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裏的少年

關燈
記憶裏的少年

淩霄點頭不語,他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李悅萍在班裏放過幾次省裏的公開課錄像,那些女老師耳朵別話筒,教鞭通電,能在電子黑板上寫寫畫畫。

更奢侈的是,墻上一共有兩塊黑板,一塊寫滿了,就把上面的拉下來。

底下學生們端端正正直起腰,桌面上擺著整齊劃一的文具盒和筆記本,按這規格,要花多少錢買文具?

魯誇五年級時就帶過一款英文識字卡,跟中文聲韻母長得差不多,淩霄問他怎麽讀,然後盯著他的口型記下來。

靠理解和想象重覆給花印聽時,把花印差點笑得背過氣去。

“許多高級小學、附小從三年級就開始學英語了,我們這兒跟不上趟,得把人家老師累死。”

程夢園見淩霄表情不對,扯黃子琪的袖子。

“你還沒回答我呢……這樣吧,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我每天都來找你買包子,找一節體育課,帶你溜進去。”

黃子琪猛點頭:“嗯呢,你能不能每天幫我留三塊錢的包子?”

淩霄:“不能。”

“不會吧!”黃子琪發出慘叫。

程夢園趕緊說:“那就這麽說定了。”

淩霄沒有點頭,似乎沒想好說辭,忽聞背後朦朦朧朧一道人聲,宛若劈開青空的第一道曙光向他投來。

“淩霄!!——”

不是楊積樓。

淩霄瞬間笑開,少年老成皆化作泡影,咧開嘴角,一口潔白的牙齒,眼尾彎了下來,野蠻生長的眉梢都英姿颯爽。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不談及皺紋和過往,不關乎生存或苦難。

有些人是會一直刻在記憶裏的。

很多年過去,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臉,但看見他笑容時的那種心情,想到他時的那種感受,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黃子琪不動聲色地給程夢園比大拇指,不錯哦,眼光還可以。

淩霄跑出去,見花印正在跟楊積樓侃大山,花印背對著自己,說什麽看不清。

但楊積樓肩上還搭著屜布,嘴皮子上下翻飛,一看就不是好話。

楊積樓:“你看吧,上班時間談戀愛!扣他工錢!”

花印:“談個屁戀愛,在給你拉客呢,你用童工還敢扣工錢,我讓楊善東抓你!”

楊積樓:“嘿,跟叔學點什麽不好,盡學拉屎放屁了。”

花印偷偷拽他辮子尾,回身看見淩霄,又果斷放下:“你幹嘛去啦,我餓死了!”

黃子琪拉著程夢園走出來,一見到花印,腳就挪不動了。

“哇塞……這個更好看。”

程夢園無語:“花癡,臉這麽嫩,肯定比咱小,你就喜歡仔仔那樣的。”

“仔仔不好嗎?不過他都24了,太老了,這個……”她指指花印,“是弟弟那型的。”

“我不喜歡弟弟。”

“誰要你喜歡了!”

淩霄目送兩個女孩安全過了馬路,花印戳他後背。

“我餓死啦——”

“嗯?什麽?”

少年的俊朗雜糅了難以覆制的清純,淩霄不自覺勾著嘴角,耳畔糊成一團泥沼的抱怨聲如吹進涵洞的風。

呼嘯著悶頭栽進去,堵在洞穴墻壁上,在哪兒停留,就把哪兒當成歸宿。

學生們如歸巢的鳥兒回到校園,大鐵門緩緩合上,樟樹葉子從教學樓頂端伸出來,夏天能遮住半片天空。

淩霄帶花印去對面小賣部,阿姨的木桶裏還剩一半白白胖胖的糯米。

她哀怨地說:“伢子們都去買你們包子了,包飯都沒人吃。”

花印:“是包飯太撐,不消化,姨姨,要不你跟王家婆婆一起做炸糍糕,你出米她出油,容器都是現成的,可香呢。”

阿姨:“太油了,我都不敢吃,好多女學生吃得都胖成球。”

淩霄也表示同意:“我奶也一點油都不吃,說反胃。”

花印口味重,喜鹹辣,拿了兩袋樂寶和三張大辣片,共消費五毛錢,他讓阿姨把辣片也卷進包飯裏,再對半切開,兩個人分著吃。

錢是淩霄付的,阿姨看了花印一眼,故意招手示意淩霄,問:“一天工錢多少啊?”

淩霄:“夠飯錢和藥錢。”

花印急急拽他往外走:“快去拿你的書包,我帶你去買文具!”

淩霄樂了,臨走前又加一句:“還夠多買一份早飯。”

一連幾日花印的小臉都皺著,無精打采地,嚼一口飯嘆三口氣,淩霄還以為他又熬夜打游戲。

“魯誇是不是給你帶新游戲卡了?你要註意一點,會近視的。”

文具店最顯眼的櫃臺放著皮筋和閃卡,花印逛得流連忘返,隨口敷衍道:“我家沒人近視,沒那個基因,我不用擔心。”

“你看著我說。”

花印無奈:“明天放學喊你一起打,還不是怪你,玩游戲跟寫作業一樣,嗖嗖地就結束了,魯誇說還是兩個人最好。”

“他那是不想被我抓包,我最近幫李老師批作業,他錯的太多了。”

隨後意味深長:“跟你錯的大同小異。”

花印扯了一款包裝五光十色的卡,然後推著淩霄往收銀臺走,把他當成了一面大盾牌。

“大隊長耍官威啦,閑雜人等通通閃開!”

田雨燕訂了每月一份的作文周報,店主早就眼熟花印,笑瞇瞇從玻璃櫃抽報紙。

“長高了啊,喏,這個宣傳單帶給你媽,以後可以改訂英語前線了。”

花印乖乖接過來:“好吧。這個,這個,都幫我結賬。”

淩霄問老板:“叔叔,英語前線是配合教材出的嗎?”

“是啊,七年級到九年級都能訂,也有老師要求統一訂的,超前訂一年不是能贏在起跑線上嗎,現在家長都想孩子壓別人一頭。你想想,人家還在背哎破,哎破,你已經背派哎破、派哎破了。”

花印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順了一堆東西,前後花了十五塊四毛,淩霄走出店門才好意思說他:“你買那麽多本子幹什麽!抄歌詞啊。”

“給你用啊,你桌肚裏的草稿紙正反面都滿了。”

“……我會心算。”

“會心算你還買筆幹嘛,跟監考老師說,老師,我不用寫,我轉述給你成不成。”

“那估計不成。”

花印爭分奪秒邊走邊看周報,課間他是絕不可能學習的,要跟魯誇一起玩砸卡。

希望今天能抽出金卡,這種卡裏面有兩層,很厚重,疊五張都能翻開,屬於王炸一般無敵的存在。

報紙縫隙的豆腐塊以往都刊登征集筆友的信息,或者是短短幾行詩,但這次破天荒地印了新聞。

“淩霄,快看!”花印一個激靈,抓住淩霄的手往上戳。

“怎麽了?”

“殺人犯!”

花印的語氣興奮又緊張:“雲南大學一學生殺害……殺害室友四人!至今還在逃竄,天吶——”

淩霄念出那個名字:“馬加爵?這名字挺好的。”

“加官進爵,沒準家裏有錢呢,不知道長什麽樣……好狠心啊,室友也殺。”

“雲南離我們這可遠了。”

“殺人犯肯定都往遠的地方跑啊,難不成就近等著被抓嗎?”

兩人很少在並肩趕路時說這麽多話,花印每一句都要扭頭過來,跟撥浪鼓一樣,淩霄好笑地把他往裏拽。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聽過吧?好了,別說了,看路。”

進入社會就知道,大部分工種把女人當男人使,把男人當畜生使,致力於榨幹資源的全部價值,替女媧和蓋亞重新規劃人類本質。

孝山小學也是這樣,每學期組織一次大掃除,女生洗抹布擦窗戶,男生拎水桶沖廁所。

孩子們把操場當水房,先稀裏糊塗鬧一通,最後自己收拾殘局。

這是六年級最後一次大掃除了,莫名還有些悲壯。

淩霄一手掃把,一手拖把,沖鋒陷陣,花印則給他當跑腿小弟。

“你的官要是能跨校直升就好了,班主任肯定喜歡你這樣的,什麽委員都能當。”

“初中好像沒有大隊長了吧。”

“沒有嗎?不過我們已經入/團了,能當團長吧?”

淩霄無語:“團長?你怎麽不說當連長。”

六年級難得沒課,李悅萍也忙裏偷閑,帶兒子來學校放風,小朋友不會說話,走路東倒西歪,迎面就往花壇上撞。

花印趕緊把他抱起來。

“升升啊,記得哥哥不?”

“嘰裏咕嚕。”

“我就知道你記得,哥哥帶你去廁所熟悉環境好不好啊——”

淩霄潑完水,就看見花印像一道殘影,飛旋沖進了男廁所,懷裏好像還揣著手榴彈。

“哎,你幹嘛呢!地上全是水,會摔!”

一排六個蹲坑沒擋板,充斥著消毒水濃烈的嗆味,花印火速被熏出來,腦殼疼。

升升眨眼看他。

花印問淩霄:“他這是什麽眼神?”

“鄙視的眼神。”

“看錯了吧?”他把肉墩墩放下來牽著走。

“你別鄙視哥哥啊,看到最裏面那個蹲位沒?哥哥決定傳給你了,墻上刻了哥哥的姓氏,數年後千萬記得別被謀權篡位了啊——”

李悅萍老遠抓到他們仨,大吼:“花印!淩霄!帶上我兒子滾回來改作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