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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猛的江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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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猛的江藍

水塔大院那房子住進新家庭了,水泥同色噴漆把院墻重新糊了一遍,水塔還在,不過在淩霄眼裏變了味。

花印的新家很漂亮,田玉林打了四套木頭櫃子,雞屎黃色打底,花紋是窗欞樣式的。

供銷社員工有了新大院,鐵欄桿大門,每家每戶發一把鑰匙,田雨燕剪了塊膏藥,圓珠筆寫上院門,跟防盜門鑰匙一塊塞進花印的書包。

淩霄手提小桶,膠靴鞋底不見泥,水分蒸發幹,琢磨著田雨燕萬一不會熗螺絲怎麽辦,就這麽進了大院。

不同於往日,院裏紮堆站了好幾家人,小孩兒拎水瓶,大人拎菜。

淩霄心裏咯噔一下,沒看到花印,再看他家陽臺門,開著的。

他沒貿然進去,轉道去了花印的小窗戶,咚咚咚敲三聲,默默等回應。

屋內有歡笑的聲音,不止一個人,把沈悶的敲擊聲覆蓋過去,淩霄本想再試一次,食指骨節貼上防盜網窗楣又放下來。

算了,有客人在,還是走正門吧。

淩霄不情不願走回去,發現田雨燕從陽臺一盆富貴竹後面探出頭,鬼鬼祟祟,背後晾曬著床單,大片大片櫻花粉格子。

一樓下面做了層下水管道,整棟樓全擡高,陽臺留上半一米多封窗,離地距離很遠。

“田姨!我送螺絲給你。”

“呀,淩霄來了,你等等啊……站那麽遠幹嘛?你到跟前來。”

泥桶附著河水的濕、淤泥的腥,他放下桶,兩個面生的四五歲小孩聞著味跑過來。

“是螺絲,不要看,更不要隨便拿,吃人的玩意兒,知道不?”

淩霄一板一眼地嚇他們。

一小孩說:“螺絲是人吃的吧,你說反了。”

另一小孩說:“沒有說反,電視這麽演的,蜘蛛也能變成精吃唐僧。”

“蜘蛛有腿和嘴,螺絲沒有,變不了人!”

“螺絲不長嘴怎麽吃飯!”

遂開始辯螺絲。

淩霄:“花花在家嗎?我剛去喊他,沒人理我。”

田雨燕:“在家呢,上午幾個同學來家裏打游戲,你吃午飯沒?”

“吃過了。”淩霄說,“院子裏這是咋回事?怎麽都不回家,在外面待著。”

田雨燕朝他噓一聲。

“別大聲說,隔壁老雷家倆孩子鬧矛盾呢,待會進來再跟你說,你再等等啊。”又轉頭對裏頭大喊:“花印!淩霄來找你了,出去接他去!”

又有鄰居從樓上下來,擠在樓梯道裏,似乎在做和事佬。

“江藍啊把門開開,跟你媽你弟鬧什麽脾氣呢?什麽事說開了不就好了,人家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你是從你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能有什麽隔夜仇?”

“你都快成年一大姑娘了,雷霆才幾歲,你跟他一般見識幹嘛呀?別鉆那個牛角尖,外頭這麽熱,她倆也沒吃飯,待會中暑了,還不是要你端茶送水做飯煮綠豆湯。”

淩霄蹲在人群外面,有個男人瞧了他一眼,他也瞧回去,先把那男人看得不自在扭頭。

花印趿拉雙泡沫涼拖鉆出來。

“讓讓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別堵樓梯口聚眾制造二氧化碳。淩霄!”

他一出現,淩霄就安心了,笑著問:“你在玩什麽?我敲窗戶你都沒聽見。”

“街霸的游戲卡!裴光磊帶來的,剛好你來了。”花印興奮道,“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組隊KO我好幾百回了,當我家裏沒大人哪!”

人群好歹讓出條口子,淩霄一言不發,跟在花印後面走。

本不想多管閑事,但隔壁家的動靜太大,雷霆坐在地上蹬腿哭,鼻涕糊到太陽穴,屁股壓著散落一地的碎照片。

防盜門開著的,紗門關得死緊,雷海分外識趣沒在現場,蘇小玲氣得渾身發抖,高吼到處找老虎鉗撬門。

一把尖嘴紅把剪刀倏地扔了出來,砸到蘇小玲小腿,幸好沒被劃傷。

蘇小玲雙眼通紅,哆嗦扶上門框使勁搖晃。

“江藍!你想把你媽也給剪了是嗎!丟人現眼還不嫌夠,你看看外面這麽多人,全在看你媽的笑話,你開心了,滿意了!我生你到底造的什麽孽!”

她氣急敗壞抄起剪刀甩回去,沒想觸著門欄反彈回來,正中無辜路人花印的腳趾。

“靠啊嗷嗷嗷嗷!”

花印抱腳轉圈,嚎得比雷霆還慘。

穿拖鞋到底有什麽罪!

淩霄張口想說兩句,被花印捂嘴硬生生拖進屋。

花印家大門是整塊綠色透視玻璃,外面看不到裏面,裏面卻將外頭一覽無餘,花印嫌來往人多,煩,掛了個大蚊帳遮擋。

沙發嶄新,瓷磚錚亮,花色粗毛線勾的沙發毯被扯下來做地墊,坐了幾個人。

只有魯誇一個熟人,其他……

淩霄挨個看過去,全員男生,沒太接觸過,印象裏跟花印一個班。

田雨燕竟然同意他們在家打游戲,那肯定做過背景調查了,成績應該都還不錯,準允結交。

花印點兵點將介紹道:“這是裴光磊,這是陳飛,這是範小凡,魯誇,淩霄。都認識了吧?”

淩霄:“誇誇我又不是不認識。”

“把他落下他會跟我生氣的嘛~我把他們名字都寫給你。”

花印進了臥室又出來,興沖沖跑去廚房洗杯子倒水。

一樓的夏天很涼爽,淩霄赤腳去衛生間沖洗,留下一串溫熱的腳印,光從餐廳斜斜投過來,地面反光,一清二楚。

裴光磊懶懶搭著手臂霸占主沙發,踹魯誇問道:“真聽不見還是假聽不見啊?”

魯誇回頭瞪他一眼,瞅了瞅,幸虧花印不在。

“你小聲一點,淩霄可是會讀唇。”

“聽不見還小聲一點,你是不是傻,我又沒舉著喇叭對著他臉喊。哎,花花!”

茶幾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卡帶包裝,手柄線束帶,攤開的幾本《中華一題》,粉紫色發圈,電視遙控器,徐福記糖果鐵盒,半個腳丫子。

花印將裴光磊推到旁邊,嫌棄地看著腳後跟印痕。

“喊我幹嘛,這個你自己給擦了,快點,旁邊待會要放吃的,你臟不臟呀。”

裴光磊:“地上的不也有,你怎麽不讓他擦。”

花印:“淩霄待會知道擦,不用我說,你以為是你啊,在家作威作福,在我家還當地主,門都沒有!”

裴光磊笑瞇瞇:“那可不是麽,擦地是長工幹的,在我家得叫保姆。”

“你嘴巴閉緊點吧!”

鞋櫃沒拖鞋了,花印大聲找媽,轉一圈回來發現淩霄怎麽還沒出現,難道被馬桶吸走了。

“淩霄!你在裏面幹嘛?”

喊完花印才發覺幹了蠢事,也許是跟同學玩太瘋,差點把淩霄也當成他們。

好在淩霄不會鎖門,花印偷偷擰開,先溜縫伸手進去吸引註意,以防淩霄在上大號。

“你進來吧。”

“呃……你在幹啥?”

淩霄以一種高難度姿勢站在洗手池前,右腳金雞獨立,左腳放在裏面洗。

花印結結巴巴地說:“呃……你怎麽不在浴缸裏面洗。”

“你是說浴缸嗎?不方便,那是泡澡用的。”

“給你沖一下有什麽關系。”

“不方便。”

旁邊放著肥皂盒,淩霄沒用,花印又翻箱倒櫃找新毛巾,淩霄看他那副鞍前馬後的不值錢模樣,笑著踢了下他的屁股。

“靠!淩小小你是不是跟江藍姐學的,要造反!”

“你今天怎麽這麽殷勤,我又不是第一天來你家了,待遇是太君級。”

“我哪回對你不好了。”

“江藍姐跟她媽媽怎麽回事?”

花印特有脾氣地哼了一聲:“不就那回事,小的受寵,還是個兒子,姐姐就該讓著弟弟唄,雷霆還能有啥新意,搶吃的搶玩的,一不留神玩大發打碎個水瓶。”

“那很危險,所以江藍教訓他,然後蘇姨拉偏架?”

“豈止呢!”

花印眉毛耷拉下來,一只霜打的蔫茄子。

“江叔叔原來買的水瓶,早不用了,就擺江藍姐床頭,誰也不準碰,雷霆這狗崽子就是欠揍!”

花印一上午都在家,一開始不明就裏聽到聲響。

小孩哭,女孩哭,女人哭,哭天搶地,圍觀完熱鬧,回來連輸好幾把,心裏煩得想讓他們要哭出去哭。

街道辦、婦聯、學校、銀行,哪怕去法院哭都行。

“江藍姐真夠狠的,把門一鎖,還特意留個空,坐在客廳剪照片。她跟江叔的,江叔跟蘇姨的,他們仨的……然後就是雷霆他們,只要出現了蘇姨,一律哢嚓一刀。”

花印伸出左手,五指並攏,右手比V一下一下地夾。

淩霄心驚:“幸好她還算理智,不是從脖子哢嚓一刀,不然蘇姨得揍死她,更沒法和解。”

花印:“嗯吶,你都看到了,中間剪開的——不過我還聽人家說不光這件事,江藍姐不是沒考上大學麽,喏,想去逢亭住校覆讀,不願意讀大專。”

“雷叔不同意?”

“不知道,不是雷,就是蘇唄。”

“毛巾。”

“哦,新的用完了,你用我毛巾。”

“嗯。”

淩霄用完再過水,洗衣粉搓了一遍,仗著個子高,一張手搭到淋浴頂噴上面晾。

剛甩上去,花印大怒,淩霄又趕緊摘下來。

“上面是不是容易積灰,我忘了。”

“沒積灰,我媽什麽人你還不了解麽,天天擦,比擦鞋還勤。”

“幸好田姨跟蘇姨是兩個性格。”淩霄靠著洗衣機感嘆,“否則就你,感覺也是天天吵架。”

花印:“人跟人不一樣麽,還有江藍姐,現在那麽兇猛,小時候不也挺溫柔,你特別喜歡她,跟她玩不跟我玩,人家進女浴室你都要悶著頭跟唔唔——”

淩霄眼疾手快把他嘴唇壓扁。

“求你忘了吧這種挫事,那都多小,我說話都不利索,你怎麽就這種東西記那麽清楚。”

“呸呸呸,你勁好大,捏我痛死了。”

“中考要考握力,回頭你去我家,我專門給你做個秤砣練握力,臨陣抱佛腳不靈光。”

“鐵秤砣麽?你又學了打鐵?”

“無證哪能打鐵,石頭,抓螺絲撿的,特別光滑特別大,能當板凳,有點像南京的雨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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