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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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電話那頭一直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從停車場坐電梯上樓的這幾分鐘裏,張羽振倒也不急著詢問商陸的想法,他一切如常地按部就班地走回家,只不過始終將電話貼在耳邊。

進了門,張羽振往沙發上重重一坐,輕聲問:“小六子,你還在嗎?”

“嗯……在呢。”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過於慵懶和隨意,不像是在家人面前會表現的樣子。於是張羽振又問:“你現在……在自己房間?”

商陸又嗯了一聲。

“你不會是為了接我的電話,特意早早回房等著吧。”張羽振笑了,笑聲裏是快要溢出來的甜蜜。

“才不是,你可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不過商陸還是沒說自己為啥這麽早就回房的理由,那就是了。

雖然跟趙嘉宜攤牌需要一點勇氣,但是真正難的是,要如何向商陸解釋今天這一茬。倒不是出於心虛或者懼怕,只是因為張羽振太過在乎商陸,特別是回他老家這兩晚發生的事情……兩人的關系比先前要覆雜,也要深刻許多。

深吸一口氣,張羽振認認真真地開口道:“小六子,我不瞞你,以後也不會,今天中午我爸打電話來只說讓我回家吃飯,也許這樣說很可笑,但我和他除了年夜飯這種整個家族都在的場合,還並沒有熟到可以同桌吃飯的程度。當時我已經想到大概是什麽事情,但沒有告訴你,因為萬一不是呢,那不就提前給你添堵。”

那邊傳來商陸輕如氣音的笑,張羽振咽了咽口水,接著往下說:

“是我爸爸老朋友的朋友,那家的女兒。你放心,除了帶她在院子裏散步和送她回家,我和她沒有任何交流,這些也都是長輩們讓我做的,當然作為社交禮儀來說……也不過分,對吧?”

尾音這兩個字問得小心翼翼,商陸雖然心裏確實有些吃味,卻又在同時生出一絲甜,畢竟這不就說明他在意自己。

“嗯。”

聽到商陸的回應,張羽振懸著的心放了點,但不多。商陸不像自己,在對方面前一張嘴“叭叭叭”個沒停,他在大多數時候都很能沈得住氣。一聲單音調的應答,不能聽出他的意思來。

“小,小六子……”張羽振聲音越說越低:“其實吧,嗯……她對我表達了一丁點感興趣,但是!我當時!立刻!就和人家說清楚了,我說對不起,請她回家之後,就和父母講沒看上我。接著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她就直接讓我走了。”

“然後剛到地下車庫,我就打電話給你了。小六子,我所說的,可句句屬實啊,連人家對我……都告訴你了……”

“真是奇怪。”商陸接著他的話說,像在思考,“以你這個條件,不管是男是女,對你感興趣很正常。怎麽你一婉拒,姑娘就這麽幹脆?說明她也是個利索的人啊。”他又笑笑,問:“那你就對人家沒一點想法?”

“小六子。”張羽振語氣平緩地開口:“你這兩個問題,其實是同一個答案。”

“嗯?”

張羽振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且我覺得,那個人,也喜歡我。”

他聽到商陸抽了一口長長的氣,卻沒接上他的話頭。良久,商陸像是大腿一拍似地,一聲驚呼:“你該不會,跟人家出櫃了吧!”

“沒有沒有沒有!”張羽振真是服了商陸的腦回路:“我在你心裏就這個智商?”

接著他又一五一十地解釋,是女孩子自己看出來他有喜歡的人,而他也以沈默作為承認。

“真就這些了!”張羽振說著都有些急了:“你相信我吧小六子,連你父母都見過了,我哪敢騙你啊!”

……此“見父母”非彼“見父母”好嗎。

其實商陸說上面那些話本來就有些想逗弄狗子的意思,兩人才半天不見,沒有那個大個子,商陸覺得心裏和身側都空落落的。就連小侄子小侄女都打電話回來問他,什麽時候還能和那個開著大車車的叔叔一起玩,他們還想聽他講故事。

這時,他突然起了點壞心思,故作冷淡地回答:“嗯,今天你做得很對。”

聽到老婆的肯定,張羽振面露笑顏,發出“嘿嘿”的傻笑聲。

“以後如果我去相親,我也要紳士地送女孩子回家。”

兩人打的是語音電話,沒開視頻,所以商陸不知道在他剛說完前半句,張羽振的笑容便立刻凍在臉上,連眼神都一下子冷下來,一個原本溫暖的表情竟變得有些怪異。

商陸以為張羽振只是被自己的話梗住,但過了很久,那邊沒有傳來任何聲響。他覺察到有些不對勁,心想,狗子可別是生氣了吧?於是打算趕緊出聲安撫。

“商陸!你不能去和別人相親!!”

電話那邊的吼叫聲大到震得毫無防備的商陸耳朵生疼,也將他剛要出口的話堵在嘴邊。商陸嚇得條件反射地迅速把手機拿開,同時不小心按下了外放鍵,於是張羽振急切到近乎兇狠的聲音被放大:

“商陸!你聽到沒有!不能和別人相親!不能去見其他人!你聽到沒有!”

這是商陸從未聽過的,也從未曾想過,會從張羽振這裏聽到的語氣。

他有那麽一霎那間恍惚,腦海裏有一只大哈士奇乖乖坐在地上,大尾巴快速搖擺,沖他露出甜甜的笑。這個畫面只閃過一瞬,下一秒是一句專屬於張羽振和他兩個人之間的昵稱:“小六子呀~你在幹嘛呢~~?”

可此時的商陸明顯地感覺到,剛才那句吼叫聲甚至連聲線都變了,不再是溫雅好聽的男中音,而是低沈又撕裂,仿佛從黑暗當中催生出的一道裂縫,能夠將人整個吞沒。

“羽,羽振……?”商陸吞吞吐吐地開口,那邊沒有回應,於是他確認似的又喊了幾遍。

原本商陸是懶懶散散地半躺在床上,現在他早已板正地坐起身,將手機湊到嘴邊,同時緊張地等待著張羽振的答覆。

電話那頭開始傳來斷斷續續的喘氣聲,雖然不能傳達任何信息,但這至少可以讓商陸確認人還在。早知道打視頻電話了,商陸心想,能看到人就不用像現在這也擔心且不知所措。

“商……商陸,小六子。”

過了足足好幾分鐘,張羽振才開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對不起。”

商陸松了口氣,他暫時先沒想太多,光顧著問:“你還好嗎?”

他這一問,便讓張羽振內心更加歉疚。天知道他剛才費了多大的勁才抑制住難受得要命的過度呼吸。之前醫生囑咐過,情緒過於激動,起伏過大,便會出現這種癥狀,所以讓他盡量保持情緒穩定。

已經好久沒有過了,突然來這麽一遭。

“對不起……我不該吼你,我錯了。你嚇著了吧?”可即使這樣,你的第一句話還是在擔心我。

“小六子,我……我一聽到你說,你要去和別人相親,我就……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和別人相親或者見面了,可你也不要!不要……好不好?”

說著說著,張羽振的聲音竟染上了哭腔,聽得商陸心裏一陣慌亂。他甚至突然有些惱怒,為什麽這樣的時刻,兩個人不在彼此身邊,不能面對面把事情說清楚。

“羽振,羽振啊。”商陸用不停重覆張羽振名字的方式先安撫住他,“沒事的,沒事,我理解,啊。”

他像哄一個犯了錯的小孩一樣,輕言細語道:“我理解你的心情,相親這種事情,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是不可避免的。”說到這裏,商陸頓了頓,像是給自己打著氣:

“羽振,你耐心聽我說完。其實今天你一走,我就猜到應該是這個事情。當時我就想著,還好你去了,因為你要是不去,你爸爸生氣不說,你想啊,既然都叫你了,一定是已經物色好了女方,你不去就等於同時打了介紹人、你爸爸,還有女方的臉,特別是現在又大過年的,這誰臉上也不好看啊,對不對?”

“……嗯。”張羽振不置可否。

“你今天做得很好,對人家沒有想法就直截了當地拒絕。羽振,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心理壓力,就像那些……”說到這裏,商陸突然打住了話頭,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總而言之,這不是什麽大事。後續如果你家裏還有類似的事情,羽振,千萬別硬碰硬,不要和家人發生沖突。先要保護好自己,好嗎?”

“……嗯。”

在商陸的安撫下,張羽振的情緒已經逐漸趨於平靜。他看看時間,這麽一折騰已經快十點了,於是哄著張羽振去休息,讓他記得明天去店裏看看。

一開始,張羽振還依依不舍,各種撒嬌耍賴不掛電話,後來是商陸佯裝自己困了,才“騙”得他不情不願地按下了結束鍵。

電話一掛斷,果然才過幾秒,就收到一條微信:“小六子,明天我還打電話給你。”

“好,早點睡吧,晚安。”

“晚安~~”

將手機隨手拋到枕頭上,商陸關掉燈,拉開窗簾,站在窗邊看夜景。遠處那起伏的山巒從未改變,明明從小看到大,可過年這幾日每一次看,心境都大不相同。

他不能對張羽振做出任何自己未來一定不會去相親的承諾。也許……也許有一天,他也會無奈地出席這樣的場合。

目前兩人正處於感情的中間地帶,無法後退,也無法向前,而究其原因在於,商陸覺得自己不像張羽振,他好像有“愛”就能一往無前,而自己會考慮很多,也需要考慮很多。父母的關怎麽過?家庭的關怎麽過?這些都是很現實的問題。

就像他說的,到了適婚年紀,被安排相親是必然。尤其張羽振條件這麽優秀,連順路接他回家的同鄉大叔見了都要打聽,何況是張羽振自己的家人。

商陸嘆了口氣,重重地向後倒在床上。

他只能保證,任何時候,在和任何人的感情關系沒有處理幹凈的情況下,他絕不會去欺騙其他人。

黑暗之中,商陸睜大眼睛仰躺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第二天淩晨,他是被自己咳醒的。昨天晚上想著想著,不知怎的竟直接躺在被子上睡著,半夜被凍醒,才鉆進被窩,這會兒大概是著涼了。

商陸迷迷糊糊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一看時間,才六點不到,窗外天還是黑的。他本打算繼續睡,一不小心按上了指紋解鎖,於是看到微信圖標上有信息提示。

點開看了眼,商陸幾乎是鯉魚打挺般縱起身,從半夢半醒到耳清目明。

張羽振的最新信息是一張照片,雖然背景是黑夜,但路燈映照下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條寬闊的水泥岔路口。商陸對此再熟悉不過,這就是自家村口的位置啊!

這張照片的發送時間是接近一個小時前。再往前翻,淩晨3點左右,店裏燈火通明,地板上,長桌上,都是明顯被擦洗沖刷過的痕跡。張羽振還給他拍了些爐竈鹵鍋的細節,店裏將近一周沒人也沒積灰,說明剛被他仔仔細細地清潔過。

商陸第一反應是趕緊給張羽振打電話,不知為何,一個電話竟被他打出了手忙腳亂的感覺。電話一接通,一個有些疲憊的聲音傳來:“餵,小六子?”

“餵你個頭!”商陸大罵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裏特別突兀,於是他捂住嘴,壓低聲音責罵道:“你是不是瘋了!大半夜不睡覺,發的什麽神經!”

“你怎麽這麽早就醒了?”

張羽振沒有應他的話,自顧自地說著,話音裏還透著笑意,疊加上那層薄薄的疲憊,居然聽著像是醉意。

商陸已經套上外套,拿了鑰匙準備出門。他按捺住內心的火氣,一字一句地喝道:“在原地等著!別下車!”說完便果斷地掛斷電話。

他輕手輕腳地下樓,關門,然後和前幾日一樣跑去村口。但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滿心的歡喜和期待,這一次只想抓住那狗耳朵惡狠狠甩他個百八十圈。

一路上已經有雞叫聲傳來,但天色依然黑沈無比,商陸邊跑著,嘴邊還喘出白氣。他很快來到村口,那輛存在感強烈的大奔果然就停在那裏。

商陸用力拉開副駕駛座的大門坐進去,砰地將門甩上,可還沒等他坐定出聲,便被拉入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你放……放開!”

熟悉的氣味傳入鼻間,兩人耳鬢廝磨,商陸心下一驚怕被人看見,這時才發現車內一片黑暗,張羽振壓根沒開燈。想到這個點外面也不會有人,他才稍稍放下心來…………開始專心掙紮。

“你這只瘋狗子!”商陸怒罵,使出全身的勁去推他的胸膛,卻被有力的雙臂牢牢固定,根本動不了。

等到張羽振主動放手,商陸才退開身體大口喘氣。他氣得推了張羽振一把:“我昨天怎麽和你說的?不要夜裏上高速!你把話聽進狗肚子了??”

外面路燈的燈光反射在張羽振的眼裏,他眼神朦朧,像是喝醉了一樣,癡癡得望著商陸,“我可不就是狗肚子……”

說著,他還真的拉過商陸的手放上自己的肚皮,“來你摸摸。”

“滾!”商陸一把甩開。孩子大了,已經打不得,不然真想抽得他屁股開花。

兩人都沒說話,但表現大相徑庭:張羽振靠在椅背上,癡癡傻傻地望著商陸,而商陸不知是氣得還是剛才跑太快,此刻面頰緋紅,眼睛犀利地瞪著別處,不給張羽振一個眼神。

最後是商陸和張羽振調了個座,親自開車回家。他看張羽振那困頓的模樣,說什麽也不給他開。兩人做賊似的進門,上樓,到商陸房間門口時,張羽振突然將人一環抱,迅速地擠進商陸房裏,反手把門關好,甚至落了反鎖。

接下來,張羽振便開始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說自己和商陸掛了電話之後精神亢奮得根本睡不著,就依照他的囑托,跑去店裏打掃衛生,然後開車過來。因為怕打擾商陸和他爸媽休息,就打算在村口等到天亮再聯系他。直到這裏,他的精神頭都是足足的,是商陸來之前不久才開始犯困。

商陸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張羽振只是不聽話,不至於拿自己的性命冒險,打瞌睡還非要上高速。可他還是生氣,任憑張羽振脫掉外套躺在他的床上抱著他的腰撒潑打滾求原諒也一直黑著臉。

直到那狗子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細微的喃喃,再到傳來平緩均勻的呼吸,商陸才偏頭看看他的臉——眼下烏青,胡茬也冒了點頭。是真的累了,他需要休息。

商陸輕“嘖”了一聲,大概是在懊惱自己的心軟。他伸手想去扯被子給張羽振蓋上,卻發現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居然紋絲不動,讓這個簡單得要命的動作一下子變得十分困難。

等他終於用被子將自己和張羽振蓋好,折騰完這麽一遭,商陸早就沒了睡意。他清醒地靠在床頭,腦子裏想的都是一會兒要怎麽和父母解釋狗子為何回得如此突然。

想著想著,突然,一件比這還要緊的事情電光火石間從商陸的腦子裏一閃而過——

張羽振!你居然敢不洗澡就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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