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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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下)

周阿姨看完這些話,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兩人的店鋪剛有起色時她就來到這裏,可以說是看著兩個孩子將生意一步一步做起來,全程見證了他們的成長。她到這裏做事本就不為錢,只是不想自己退休後和社會脫節,同時體驗不一樣的人生。

店裏的孩子們都善良又懂事,在她面前,不僅有晚輩對長輩的親昵,也有後輩對前輩的敬重。生活上遇到麻煩都願意找她吐黑泥,尋求她的意見和幫助。

而眼前的商陸,在當下這件事情上只能找她——他一沒和自己家人出櫃,二不方便去叨擾張羽振的大哥,三,他同齡的朋友們有誰見過這陣仗?說了之後除了多幾個人擔心,又有什麽別的用處呢?

“陸陸,羽振大哥說的是。我們做父母的,大部分人再怎麽樣也不會真的對孩子下狠心,更何況他們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必然不至於弄出個好歹。張氏集團和我的公司雖然沒有合作,但幾年前在企業家大會上,我和他的父親曾有過一面之緣,那位張先生確實雷厲風行,不茍言笑。沒辦法,要掌管這麽大一家企業,沒點氣性和手段怎麽行呢?”

“這一點我明白。可是阿姨,羽振從小到大,他的家庭沒有給過他半分溫暖。你知道嗎,他看著並不像表面上這樣陽光樂觀,他曾經獨自一人在黑暗裏行走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擔心他……擔心他又被家裏人刺激到。阿姨,我真的情願他爸爸揍他一頓……也比現在這樣繼續在精神上折磨他要強一萬倍!”

說到後面,商陸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的眼眶裏很快蓄滿了淚水,隨著他低頭的動作,成型的淚珠迅速滾落,一顆一顆掉在地上。

他第一次如此厭惡自己,明知道張羽振的原生家庭那樣糟糕,還要勸他回家和父親好好談話,甚至親自牽著大寶送他上車。能將兩個兒子逼到逃離的地方,會是家嗎?能叫家嗎?

怨不得昨天張羽振在樓下對著他的勸告情緒失控。

“傻陸陸,好孩子,這不是你的錯啊!”周阿姨看見他這個樣子心疼不已:“你就想一想,如果你們兩個處境一換,輪到你在家不能出門,你會希望羽振怎麽做?”

周阿姨留了大段時間給商陸思考,良久,商陸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是嘛!陸陸,你是個聰明孩子,一下子就明白阿姨想表達什麽。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照顧自己,店裏的事情這不是還有大家麽!至於羽振那邊,看樣子他哥哥是認可你們關系的,有他站在你們這邊,事情就不會太糟糕,他現在絕對也在想辦法緩和局面,把弟弟早些接出來。誒,對了,他們的媽媽呢?”

於是商陸又花了些時間,把張羽振家裏覆雜的家庭情況給周阿姨簡短地描述了一遍。

縱使是奔六的周阿姨聽完也沈默了,只覺得這兩兄弟真是不容易。

什麽叫真·爹不疼媽不愛,這就是。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作為媽媽多少也應該會出面了吧……沒事,咱先不管。總之,陸陸,你該怎麽過怎麽過,別把自己身體搞垮了。看看你,黑眼圈跟熊貓似的,一看就是昨晚沒有好好休息!要不要阿姨送一支眼部精華給你試試?我女兒上周去海南島出差,從三亞的免稅店特地給我帶回來的,新鮮著呢!”

周阿姨這語氣活像是“今早剛從菜攤買的新鮮豬蹄”,把商陸逗得破涕為笑。看到他笑了,周阿姨一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來。

“謝謝你,周阿姨。”商陸擦擦眼淚,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這有啥,平時我和玲玲……呃,她們年輕人怎麽說來著……噢!嗑CP!平時我們一起嗑你倆CP的時候,你們明明知道但是從來沒有不耐煩,已經帶給我們不少樂趣了。就當是阿姨給兩個小帥哥的回報吧!”

說著,周阿姨伸手揉了把商陸的腦袋,眼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許多心疼。

“阿姨,本來說了要放半天假,結果耽誤你到這個時候。你先回吧,我打掃一下衛生也要走了,還有網店相關的事情要處理。”

“新的貨品這麽快就生產出來了?”

“是啊。”商陸回答道:“原本是羽振主要負責這一塊,我們打算在家附近臨時租個小屋作為電商辦公室,裏面用來存放貨物,再請兩個人負責打包發貨。工廠那邊今天上午聯系不到羽振,把電話打到我這裏,告訴我貨物明天就能全部生產完畢。雖然說可以在他們倉庫多放幾天,但我還是得抓緊時間找房子。”

“可現在是年前不到一個月,找房子還好說,找人可能不是那麽容易。我看顧客在小紅本上的留言,喊著要買鹵料包的人可不少。要是人手跟不上,那貨也不能輕易上架,到時候哪怕只延後半天,可都是不小的損失啊!”

商陸垂眸,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沒等他回話,周阿姨突然靈機一動,手掌一拍,說:“陸陸,新貨的發貨流程,是不是就和我們過去幾天一樣,在系統裏將訂單信息打印出來,再把填好用戶地址的快遞面單貼到包裹上面,交給快遞小哥就行了,是這樣嗎?”

“是的,阿姨。”

“陸陸,這個事情你和羽振都不用管了,全權交給阿姨來做!你放心,阿姨一定給你把這個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商陸絕對不是不相信周阿姨的能力,只是他實在無法想象,一個曾經叱咤商場的退休女總裁,在來到他的小店做洗菜阿姨做得不亦樂乎之後,還主動肩負起他這邊電商負責人的任務。

被周阿姨推著打開筆記本電腦教會她如何登錄和查看系統之後,商陸又把工廠對接人的名片推給了她。臨走前周阿姨拍拍商陸的肩:“陸陸,年前發貨相關的一切事情,阿姨給你頂上。你當下唯二要做的,就是招人——年後能來上班的倉庫發貨工,還有從明天開始接替我店內工作的人。”

“……好,我這就去辦。”此刻的商陸活脫脫一個總裁助理,畢恭畢敬地答道。

他這樣子把周阿姨逗樂了,芳華依舊的美人露出溫柔的笑容,像在註視著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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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三樓一間臥室的側邊窗前,常青樹樹冠依舊茂盛,從這裏向外看,外邊的景色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則是茂密的樹葉以及底下交錯纏繞的樹枝。

張羽振換了只手來托住敷在左臉上的冰袋。剛才一位低眉垂目的女傭在敲開他的房門之後,將托盤遞到他面前,說這是夫人要求送來的,其餘一個字不多說。

他不為難任何不相幹的人,拿起冰袋道聲謝便關上房門。

今天是張羽振在自己臥室裏關禁閉的第三天。房間內有獨立衛浴,有幹凈的換洗衣物。每天傭人們都會準點送來三餐,等下一次來時再將空碗碟收走。夜裏九點還會準點來敲門問二少爺需不需要吃宵夜。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張羽振不喊不鬧,對這場以“好好反省給家族丟了多大臉面”為名的禁閉表現出一副幾乎是認命了的態度,著實令人費解。

但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過來詢問他的真實想法——事實上,從他回來的那個夜晚開始,這棟四層獨棟別墅就化身為一個巨大的炸彈,當時就已經引爆過一次。被砸得一塌糊塗的書房,張羽振左臉上遲遲未消的紅腫,都是那場災難曾經發生過的證明。

不僅是他,就連張羽翔都未能幸免。擋在弟弟身前時,上半身紮紮實實替他挨了一腳,不用看也知道必然已是淤青一大塊。

這三天時間裏,張羽振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站在窗前遠眺。他在想要是大寶來了一定會非常喜歡這裏,這裏有寬闊且修理整齊的草坪,方便它肆意撒歡。

可張羽振不喜歡。

偶爾他的視線也往一樓院子裏轉移,仿佛那天一進書房門就被父親用力拋出窗外的手機只要通過他的眼神和意念就能自動為他聯系商陸。

也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電呢。

張羽振又站了一會兒,接著去浴室裏照鏡子。他用舌尖頂住左臉,感覺紅腫比起前兩日已然消退不少,打算等會傭人再來,就告訴她們明天開始不需要再送冰袋。

正當他將手裏這個被捂化了一半的冰袋丟進垃圾桶時,房門外傳來輕輕三聲叩響。

墻上的鐘顯示現在是下午5點差一刻,飯點還沒到,按理說不該有人前來打擾。張羽振卻依然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果斷按下房門把手。

門外女人的手還保持著舉在半空中準備繼續敲門的動作,她顯然沒想到門這麽快就開了,仿佛都已經做好要多敲幾回的準備。

她的目光在張羽振的臉上逡巡,大概是見那紅腫消退了些,又見張羽振的神色沒有異常,肩膀緩緩沈了下去,但一時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麗姐,有事嗎?”

是張羽振率先打破了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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