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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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中)

其實見到閔莉的第一眼,商陸就知道,這個女人在生活和工作裏,一定是個說一不二,性格果斷的女人。而今為了兒子,她願意親自到店裏來找自己,懇切而真摯地吐露著擔憂。

“阿姨,您說得對。”商陸搖搖頭,慢聲細語裏卻滿是篤定:

“但是我和羽振不管是在一起,還是各自,都經歷了太多。懸殊的家庭背景曾經也折磨過我好多個年頭,甚至差一點點,我們真的就要漸行漸遠。阿姨,您剛才問我是怎麽說服自己和他在一起的,那是因為我終於確定,他是真的愛我,也是真的需要我。我們一刻都無法想象那種沒有對方的日子,要怎麽過。”

說罷,商陸又搖搖頭,他垂下眼,神色一下子黯淡下去:“說實話,我都佩服自己居然能把這一周熬下來”

等他再次擡眼望向閔莉時,眼眶裏已經蓄上一汪晶瑩的淚水。

商陸自嘲地笑笑,說:“阿姨,如果您今天沒來……最遲後天,不,明天!我就自己找上門去,把他劫出來!不然我真的要瘋了。到時候不管會發生什麽,至少我們也許有機會見彼此一面……”

閔莉心疼地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本想勸他冷靜,可是該怎麽勸?能怎麽勸?

她比誰都清楚前夫做事有多狠絕。張羽振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撕碎了前夫在外人面前的臉面,他為了這可笑的東西,苛待了身邊所有人一輩子。

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所以商陸就算去了也沒用,除了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用處。

可親眼看到與兒子真心相愛的男孩被折磨成這樣,兒子又只會比他更難受,閔莉便覺得每一句勸解都變成了長長的刺。它們紮在喉嚨裏,只要她出聲,便是銳利且難以忍受的疼痛。

“這樣吧,也是不巧,明天我要開一天會。等會議一結束,我立馬就過去,無論他爸爸怎麽樣,我都會把張羽振帶回來,好嗎?”

最後這句“好嗎”,輕得只有氣音,像是在哄孩子。商陸心想,張羽振的媽媽好溫柔。

“阿姨,有些東西,我想您是有必要知道的。既然羽振不在,那我就替他做決定了。”

說完,他走進張羽振的臥室,然後拿著兩個文件袋出來了。

他站在閔莉面前,打開其中一個,拿出一沓病例:“這些是張羽振看心理醫生的診療記錄。”

“這些……當時醫生說是由於他青春期到了,心理狀態不穩定——”

“不全是這樣。”商陸第一次打斷了閔莉的話,“後面這些,您也一起看看吧。”

閔莉接過那一沓病例仔細翻閱。期間商陸去給她重新倒了杯熱水。大寶已經睡熟,商陸擔心它睡地上著涼,幹脆把窩拿來墊到它身下,再給它蓋上最心愛的小毛毯。

等商陸重新在閔莉面前坐好,她已經看到張羽振大學時的診療記錄了。見商陸回來,滿臉疑惑且難以置信地問:“羽振他,他一直……?”

商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開了另一個文件袋,拿出裏面的照片遞過去:“這是他大二到大三時期,阿姨,您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一只有些顫抖的手接過照片。商陸觀察著她的表情和動作,終於知道自己第一次看到這些照片時是什麽反應——

說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被一道雷劈中天靈蓋也毫不誇張。

“為什麽??”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光是聽,就能感受到其中的痛楚與悲傷。

“羽振他……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由於手指太過用力,照片已經被捏皺。閔莉低下頭,淚珠隨著她的動作直接從眼眶裏簌簌滾落,壓抑的哭聲和揪心的質問同時傳入商陸的耳朵。

實際上,商陸的內心不是沒有責怪過張羽振的父母。獨斷霸道,不講情面的父親,還有長袖一甩,把兩個兒子拋在身後的母親。

“阿姨,曾經和羽振一起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是您啊……”

閔莉擡手將放在腿上的病例和照片一起胡亂地抱在懷裏,仿佛試圖擁抱那個被她長期忽視的兒子,以及由於婚姻不幸而永遠失去,不可能再回來的,原本應該共同度過的親子時光。

“羽振其實早有心理問題,您是知道的。然而,他告訴我,說父母都認為他只是無病呻吟。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當作青春期情緒不穩定來處理。”

“阿姨,您看了病例就知道,羽振高二高三左右,情況開始有所好轉。原因是其一,他開始住校,不用再每天面對父親。其二,當時正暗戀我的他,開始和我做朋友。”

接著,商陸把張羽振那些傷痛的經歷,一字不落地轉述給閔莉。

包括他是如何滿懷希望地開始大學生活,以為自己終於邁出脫離家庭的第一步,結果時不時還要接到他父親批評,貶低,甚至辱罵他的電話,甚至追到他所在的城市當面訓斥,以此繼續控制自己。

以及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之下,抑郁焦慮雙雙爆發。為了保命開始吃藥,同時還要忍受各種藥物副作用。

還有明明無比想念商陸,卻只能在長達一年半的時間裏躲著對方,和一只陰暗角落裏的老鼠一樣,只敢偷偷盯著他的朋友圈,偷偷向其他人打聽他的消息。甚至因為溝通不及時,兩個彼此都有好感的人險些真的天各一方。

“張羽振說,他在無數個深夜裏想過要徹底解脫,但他又想到,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過,還有很多風景沒有看過,還有很多美食沒有品嘗,還沒……還沒有追到我……”

商陸一邊說一邊忍受著鈍刀割肉,文火煎心,以至於聲音越來越飄。說到最後,他幽幽地問:

“阿姨,羽振他,從來沒有和您說過這些嗎?”

張羽振媽媽的哭聲越來越大,已經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語。這個總是精致又體面的女人,仿佛回到了她孤獨無助的二十歲。

當她知道自己的婚姻與命運要被拿來交換利益,而她卻對此無能為力時,她把自己鎖在臥室裏,失聲痛哭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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