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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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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生命

辦公室裏也有一股水汽味,用過的舊毛巾攤在窗臺上晾幹。

玻璃是很有藝術氣息的碎菱形,不同的角度下五光十色,打鬧的學生在窗外跑過,如同教堂鐘樓頂的鴿子。

三班的數學老師畏寒,一年到頭都捧著杯開水,倚靠門框看操場。

升旗臺上也有兩名學生在擦旗桿,旗子降到一半竟然跑去洗抹布了,數學老師嚇破膽:“不敢這麽掛旗子啊!快回去!回去全部降下來!”

花印:“老師讓一讓,我要進去。”

數學老師推推眼鏡:“花花啊,又來挨罵啊?”

花印:“?”

“連著兩次被李老師揪著小辮子啦,作業還是要好好做的,不能敷衍。”

“我有好好做呀……”

花印無辜地走進去,身後淩霄抱著升升,低頭給數學老師問好。

老師個子沒他高,莫名其妙有種被俯視的錯覺。

李悅萍批完了周記,把淩霄的作為範文放在最頂上,剩下的卷子就讓魯誇、淩霄、花印三人分。

“魯誇,你周記怎麽老寫爸爸媽媽買了什麽,就不能多點景色描寫嗎!”

花印湊過去偷看,鮮紅的“良”。

他一聲招呼也不打,順手翻淩霄的,好家夥,光開頭就把他高級到了。

“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

既然選擇了遠方

便只顧風雨兼程  ——題記”

李悅萍借機用紅筆在這幾行字底下畫了波浪線:“你們兩個看看,題記,人家怎麽寫周記的。再看看你們倆的啊,哦,爸爸最近喜歡噴啫喱水,這是因為廣州好迪的廣告,讓他覺得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為什麽呢,因為是李玟說的——”

她陰陽怪氣地學廣告語,花印跟魯肅笑成一團。

“笑!還有臉笑!花印你是不是又帶卡來學校了?交出來,沒收!”

花印:“我沒!”

李悅萍敲淩霄面前的桌子:“那我問淩霄。”

淩霄:“?”

“花印身上有沒有卡?”

淩霄一臉正直:“沒有吧。”

“沒有,還吧?你倆是不是當我傻?”

“沒有。”

“你幫我搜他身。”

淩霄在花印腰上撓癢癢,裝模作樣:“交出來!”

花印這下名副其實,花枝亂顫了,把淩霄的身體推正,又扯過周記向他請教。

“你在哪看的那麽多名著啊,是不是撿著好書了,你也給我交出來!”

淩霄:“文化站廁所的宣傳標語,不信你放學去看。”

卷子的標準答案自然又是淩霄的,魯誇看一眼改一張,問李悅萍:“老師,畢業考的考場什麽時候開始抽簽呀?”

“還早呢,這才2月。”

“哪裏早啦!全縣那麽多小學,要抽好久呢。”

李悅萍哭笑不得:“你以為是用手抽簽啊?電腦抽,很快的,我們老師也全都打亂監考,估計還能去縣城玩兩天。”

花印:“電腦也有手嗎?”

李悅萍:“沒有手,是叫鼠標,跟手也差不多,現在不是有網吧嗎?讓你媽帶你去看看。”

“我媽才不準呢,她說裏面的人都玩物喪志,堅決不能進。”

魯誇神秘地透露:“聽說聶中準備要上微機課了!”

花印瞄了淩霄一眼。

主觀題分數李悅萍已經寫在題頭,淩霄改完剩下的,分數也就出來了,行雲流水地寫在姓名旁邊,比機器人還機器人。

他那一坨沒剩幾張,花印把自己的塞到底下,繼續參與討論。

“微機課上什麽呢?打游戲?”

“我也不知道。”魯誇眼睛一轉,心裏琢磨著找個時間跟花印溜進網吧玩。

李悅萍姐姐在市裏的新華書店總店,教育理念相對超前,去年就購置了嶄新的臺式電腦。

“上課怎麽可能打游戲,電腦可以用來學習的。魯誇,上了初中以後,不能以為家裏條件好就懈怠,知道嗎?你們三個是咱們教導組最看好的苗子,不光要盯你們畢業考,還要一直盯中考,高考的,別給我丟臉!”

魯誇臉垮了下來:“現在大人都不搞包分配了,小學生怎麽還上六送六呢!”

李悅萍:“這是大趨勢,不搞就是跟國家政策作對,你們的成績跟學校和老師的評級掛鉤,可別光以為小學,哪怕你考大學了,大學老師也要盯你的就業。”

花印:“結婚盯不盯?”

李悅萍頓時嚴肅警告:“你想什麽鬼東西?心思用在正道上!”

花印大笑,把困得直點頭的升升撈過來,極其響亮地在肉臉蛋上吧唧一口,拽著魯誇跑出去砸卡。

頂風作案挑戰李悅萍的權威,要不是還指望他爭臉面,李悅萍早就賞一頓竹筍炒肉了。

優等生總能受到偏愛,尤其花印還有一張人見人愛的臉。

大掃除虎頭蛇尾,學生們溜出校門就不見了蹤影。

校園裏聲音越來越少,只有低年級的孩子們眼巴巴地望著窗子,祈禱下課鈴快點響起來。

卷面人均鬼畫符,虧淩霄能辨認清楚,他合上筆蓋往前一送:“改好了,兩個100,三個99,95以上有8個人,90以上17個。”

李悅萍很滿意:“你讓花印多練練字,畢業考閱卷老師不是你也不是我,誰有功夫猜謎,起碼得虧五分。”

“他練了,他故意的。”

“你說他這個叛逆勁跟誰學的?他媽不是挺爽利的嗎?真是讓人不放心,唉。”

淩霄倒是無所謂,他想出去找花印。

李悅萍:“等下!”

她又打開抽屜,淩霄對這個動作有些抗拒,皺著眉頭退後一步。

“躲什麽?”

是一本嶄新的英語綠皮書,半分米厚,磚頭一樣,書皮印了一層反光塑封。

“你拿回去背,從現在就開始背,過幾個月就知道有用了。”

淩霄沈默著接過,前面幾頁還有手繪漫畫,是給初學者用的單詞書。

卡通女生口型誇張,一一對應著26個字母,音標像蝌蚪一樣,李悅萍在旁邊用中文加了諧音標註。

“你讓花印跟魯誇說說,把人家的磁帶借回家聽幾次,花印會念就好辦,你沒空多摸他的喉結,就這兒——”

李悅萍教他感受聲帶振動。

淩霄的眼神有了一絲希冀:“會念字母了,就會念英語了,是嗎?”

李悅萍遺憾否認:“當然不是,不過起碼你能望文生義,先把口型學會,其他的靠自己摸索。”

“……好。”

淩霄鄭重道謝,沒有提錢的事,他知道這會讓李悅萍的好心變得不純粹。

李悅萍是個理想主義者,她莞爾拿回書,在扉頁上為他寫寄語。

“你知道你題記那首詩出自誰的手筆嗎?”

“那是詩嗎?我就覺得寫得很好,還以為就是口號。”

李悅萍一筆一劃寫下:『我不去想未來是平坦還是泥濘,只要熱愛生命』

筆尖停頓,沒有寫完最後一句,只是題上了自己和汪國真的名字。

“它叫《熱愛生命》,很適合你。”

文化站和衛生院坐落在兩條平行的街道上,由主幹道串聯起來,前者周圍都是早點鋪、蔬菜攤,後者則不知為何,環繞著無數五金、窗簾店。

衛生院在街的最尾端,與杏林路相連,岔路口是短途大巴車的固定下車點。

二中也放學了,離晚自習只有一個半小時,需要沖刺回家吃完飯,再沖刺回來

花印樂呵呵地坐在供銷社門口,扯了本卷頁的舊雜志墊在屁股下頭,用手比劃面前人來人往的街道。

眼睛是屏幕,街道是賽道,學生是游戲角色。

他們形色匆匆,從這頭跑到那頭,再跑回來,二中就是關卡結束的城堡,裏面有獎勵,有旗幟,就是沒有公主。

“肚子餓不餓?去老金吃餛飩吧。”田雨燕負責清點,總是走得最晚。

如今供銷社裁員,恰好旁邊超市開業大酬賓,和老同事們還是低頭不見擡頭見,超市倒是沒有供銷社舒服,工資照拿,客人又少,也不用站一整天。

前幾天下來一則通知,說少數民族員工有補貼可以拿,領導從其他鎮調過來才幾年,翻翻員工檔案,全是漢族,就沒找上面要申請表。

這事傳到田雨燕耳朵裏時,都過去小半個月了,她是漢族,但花建安是蒙古族啊!

領導懵了,問花建安不是沒了嗎?

田雨燕一連幾夜睡不著覺,起床洗衣服、拖地、切菜,把花印吵醒好多次。

經兒子提醒,她決定去網吧查詢一下相關政策,到底她們家能不能拿到這筆錢。

網吧就在文化站隔壁,再往裏就是老金餛飩,皮薄餡大,放紫菜、蝦皮、蛋絲,湯頭最鮮美,嚼著香菜能當胡辣湯喝。

“吃完你去文化站打球等我,別亂跑,知道不?”

田雨燕掏出一張伍元、一張貳元讓花印去付賬,找零一塊,就給他當零花了。

“媽,你會打字嗎?拼音?”花印賴著不肯走。

“打五筆不行嗎?”

“魯誇說現在都打全拼,沒學過拼音就用不了鍵盤。”

“他騙你的吧?那以前拼音沒發明出來怎麽打字?”

“電話發明出來前,還打電報呢!”

田雨燕哪能聽不出他的小九九:“你不就是想跟老媽去網吧玩?我告訴你,那裏頭烏煙瘴氣的,抽煙、罵人、賭博,沒幾個好人!”

“上機費按時間算的,你花的時間越長就越貴!”

田雨燕想了下,覺得也有道理,花印策反成功,掌心攥著菊花硬幣,大搖大擺跟在她身後走進神秘莫測的網吧大門。

賭博自然沒有,玩網游的青少年占九成,老板第一次見媽媽帶兒子的搭配,叼著煙問:“一小時兩塊錢,多少錢的?”

田雨燕:“兩塊錢。”

“5排18號,掛著空耳機那臺,過去吧,超時五分鐘加錢啊。”

“不夠一小時退錢不?”

“不退!”

花印一路被煙味嗆得頭暈眼花,心裏想,就是老媽讓我來,我也不樂意來,什麽鬼迷日眼的地方啊。

田雨燕迅速就坐,拉開鍵盤還嫌棄黏膩的指紋。

“你看一眼,把鍵盤背下來,回去在紙上練打字。”

花印:“這怎麽背啊!好多按鍵,還有英文。”

田雨燕:“你光背字母唄!”

花印:“我去問老板借張紙,把它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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