽可能。

那就退而求其次上個晚會試試吧,節目演出彩了,直通藝術團在江南三省的比賽資格,絕對有加分,萬一拿了金獎,推薦上央視都有可能!

花印聽了簡直荒謬透頂:“還央視呢,315打假舉報他去,吹牛不打草稿,我去跟裴光磊說讓他別來煩你了。”

田雨燕:“我用手機查了,真還挺有名,裴光磊他爸竟然能請過來……他說把一個雙人節目並到群舞裏去,那女孩子也是你們學校的,一說名字我就想起來了,春苗舞蹈團那個老師的女兒,姓梁,人家本來才是主角,現在要改成你加段獨舞。”

“舞他個頭!我只會跳大神。”

花印故作滑稽地起來踢腿,然而柔韌性極好,輕輕松松腳背過頭,用手掰住小腿往臉頰湊,也不怎麽發痛,就是生銹似的鈍澀。

“寶寶,你知道我跟你爸怎麽認識的嗎?”田雨燕放下碗,喉頭發緊。

“旅游啊,你說過的。”

“對,去呼倫貝爾的時候,有家放牧的當地人請我們去蒙古包做客,幾個人,我想想啊……四個男的,兩個女的,五個驢友帶我喝酥油茶,腥,喝不慣。”

兩名女孩入鄉隨俗,租了傳統民族服飾出行,田雨燕一身橙紅長袍、靛藍色高筒靴,腰束得很細,盤腿坐在鏡前。

她本來只紮了個隨意的馬尾,那家人說要給她編辮子,她便將華麗的粉藍瑪瑙鏈墜取下來,用漢語磕磕巴巴交流才知道租錯了服裝,本來只要騎裝,結果腦子一熱,被忽悠成了婚服,怪不得貴三塊錢一小時呢。

蒙古包門很矮,奶白色帷簾卷在帳邊,得彎腰才能進出,那方小小的視野如同萬花鏡的開窗,天分為極致的白藍兩色,蔚藍澄澈近乎妖冶,雲層宛若百尺寒冰堆在高處。

無邊碧草波心蕩,不遠處河流蜿蜒,噠噠的馬蹄聲轟隆卷來。

是牧民回來了。

田雨燕的辮子編到半路,一半仍散落披在胸前,聞聲好奇與驢友一道出蒙古包,領頭人率先縱身躍下馬,皮鞭在及膝高的草叢中拖行,劃出窸窸窣窣的波浪,牛群好似千軍萬馬,在後壓陣。

六個人,花建安獨獨走到田雨燕面前,繞緊手腕的編繩,皮鞭呼啦一下淩厲振地。

“新娘子。”他用蒙語說。

“你說他可雞賊,不愧是大學生,離開學還有十幾二十天呢,他非要跟我們坐一輛火車走,我還羨慕他自由,家裏人不管,他說家裏沒有人了,那憂郁詩人的樣子,窗外錫林郭勒都甘拜下風。回慶平後他給我寫掛號信,我還得去郵局取,學校大門往南走兩公裏。”

“呃……媽……”花印弱弱舉手。

“有天傳達室來找我,說郵差來送信,我說多奇怪,現在服務這麽現代了,送信上門不用我走著去,結果到地方一看,他推輛自行車站在樹底下跟我笑,說自行車送給我。那時候結婚也就幾個大件麽,電視機、縫紉機、衣櫃,他說有錢了趕緊先買,錢存起來會貶值,錢貶沒貶值不知道,現在電器越來越貴了,這算貶值嗎?我也沒學過會計不懂……”

“媽!所以,為了我爸,你想讓我去?”

田雨燕幹凈利落地吃完最後一口飯:“不是,為了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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