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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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旭陽,你說你,工作那麽忙,白天開了一天的會吧,還要特地過來,實在是太辛苦了!”張羽振的語氣裏滿是關懷與真誠,要不是知道內情,商陸真要以為這倆人是多好的合作夥伴。

“哎呀,羽振,這是哪的話。本來按理說,你們作為優質客戶,我早就該來上門拜訪的,可是……”說到這裏,王旭陽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商陸,再將視線轉向張羽振。

兩人視線相交的那一霎那,活脫脫兩根引線接上了頭,“呲呲”地打出火花,空氣中迅速彌漫起一股淡淡的火藥味。

“先吃飯吧,有什麽一會兒再說。”商陸趕緊上前打圓場,他給王旭陽拉開前廳的凳子請他坐,兩人這才松開緊握的手,各自落座。

商陸去把卷簾門打下一半,這樣外面就看不到裏邊,外界的雜音變得模糊許多,接著又去蒸飯箱裏把豬腳飯端出來。

他把碗放到王旭陽面前,招呼他嘗嘗。才吃一口,王旭陽瞬間睜大雙眼,面露驚喜。

“怪不得生意這麽好,商陸,這都是你自己研究出來的?”

商陸謙虛地笑笑,“什麽研究,就自己瞎琢磨。”

“話可不能這麽說。”王旭陽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不妨礙他一邊和商陸說著話,“我的客戶裏很多都是做餐飲的,他們也請我吃過飯,其中好幾家是中高檔餐廳。但從口味上來說,我覺得你店裏這碗飯,不比他們差,甚至還要優於他們。”

說著,他又舀了一勺浸滿鹵汁的白米飯送進嘴裏,咀嚼下咽後,用十分滿意的語氣說:“商陸,你真是造福大眾,用一星的價格,體驗五星的口味。”

為了避免張羽振和王旭陽再度互相陰陽,商陸有意坐到兩人中間,將他們分隔開,同時交給張羽振回覆顧客評論的任務。於是狗子表面上在幹活,實際上兩只耳朵高高豎起,不錯過兩人交談間的任何一個標點符號。

王旭陽平日裏看著老成,實際上和張羽振商陸一樣,不過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此時不是商務場合,大家都放松下來之後,他看著也像是個尋常大男孩在和朋友聊著天那般。

張羽振的內心持續不爽,煩躁的感覺令他心神不定,他隨手將兩邊袖子卷起。這一卷,便露出左手腕上那塊反光細閃的手表。

那亮光被目光敏銳的王旭陽一下子捕捉,他微瞇起眼睛,停下吃飯的動作,商陸覺得奇怪,隨著他的視線轉頭望去,好家夥!狗子居然把這麽貴重的玩意兒堂而皇之地帶到店裏來!

今天一天,張羽振把手表存放在哪?就收在貨架上,自己的儲物箱裏嗎?店裏其他人就算知道也不會動,可附近人多又雜,萬一一個不註意丟了……那可一下就痛失兩個鋪面啊!!

在商陸震驚的目光和王旭陽戲謔的目光的雙重註視下,張羽振這才發現自己手腕上那塊鑲鉆腕表已顯露鋒芒,他低頭瞧了一眼,再次擡頭時,已經換上那副屬於“張氏集團小兒子張羽振”的從容。

“噢,王總……旭陽也喜歡手表嗎?”

王旭陽擦擦嘴,對商陸小聲謝道:“吃飽了,謝謝。”,然後朝著張羽振那邊正過身體,“當然喜歡,只是羽振你手上這塊……”他露出一個十分可惜又自嘲的表情,“像我這樣,每天就泡在養豬場裏,東奔西跑掙點辛苦錢的人吶,肯定是買不起的。”

張羽振才不是什麽沒腦子的二世祖,自嘲自嘲,還不知道對方嘲的是誰呢。他也不惱,雲淡風輕地回道:“怎麽會呢,上次我去你辦公室還看到墻上掛著優秀青年企業家的獎狀,這還不算年輕有為?旭陽,過分謙虛可就是驕傲了,而且……”說到這裏,張羽振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評價自己還是說點好的,萬一好的不靈壞的靈,多不值當。”

兩邊一來一回過了一招,誰也沒輸沒贏,商陸知道自己又該出場了,出聲調侃自己:“好了兩位大哥,知道你們都在謙虛,那就別再刺激我這個真·辛苦掙錢的小老板了,行不?”

他的面子誰也不會駁,兩人暫時偃旗息鼓。巧的是,張羽振的手機適時響起,他本想直接摁掉,看了一眼來電人,頓時神色一凜。

商陸見他這副神色,心裏一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張羽振快速換上商業微笑,朝著他和王旭陽道:“不好意思,接個電話。”他甚至沒說“你們先聊”,實在是各種意義上都不願意把自己老婆和那個討厭的男人擺在一起。

張羽振把卷簾門推上去出門之後沒有放下來,而是就站在對面的馬路牙子上,一邊接電話,一邊盯著裏邊二人的一舉一動。

即使電話裏那人的每一個字聽得他心裏頭揪得緊緊的,他的視線也未曾偏移過一分一毫。

這邊的王旭陽當時知道張羽振在註視著自己,他卻完全不在意,反而擺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微揚起下巴對商陸道:“這家夥對你,比我想象中執著。”

聞言,商陸轉頭朝張羽振的方向看了一眼,和他對上了視線。

不知怎的,商陸心裏有些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可總覺得之後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王旭陽順著他的視線瞥了眼張羽振,又盯著商陸的側臉,“商陸,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嗎?”

商陸這才收回了目光,回視王旭陽。他嘴唇翕動,想說是,又想說不是,一時之間內心糾結不定。

“那看樣子我還有機會。”王旭陽笑著稍稍後仰,調整坐姿,“商陸,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特別。別誤會,我可不是什麽有錢的花花公子,逢人便說一樣的話,一個套路走天下。”

“我也沒和有錢的花花公子相處過,不知道他們什麽套路。”商陸笑著答道,眼神裏卻藏著冷靜與疏離。

他是在反駁,張羽振不是所謂“有錢的花花公子”。

王旭陽立刻get到了他的言外之意,雙手合十一秒:“抱歉,我隨口一說,沒想冒犯任何人。但我說的是認真的,見你第一眼我就對你很有感覺。一開始我只以為,那是由於我們背景相似——農村出身,科技行業背景,又都自己創業,而且走的都不是高大上的路子。”

他伸手將桌上空了的飯碗推遠了些,接著道:“後來我才發現……算了,喜歡上一個人沒有理由,不過幸好,在看到你身邊已經有另一位追求者之前,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商陸垂下眼眸,深深吸了口氣,說:“多謝擡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王旭陽擡高聲量,他並沒有接著商陸剛才那句話和他繼續客氣,而是直截了當地開口:“你覺得自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縱使知道王旭陽這人聰明非常,被他一下子戳中內心深處的想法,商陸還是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識地偏過了頭。

“商陸,我不會看錯人,你絕對不是那種過分看重所謂物質、面子的人,不然你也不會跑來做這種小店生意。但你也看到了,‘大敵當前’,噢,這個敵就是我。”王旭陽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為了應付我這個‘敵人’,他給自己換的豪華裝備可真是不得了。然而對他來說,這只是換身衣服的小事兒,和我們換襪子沒區別。”

王旭陽便說末尾這幾個字邊輕笑出聲,似是無奈,仔細聽卻能品出些諷刺來。

他早已換了坐姿,用背抵著桌沿,偏頭去看商陸。商陸仍然垂著眼,視線落在桌上某處,不知道在想什麽。

“商陸,你知道,你哪點吸引我麽?”王旭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商陸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你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俗稱,好人。”王旭陽見他沒反應,自顧自地說道,“我們才是一類人,站在相同的起跑線,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雖然即使再努力,最終到達的終點都未必夠得上人家的起點。”

說到這裏,王旭陽坐正身體,語氣認真篤定地對商陸說:“一條賽道上的人,才能稱之為攜手並進,不然……”

王旭陽沒有接著說下去,但他知道,後面沒說出口的話,商陸一定比他更懂。

店內陷入沈寂,與周邊店鋪裏傳來的嘈雜聲形成鮮明對比,有種令人不自在的違和感。王旭陽自己起身去拿一次性水杯接水喝,正好這時候,張羽振打完電話進來了。

見他進門,王旭陽又換上那副游刃有餘的笑容,“羽振,聊了這麽久,很重要的事情吧。”

張羽振站在外面打電話的時候,就明顯觀察到兩人間氣氛怪異。不知道王旭陽到底和商陸說了些什麽,哪怕別人看不出,但張羽振怎麽會察覺不到商陸平靜外表下的焦慮和不安呢。

此時此刻,他再去看王旭陽的笑容,越發覺得那是審視,嘲諷,甚至幸災樂禍。王旭陽肉眼可見地完全不避諱張羽振的註視,可以說,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迎戰”的氣勢,就是要當著他的面,大方自如地撬他墻角。

但有一點,王旭陽說得對——打來電這人,以及這通電話的內容,確實相當重要。

重要到張羽振必須壓抑住被情敵當面挑釁時,內心油然而生的怒火,必須認真聽對方說話,認真作答。

這時,商陸才站起身,他的視線先落在張羽振那張表情嚴肅,抿緊雙唇的臉上,接著又轉頭看了眼悠然自得,面帶笑意的王旭陽,說:

“時間不早了,旭陽,一會兒你怎麽回?沒開車的話我們送送你。”

話一出口,商陸不自覺地怔了怔,“我們”……

這簡簡單單兩個字,便在三人當中劃分一道界線,兩邊的人分別是誰,不言而喻。

聞言,王旭陽卻面不改色,他語氣輕快地開口道:“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去路口打車走吧。”說著,他便挎上背包,準備離開。商陸趕忙出聲:“這怎麽好意思,那我送你去路口——”

他的話被王旭陽擺手打斷:“商陸,我在A市有自己的房子,況且現在根本不晚,你是擔心我一個大男人走夜路回家害怕啊?”他一邊說一邊沖著商陸綻放出一個俏皮的笑容,這來由不明的親昵感令張羽振內心愈發煩躁。

“那就不送了,旭陽,路上註意安全。”張羽振微瞇著眼睛,唇角微揚,用一句暗藏“殺意”的送客話術結束了今日三人間暗湧的詭譎。

王旭陽出門之後,商陸便開始收拾空碗和水杯,不料剛拿進後廚便被跟上來的張羽振一把搶過,轉手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水杯是一次性的,但碗不是,這陶瓷碗是張羽振從家裏帶的,看外層精致的描花便知不是俗物。平時大家輪著洗碗,除了張羽振,每個人都洗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糟蹋了這些寶貝。

也只有張羽振,說丟就丟,毫不心疼。

“別洗了,不要了。”

“……”

商陸無語,心想張羽振居然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王旭陽的不滿,他對王旭陽的厭惡真是孩子氣得很。

只是這麽好的碗,就這麽丟了,怪可惜的。

商陸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一言不發,只用眼神在張羽振的臉上尋找答案。可良久之後,他發現自己還是失敗了。

“小六子,你是不是想知道,剛才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

事實上,張羽振不是在反問,只是在陳述。他也想直截了當地告訴商陸,可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用一個雙方都明知故問的問題,來為接下來要說的話起個頭。

商陸剛想回答,思緒卻開始飄散,突然覺得張羽振和那些瓷碗很像——白皙細膩的皮膚,描畫精致的五官,只需靜在原處便已然與眾不同的貴氣,更別說今天還穿戴著這身昂貴的行頭。他不難想象藝術品般的瓷器在當初面市時,包裝如何精美,又被置放於怎樣的場合售賣。

或許是非賣品也不一定,畢竟真正的好東西一般不會在市面上流通。想要獲得,僅僅有錢還遠遠不夠,背後那些無形的實力才是關鍵。自以為錢能買到一切的是暴發戶,而他們,往往最為老錢家族所鄙視。

錢……商陸想,我甚至並沒有很多錢啊。

他迷茫地望向張羽振,突然感覺眼前這人好陌生。這個精致的限量版漂亮娃娃……怎麽會在我這裏?

商陸的反應令張羽振心頭一驚,他見過商陸的無奈,困惑,失意,可獨獨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

脆弱。

“你怎麽了?是不是王旭陽那家夥在你面前胡說八道了??商陸,你告訴我,他剛才都跟你說了些什麽?!”壓抑許久的怒火瞬間高漲,張羽振提高音量,幾乎是低吼出聲。他大跨一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商陸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晃了晃。

好在此時兩人都在後廚,外面聽不到也看不到裏面的動靜。先不說張羽振這句話的語氣有多沖,音量倒是把商陸一下子喚醒了,他像是終於從自己的神游裏回過神來,眼神變得清明許多。

“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商陸跳過了上面的問題,直接問出心中疑惑。

“你先告訴我!”張羽振也不直接回答他,氣惱地又問了一遍,“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張羽振,我現在很認真地在問你,到底是誰給你打的電話,ta和你說了些什麽?”商陸由著張羽振掐在他肩膀上的手指越發用力,但語氣沒有半分松動,反而表現出少見的堅定。

兩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針鋒相對過了。平日裏說起寵愛,張羽振是明,那商陸便是暗。兩人誰也不會讓對方為難,都把人寵上了天。

好脾氣的人發起脾氣才最嚇人,犟起來的商陸對張羽振的震懾是實打實的。這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先是視線閃爍,接著手掌稍稍松力,肩膀也有些垮了下去。

他輕聲吐出短短一句話來。

“哐當”一聲,商陸腦海裏那個擺在高處的名貴瓷碗摔了下來,大大小小的碎片濺起,再一片一片地,散落在地板上。

那是……他店裏後廚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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