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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羽振的嘴開了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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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羽振的嘴開了光了

回到市區,張羽振本打算直接去找商陸,結果老板臨時來個電話讓他修改文件。好在不需要他去公司,在家裏電腦上就可以做。

等這些事情全部折騰完,張羽振合上電腦就想立馬出門,走到門口都穿好鞋了,他聞了聞身上的外衣,嘆了口氣,又回衣帽間換了一套幹凈的出門了。

傍晚七點,張羽振才終於回到商陸店門口。

老遠他就看到熊渺一家子翹著腳坐在前廳玩手機。見他來了,熊渺立刻起身相迎,“羽振啊!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呵。我老婆身邊有你們這一家子寄生蟲,我能不來麽。

他沒搭理熊渺,只對跟他打招呼的小穎點了個頭。後廚裏,鄭阿姨正在打掃衛生,竈臺邊的鐵架上擺了不少碼得整整齊齊切好的配菜,一看就是李師傅的勞動成果。

而商陸正不緊不慢地顛鍋,現在是周日晚七點,一般來說周末大家都在家吃飯或者外食,點外賣的人少了許多,這樣一來商陸便沒有那麽忙了。

“兄弟,真要謝謝你幫忙。”熊渺湊到張羽振身邊,遞過一根煙,“來一根?”

“熊渺。”張羽振正色道,“我不抽煙,而且餐飲店一般是禁煙的。”

他這話是一點面子沒給熊渺留,熊渺尷尬地站在那兒支支吾吾,煙還夾在手裏,有點進退不是。

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張羽振自己出錢給他們招來這麽專業的人,熊渺也只得默默咽下這口窩囊氣,訕訕一笑。

但他老丈人卻是看不慣了,這小子誰啊?什麽來頭?憑什麽那三個新來的都對他和另外那個小子點頭哈腰,對他這個“老前輩”愛搭不理。

“誒,你不會好好說話啊?”老家夥伸出食指朝著張羽振點點,“這麽大個人了,不知道什麽叫禮貌?”

張羽振像是聽了什麽不得了的笑話,“哼”地冷笑出聲來,“哦,原來你還知道要好好說話,要講禮貌?”話音未落,他的嘴上還笑著,眼神裏卻閃過一抹森寒的精光,令人不寒而栗。

“你……!”

一旁站著的熊渺見狀冷汗都要嚇出來了,趕緊過來調停,他責怪地朝老丈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對著張羽振賠笑連連道歉,臉上的表情滑稽又怪異。

張羽振搖了搖頭,看了眼商陸的背影,提醒自己努力按捺住內心的火氣。

他轉過身,問小穎這周的營業數據,小姑娘紮個馬尾辮,個子不高,但看著就很機靈,讓她來承擔前臺的角色,和各色人等打交道,處理客訴,真是再合適不過。

“張總……張哥,本周使用的是米團外賣平臺的新人流量,其中單日單量最高峰是周二,總共260+單,其次是周一,也超過了200單。周四雖然只有183單,但是其中有一份大單,總共點了35份套餐。周五至今日單量逐漸下滑,今天只有120+單。”小穎看著筆記本作匯報。

張羽振點點頭,“做得好,辛苦你了。你和商陸說了嗎?”

“跟陸哥和大熊都說過了。”

“好的。”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這裏還有紙殼子嗎?”

前廳的人齊刷刷望向門口,原來是一個拾荒的老頭。只見他佝僂著背,身後拖著兩個臟兮兮的大蛇皮袋,其中一個裝滿了各種空礦泉水瓶飲料瓶,另一個是折疊好的快遞紙箱。他身上的衣服和蛇皮袋看著差不多,雖然談不上衣衫襤褸,也是寒酸又臟汙。

他的聲音啞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尖利而幹澀,張羽振甚至一時間沒怎麽聽明白。倒是熊渺走上前去,將前廳角落裏的兩個套在一起的空箱子一下一下踢到拾荒老頭面前。

這老頭見了紙箱,臉上笑開了花,對著熊渺一口一個“謝謝老板”“老板發財”,本就駝著的背幾乎要彎成九十度,那姿態說是感恩戴德都不為過。而熊渺就沈醉在這一聲聲的“老板”中,享受著拾荒老人的“朝拜”。

張羽振看這老人家也怪可憐的,覺得人家討生活不容易,於是低頭四顧想再給他找點空箱水瓶什麽的,小穎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用一種“話裏有話”的眼神盯著他。

張羽振接收到信號只覺得奇怪,但沒說什麽,等那老頭和熊渺的戲碼演完,他找了個借口把小穎帶到不遠處問她到底是什麽個情況。

“張哥,那家人真不是省油的燈!”小穎一開口便是再也忍受不了的煩躁。

“我一天五百雇你來,說點我不知道的吧。”

“你別急呀,聽我慢慢說嘛。”小穎話匣子大開,“自從今早李師傅和我來了之後,那一家三口就幾乎不幹活,像使喚下人一樣差使我們做這做那”

“講真,看在你和陸哥的面子上,我們都忍了,也懶得和那種人計較。可他們,特別是那個老男人,真的很過分!動不動騷擾鄭阿姨,屢次借著給她幫忙想上手,還好鄭阿姨聰明,又有李師傅和陸哥給她解圍撐腰。他老婆看見了也不敢講話,只會摔東西發脾氣!現在他倆在鄭阿姨那兒根本落不著什麽好,就拿我開刀,我才懶得理呢,哼~!”

小穎傲嬌地哼了一聲,接著說:“還有剛才那老頭,就撿垃圾那個。”

她伸手往老頭離去的方向指了指,“哥,你跟陸哥一樣,你們就是太善良,太好說話了!那老頭也不是什麽好貨!他今天上午也來了一次,當時你不在,那姓熊的也不在,陸哥給他找了個空箱子,還幫他踩扁了疊好,結果他倒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還嫌陸哥疊得不平整,嘟嘟囔囔埋怨他,和剛剛對著姓熊的那副樣子完全不同!看樣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怎麽對兩個人態度差別這麽大呀……”

說到這兒,小穎歪歪腦袋滿臉疑惑,突然,她一拍腦門:“呀!莫不是把姓熊的當成老板,把陸哥當成給他打工的吧!”

這天夜裏,商陸洗完澡從張羽振家浴室出來便被叫住,“小六子,我想和你談談。”

兩人並排在寬敞柔軟的沙發上坐下,張羽振兩膝分開,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虛握。

“怎麽了?”商陸問。

“小六子,你覺得有意義嗎?”張羽振沒回答,直接反問。

“啊?”

“你之前說,覺得上班是做螺絲釘,那現在呢?每天和你以前的生活裏根本不可能接觸到的人……我是說,和那個層次的人打交道,你現在還覺得有意義嗎?”

話音落下,兩人長久地對視,久到商陸覺得張羽振是在試圖用眼神挖掘自己的答案。

他低頭無奈笑笑,“我就當是體驗人生了。”

“體驗什麽?商陸,我真的不是瞧不起誰,但那一家子,真的看一眼都嫌——你要真想體驗惡心人的感覺,不如早點告訴我,我可以一口氣給你塞十個鯡魚罐頭,還保新鮮。”

“噗哈哈哈哈……”商陸被張羽振的話逗笑了,用手上的抱枕娃娃去丟他。張羽振穩穩接過,責怪又寵溺地對著商陸淺翻了個白眼。

但他心裏是十分開心的,他已經快要忘記上一次看到商陸這樣大聲歡笑是什麽時候了。自打這個店開張營業,商陸在他面前顯露出來的總是疲憊,無奈,和妥協。

等商陸笑完,張羽振才繼續說:“熊渺真的不適合合夥,他丈人丈母娘更不適合做現在的工作。小穎和我說,周三周四你們都臨時閉店了是嗎?還接到了不少超時和放錯餐的投訴。”

“嗯。”商陸不置可否,“實在忙不過來了,只能選擇閉店。出餐根本出不贏,好幾個顧客等不及取消訂單不說,門口擠了一大堆外賣小哥在催,熊渺跟兩個小哥吵起來了,還差點動手。到最後菜也沒了,這下有三頭六臂都不管用,只能把已經下單的訂單取消。而裝錯餐是大熊女朋友爸媽……哎……”

說著,他將臉深深埋進手掌心,重重嘆了口氣。

“那客訴也是你處理的吧。”

“是啊,我給超時和取消訂單的顧客一個一個打電話賠禮道歉和退款。又給因為我們這邊出餐不及時導致超時,被平臺扣錢的外賣小哥轉賬賠償他們的損失。”

“……”

“……”

沈默是今夜的康橋。

直到商陸都開始在腦海中無意識地跟著客廳掛鐘的滴答聲數數時,張羽振先開口:“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能怎麽辦呢,繼續做著吧。”他向後重重一靠,不料沙發實在有點過於寬敞,這一靠幾乎就要躺下了,只有肩膀和後腦勺挨著了靠背。

商陸覺得這個姿勢有點不雅,也有點搞笑,又緩緩坐起身。

“鄭阿姨,李師傅和小穎來了之後,今天已經比之前好做多了,以後他們熟練了會更好。熊渺呢……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阿姨他們一來,就開始不幹活了,但是這樣也好,我情願他們在那坐著,別來給我添亂就行。”

“那你根本不需要他們。”張羽振聲線低沈,目光同時變得鋒利“直接踢他們出局,把當初他們那部分的投資還回去,再給點補償,反正你們的合同條款差不多就是這樣吧。至於錢,不夠的部分我可以借給你,以後你開始盈利了再還我就行,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打借條。”

說這話時張羽振的語氣有些急切,他確實是不想再看到那些只會消耗商陸的人圍繞在他身邊了。

話音落下,如他所想,商陸果然沒有立刻回答,而他也做好了被商陸反駁甚至斥責的準備,但依然無所畏懼,目不斜視地望向商陸的眼睛。

空氣中流動著緊張的氣氛,他們註視著彼此,而這種情況在他們之間是極少見的。商陸本身是個很隨和的人,幾乎不和人發生沖突,張羽振在別人面前如何都另說,他在商陸面前一般沒有人格,只有狗格。

可此時此刻,他表現出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堅持和不容置疑。

“羽振啊,”面對這樣的註視,商陸並沒有挪開視線,他輕聲說,“如果這樣做,就好像我先認輸了。”

聽了他的話,張羽振像是聽到多麽荒謬的事情一樣,難得地在商陸面前蔑笑一聲,“跟那種人切割還談不上輸贏。再說就算你贏了他,那又怎麽樣呢?贏了個傻X難道就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嗎?”

“張羽振,”商陸正色,“再怎麽說,熊渺都是我的朋友。”

“不好意思……算我失言。”張羽振很快道歉,“但他確實不是個合格的合夥人也是事實吧?”他又往商陸那邊挪了挪,兩人的膝蓋輕輕觸碰。

“我是不清楚你們大學時的相處細節哈,但那時候你們只是同學,不涉及利益沖突。是,也許他是幫過你,為你說過話,對你講義氣,可現在真金白銀砸進去,還要親自上陣幹活。我知道,你不怕苦不怕累,可你現在親眼看到他那個偷奸耍滑還縱容自家人的樣子,商陸,就算你覺得這只是自己多做一點的事,可你能一個人完成所有嗎?”

張羽振越說越激動,這一次,他沒有征求商陸的意見,而是直接用力拉過他的手,將那雙微微蜷起的手掌平鋪開來,用手指著上面那些斑駁的刀傷、燙傷,他想接著說什麽,卻突然失語,像被什麽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他知道,扼住他的是一種無形的情緒,名為心疼,與不甘。

那雙手掌心下翻,輕輕在張羽振的手背上拍了兩下。明明是個表達安慰的動作,張羽振心裏卻更氣了,他咬了咬下嘴唇,鬧別扭似的轉過頭。

“我剛才可能沒有表達清楚,羽振,我說的認輸,並不指向熊渺,或者任何人。”

商陸默默抽回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我們才開張一個多月,前面做了那麽多準備,這才剛剛起步就夭折的話,我實在是沒法跟自己交待。其實做什麽不會遇到困難呢?都會的,只是有時這個困難能解決,有時候解決不了。如果能解決那當然最好,如果不能解決,天也不會塌下來。我只是想看看,這次的困難究竟會發展到什麽樣的程度,而我又能堅持到什麽時候,會怎麽處理。”

“所以你是在做自我觀察嗎?”張羽振用眼角餘光瞥了過來。

商陸看著他孩子似的模樣,笑了,“嗯……也可以這麽說吧。”

“那你不能選個好點的副本?非要給自己搞個地獄模式嗎?傻不傻呀!”

“……”商陸重重地吐了口氣。

良久,他對今天的對話發表了總結語,“三個月,如果再過三個月,我們還是不能招到合適的長期人選,店鋪運營還是無序且彼此之間無法溝通的狀態,就拆夥,該分的分,該賣的賣。我也不去浪費時間了。”

“我看用不了三個月,”張羽振扯了扯右邊嘴角,“最多一個月。”

結果,這張開了光似的嘴,一語成讖。不到一個月,果然出了個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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