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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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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逃脫

處決。

短短幾個音節, 從寧丹臣口中說出重若千鈞。

屏風之後,尤利塞斯呵呵一笑,緩和道:“是我被蒙蔽了。對待危機總是要心狠手辣一些。年紀上來, 總是不自覺心軟, 對小輩們的脾氣也好多了。”

寧丹臣連聲稱是, 在這群樞密使面前做足小輩姿態,說話彬彬有禮, 堅決不夾槍帶棒當刺頭。

他的行為舉止很顯然讓他獲得了一些好感,樞密會議進行到後期, 那陣若有似無的壓迫感就消失得一幹二凈, 幾個樞密使聊到興頭上,還饒有興致問寧丹臣邊境星球的細節。

最後還是尤利塞斯笑著打斷融洽的聊天, 放寧丹臣離開會議廳。

“和一幫上了年紀的蟲聊天,也不怕閣下無聊。”年長的智者開口道。

他坐在屏風之後,看寧丹臣漸漸消失的背影, 上揚的唇角慢慢耷拉下來。

直至抻平成一條刻薄的直線。

會議廳內燭火劈啪作響, 守舊的樞密使們仍舊鐘情熾烈的火光, 然而這點溫度卻不夠燃起寧丹臣離開後驟然冷下的氣氛。

“看來完全能確定了。”一名樞密使道, 方才誇讚寧丹臣的語氣, 如今只剩下冰冷。

對面屏風後, 又一位樞密使開口:“消息來源也不凈是無用東西。”

“只不過沒想到他們居然提出了合作。”

“滅世豈是針對我們?一旦預言靈驗, 這片空間可沒有其他地方用於生存。”

“他自己也足夠幹脆。”尤利塞斯慢悠悠道, “雖然是雄蟲,卻沒有雄蟲的懦弱。他既然開口了, 那就按照他的方法去做吧。”

“處決?”這道聲音與前幾道有鮮明的差別, 聲音清透, 明顯要比其他幾位樞密使更加年輕。

尤利塞斯笑道:“閣下有什麽其他建議嗎?”

這名樞密使是一名雄蟲, 也是全場極少開口的那位。

他沈默片刻,最後否認道:“並沒有。只不過,他身旁一直跟著的,應當不在處決名單裏吧。”

屏風背後,其他樞密使神色各異,唯有尤利塞斯面色平靜回答他:“帝國培養一名覺醒者並不容易。”

發問的雄蟲樞密使於無聲中呼出了一口氣。

“可惜了,是個A級雄蟲。”有樞密使感慨道。

樞密會議已接近尾聲,尤利塞斯整理衣袍,輕飄飄道:“一名A級雄蟲珍貴,然而背負詛咒,再珍貴也需要被處決。”

“詛咒解開那一日,A級雄蟲也將失去他的珍貴性,我們需要更高等級的雄蟲。”

**

游戲助手在寧丹臣身邊打轉,嘰嘰喳喳:“玩家,NPC在討論你的死亡方式哦。”

寧丹臣坐在飛行器上,看向窗外變化的街區,無所謂道:“隨便他們。”

處決二字他說的輕松簡單,完全沒有想這個方案會落到他自己頭上的可能性。

或者說,他想過,但對此並沒有任何表示或感觸。

早在尤利塞斯試探他開始,他就清楚有某個閑的沒事幹的家夥將他和夏玄的消息透露出去,還惡意地只透露一半。

剩下一半讓得知消息的家夥過來試探他。

但這些試探對他而言並不重要,一直防著對方也不是他的行事風格,來什麽招架什麽,才是他慣常用的手段。

面前的光屏還是沒有夏玄的蹤影,只有數據良好的狀態欄表明黑發雌蟲現在絕對安全,其它的信息寧丹臣一概不知。

寧丹臣支著臉,忽然看到光屏閃爍了幾下,是來自亞爾維斯的視訊。

“寧先生。”亞爾維斯的臉出現在光屏上,和寧丹臣打了聲招呼後,他壓低聲語速極快道:“新聯盟的實驗進入瓶頸期了。”

他大概在宿舍,背景有些混亂。又擔心隔墻有耳,因此有點小心翼翼的意思。

寧丹臣疑惑道:“瓶頸期?”

他和叛黨首領談判時,明裏暗裏送出手的東西應該足夠他們應付現階段的覺醒實驗問題,按理來講瓶頸期不會出現的那麽早。

“帕涅托琉斯的汙染指數在一夜間升高,超出覺醒者的承受範圍。昨天已經有一名覺醒者因為突然升高的汙染指數當場死亡了。”亞爾維斯神情嚴肅道。

寧丹臣和游戲助手打了聲招呼,叛黨昨日是失敗的實驗結果也轉化成報告出現在他的光屏上。

他一目十行看下來,眉間逐漸蹙起。

實驗進程處處都透著詭異,突然起伏波動的數值更是不符合以往的實驗情況。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實驗過程中撥弄了一下,強行更改了實驗結果。

使得叛黨的覺醒實驗在走向成功的路上突然拐了個彎,直接走進死路。

“你們這幾天的實驗應該中斷了吧?”寧丹臣打開郵箱,滑過一堆沒有必要的郵件,終於在最下端找到了一封來自叛黨的邀請。

安安靜靜躺在最下端。

看得出來實驗被迫中斷讓叛黨坐不住了。

他們迫切希望擁有能與阿斯納亞相抗衡的覺醒者誕生,然而二度覺醒的試驗資料並不好獲取,阿斯納亞的覺醒方案更是帝國最高機密資料。

叛黨當年叛出帝國,能帶走的資料有限,獲取卡賽庭機關的方案更是難如登天。如今的帕涅托琉斯也是耗費大量時間財力堆出來的實驗體,對上初代阿斯納亞,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覺醒實驗沒有進展,新聯盟就難以與帝國相對抗。

亞爾維斯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擔憂:“實驗已經中斷四天了,什麽發現都沒有。”

寧丹臣面不改色將那封邀請函拖進垃圾箱,視線落在萊爾星十九區郊外,一片狼藉的實驗基地上。

他對亞爾維斯說道:“這點不用擔心,中斷的時間不會維持太久。”

亞爾維斯心下稍安,沈思後對寧丹臣說:“寧先生,除了實驗中斷,還有一件事。”

他想起新聯盟實驗機關裏出現的陌生身影,斟酌著開口:“前幾天我在實驗機關裏好像看到鏡源種了。”

寧丹臣的手指輕敲窗臺,低聲問他:“臉看清楚了嗎?”

亞爾維斯的思緒自動回到看見出現在實驗機關裏疑似鏡源種的身影,緩緩搖了搖頭:“沒有。我那個時候正在覺醒實驗當中,只能隱約感受到一股特殊的精神力,但沒有看清楚他的臉。”

鏡源種內部的保守派叫禰虹自己屠了個幹凈,剩下的也不敢做出頭鳥,一天到晚窩在宅邸裏,不敢觸禰虹黴頭。

叛黨的二度覺醒實驗出現詭異中斷,那種手段,也只有禰虹有,在背後有一定權限操控命運之線。

鏡都那邊有準備做什麽?

寧丹臣心上浮現一抹陰影,這種將觸碰到真相,卻又眼睜睜看著真相離開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忽然陷入沈默,亞爾維斯也不好貿然開口打擾,只能等他想明白。

好半晌後,寧丹臣開口道:“你只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好,計劃才是最優先。成為能給帝國帶來壓迫感的覺醒者吧。”

“你想要摧毀這個國家,現在的能力可還不夠。”他對亞爾維斯道,最後掛斷視訊。

飛行器仍在漫無目的地平穩行駛。窗外的景色越發荒涼,逐漸變成熟悉的荒原。

“明明一切都快結束,我心裏總感覺有點不對勁。”寧丹臣忽然開口道。

游戲助手在他身邊問:“哪裏不對勁?”

雖然它覺得寧丹臣剛才和亞爾維斯聊天的語氣態度就很不對勁了。

寧丹臣將光屏的場景跳轉到精神力場下的探索區:“這種被當成獵物追趕的感覺讓人很不爽。”

他說這話時聲音低緩,思緒不知又飄到何處了。

游戲助手看著他,金屬眼中眼光流轉,不知道在思考什麽,一言不發。

它與游戲系統討論過很多回,然而沒有一次得出過真實答案。

寧丹臣進入這個游戲,就給這個游戲帶來太多未知的可能。

兩個世界最終會變成什麽樣,游戲助手與游戲系統完全不清楚。

它們只希望寧丹臣能夠將鏡都徹底摧毀。

代行者存在的時間夠久了,世界不需要一個具象化的表現來調動命運之線。

“對了。地下聖地的解鎖進度?”寧丹臣問道。

游戲助手看了一眼:“最後百分之三,兩天後會正式開啟地下聖地的大門。內部的信息權限也一並解開了。”

單單開一個地下聖地的大門並不需要耗費那麽長時間,權限開啟還包括內部的信息資料查閱,因此游戲系統解析的時間才會這麽長。

“他們兩個沒事吧?”

“玩家大可放心,兩位友人仍處於沈眠當中,現實中的身體也是如此,他們身體內的鏡源種被完全壓制。”游戲助手話鋒一轉,略帶擔憂開口:“不過玩家的精神識海沒有問題嗎?”

寧丹臣一直開著覆蓋整個大型置換反應的精神力場,對他本人的精神識海而言,是極其龐大的消耗。

無底洞都不見得能這麽供給。

“沒事。”他搖搖頭,面色平靜地說,“在游戲裏似乎好一點了。”

現實裏使用非自然的精神力不符合現實邏輯與規則,導致寧丹臣在現實裏一直會有頭痛癥狀,這是不可避免的。

進入了游戲後,符合規則的力量使用減輕了他的頭痛癥狀,只不過跨時空大額輸出精神力還是會對他本人有影響。

一些精神力輸出值高的攻擊他就沒辦法使用,能自保已經是現下最高水平。

如今的寧丹臣可能還要夏玄來保護。

飛行器在郊外跑了一圈後就自動消失在虛空裏,寧丹臣打開房門,走進安全臥室,幹脆利落躺在了床上。

現實與游戲內部的時間流速變化,游戲系統也在盡可能控制,至少不會出現寧丹臣在游戲裏待好多天,現實裏寧家父母聯系不上他心慌意亂的情況發生。

他在進入游戲後,現實裏的人對他的感知記憶會被刻意模糊,這是游戲系統想到的折中方案,比鏡源種的反應要溫和許多。

游戲助手身後的金屬骨翅慢慢扇動,最後安安穩穩合攏,它移到床頭櫃,看寧丹臣睡著後還緊皺的眉間。

游戲系統冷漠的聲音在安全臥室內響起,卻沒有驚擾到寧丹臣:“游戲助手,你在想什麽?”

機械蟲的金屬眼轉了一圈,問道:“他真的是執行修覆漏洞的任務者嗎?”

游戲系統的聲音沒有任何音調起伏,就是一條已經設定好的直線:“任務重啟多次,他從未被放棄過,那就證明他是正確的人選。”

機械蟲不知想到了什麽,聽完回答直接保持了安靜。

它該忽略那種若有似無的違和感。

安全臥室內一時間只剩下沈寂。

**

“不是我說,你們聖殿放棄你們了?”尤利西斯遞給厲鸮一瓶水,用刻薄的語氣道。

厲鸮擰開瓶蓋,聞言只想把水澆到他頭上:“尤利西斯所長,你的刻薄果然是全帝國聞名。古板不見得,一張嘴倒是與羅德裏克總長如出一轍。”

相承一脈的糟糕。

尤利西斯冷笑一聲,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這是夏玄失蹤的第九天,也是實驗基地暴.動後的第七天。

那些狂化後的軍雌和研究員們全部進入了詭異的昏迷狀態,怎麽叫都叫不醒,尤利西斯幾個沒有狂化過的幸運兒被迫肩負起照顧病號的責任。

在照顧他們的同時還要兼顧實驗,忙到焦頭爛額。

厲鸮作為聖殿審判機關的審判長,一開始只是帶著下屬負責護送阿斯納亞的任務,卻沒有料到留下來做了苦力。

首都星那邊詭異的安靜,像是忘記了萊爾星的探索計劃,並沒有給他們下達返程的命令。

厲鸮被迫留在了混亂的萊爾星實驗基地,連帶一同陷入昏迷的朱利爾斯一起。

那名天才覺醒者也是安安靜靜的待在安全裝置後,烏錫金大門突出一塊的恐怖事件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

“不過我更想知道的是,審判機關並不是帝國精神汙染研究所的下屬機構,為什麽我要做這些工作?尤利西斯所長,你是對帝國審判者沒有一點認知上的概念啊。”

厲鸮端著實驗儀器,陰惻惻道。

尤利西斯有些不耐煩:“那不是帝國沒讓你們離開,讓你們留下來了。留下來還不幹活,哪有這麽簡單的事,別忘了你們這群審判者最近的吃的營養液都是研究所的物資,幹點活怎麽了?誒,別動——”

他話說到一半急匆匆讓厲鸮停止動作,自己湊近數據屏觀察那條開始波動起伏的數值線,終於流露出這幾天死氣沈沈之後的喜悅興奮來:“動了動了!”

探索區下方有信號傳送回來了!

“什麽動了?”厲鸮不解道。

尤利西斯的註意力全在那波浪起伏的信號上,專註調整輸入數值,最後才對厲鸮興奮道:“夏玄給回應了!”

厲鸮心想自己終於能離開這鬼地方了,內心深處傳來歡呼聲,面上還是一派平靜模樣:“他傳送了什麽信號?”

尤利西斯緊緊盯著屏幕:“你擡高點,我解析一下……嗯……他說……說讓我們快跑?”

“快跑?”厲鸮茫然道,“跑什麽?要跑到哪裏?”

尤利西斯還在盯著屏幕,試圖看出一些有效信息來,無奈夏玄的信號傳送就那麽多,幾秒後,數據屏上的數值線就慢慢回落,什麽起伏都沒有了。

他擺擺手,示意厲鸮可以結束端著儀器的苦差事了。

厲鸮火速放下,微笑著問尤利西斯:“夏玄想表達什麽意思?”

“不清楚。”尤利西斯皺了皺眉,“還有什麽危險的情況嗎?這裏最危險的就是朱利爾斯少將吧,他一個二度覺醒的覺醒者,配備的還是阿斯納亞,危險系數極高。”

如影隨形的噩夢敲門聲,在荒野裏響了起來。

精神力場內,昏迷的狂化蟲們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像是被操控了一般站起身。

護衛艦內,烏錫金大門再次被敲響,內裏的覺醒者似乎對出來這件事抱有極大興趣。

“尤利西斯所長,”厲鸮彬彬有禮道,“您真應該考慮不要再實驗過程中說任何話,這很可能帶來一些並不期待的結果。”

尤利西斯低聲喃喃:“你說的是對的,蟲母在上,我以後再也不亂開口了。”

自覺制住帝國一大毒舌精的厲鸮鬥志昂揚,總算揚眉吐氣一回,反駁回去不會被擡杠了。

未狂化的研究員與軍雌們哀嘆一聲,做好重新投入與同伴戰鬥的情況,卻沒料到那些狂化的蟲並沒有攻擊的意圖,而是往探索區行走。

厲鸮皺了皺眉,拍拍尤利西斯的肩膀:“他們的狀態不對勁。”

尤利西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嚴肅道:“一致往探索區走……看這個情況,他們像是陷入了幻境,只有幻境才會讓他們出現這種精神恍惚的狀況。”

“我沒有察覺到精神力浮動的情況。”厲鸮低聲道。

他雖然從阿斯納亞軍團退出後精神識海受損,精神力檢測的能力依舊能在帝國排的上號。他察覺不到精神力浮動的情況,要麽是精神力使用者能力遠超於他,要麽就是的確沒有。

尤利西斯更傾向於前者。

夏玄在探索區內發現了什麽東西,讓整個實驗基地內的精神力場都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只作用於受到狂化影響的蟲族。

“不好。”尤利西斯暗罵道,“快去制止他們,他們沒有任何裝備,直接進入探索區會死無全屍!”

厲鸮神色一凜,全身肌肉猛地繃緊,身後銳利骨翅大張,豎針狀的瞳孔向下看著尤利西斯:“我去拉他們回來,你快點想辦法。”

尤利西斯點點頭,沖向實驗基地中央。

四代阿斯納亞敲擊烏錫金大門的動作愈發恐怖,他被催命般敲門聲激出鬥志,奮力調試整個探索區的精神力場情況。

他的頭上冷汗直冒,眼神卻極為專註。厲鸮將幾個準備往下跳的笨蛋下屬撈出來,丟出探索區範圍,轉過頭催促尤利西斯:“動作快點,他們根本攔不住!”

尤利西斯手上動作要搓出火光,身後是根本沒有中斷過的敲門聲。

“吱呀——”

烏錫金大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刺耳哀嚎讓尤利西斯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他猛地轉過頭,在漆黑的門縫裏,看見了阿斯納亞陰沈澄黃的眼瞳。

那簡直成為了尤利西斯畢生的噩夢。

天際低垂,陰郁灰白的天色沈重地壓在所有蟲心頭,那只澄黃的眼瞳就像是某種失控的信號。

所有狂化的蟲在這一刻忽然發狂,無差別攻擊身邊所有蟲。烏錫金大門也難以承受朱利爾斯發狂的力道,被迫發出令蟲牙酸的聲音,一點點在阿斯納亞的利爪下打開。

充滿侵略性與攻擊性的精神力排山倒海壓來,尤利西斯在一瞬間陷入耳鳴,精神識海像是被風暴席卷而過,只剩一片空白。

他調試設備的動作中止,聽不見任何聲音。

前方是厲鸮猙獰的面孔,似乎在沖他咆哮,他聽不見那句話,自然不理解厲鸮要說什麽。

他的神情是無知的,厲鸮甚至向他用力擺手,配合動作與語言,但他完全不能理解。

身後忽然傳來冰冷的氣息,尤利西斯僵硬地轉過頭,對上了一雙澄黃的眼瞳。

精神汙染鋪天蓋地侵襲他的精神識海,走失的神智終於回爐,他明白厲鸮的那句咆哮和動作什麽意思。

那是讓他快點躲開!

大地開始猛烈顫抖,天色愈發陰沈。不知來源的哀嚎與尖叫席卷整個實驗基地。

厲鸮被迫雙膝跪地,以作祈禱姿勢避開猛烈的攻擊。

天穹之下,是極其詭異的場景,若有誰自上而下俯視這片探索區域,就會發現探索區黑漆漆一片,卻像是一張極其猙獰的表情。

蝴蝶將要破繭而出。

“錚——”

金屬摩擦對撞的聲響讓實驗基地內驟然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夏玄伸出利爪將尤利西斯一把拎開,擡腿往朱利爾斯胸口用力一踹,將阿斯納亞踹出去幾千米遠。

兩具阿斯納亞對打簡直是極其震撼的場景。

夏玄的精神力大範圍釋放,所有狂化的蟲被迫停下動作,攻擊跟著一滯,部分精神等級低的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厲鸮終於從各方攻擊中逃脫,緩了一口氣,扇動骨翅把被夏玄丟出去的尤利西斯接到手。

“現在是什麽情況?”他問道。尤利西斯明顯還沒有從剛才的茫然狀態中脫離,精神識海依舊處於汙染之中,厲鸮的問話他一句沒聽清。

夏玄站起身,看遠處做好攻擊姿態的朱利爾斯,抽空回答他:“探索區下有東西,我暫時壓住了汙染源,現在先把朱利爾斯搞定。”

阿斯納亞軍團現任團長發瘋可比那幾名狂化的蟲要難處理多了!

朱利爾斯看不出汙染程度。他作為少有覺醒時不會進入發狂狀態的覺醒者,這次卻栽進了探索區汙染源中。

夏玄背後的骨翅大張,他四處搜尋,一躍跳上運輸艦,暴力拆出一堆光粒子炮來,回歸身毫不猶豫對著朱利爾斯射擊。

厲鸮清楚覺醒者的威力,直接帶著尤利西斯避開戰場,跑到千米外的山頭看兩具阿斯納亞對打。

烏錫金裝甲相撞發出恐怖的聲響,朱利爾斯狂化後的攻擊明顯沒有夏玄第一次和他對打時的流暢與敏捷,攻擊招式雜亂無章。

攻擊力卻比那時要強一個等級。

夏玄咬牙格擋,光刀延展變化,狠狠砍在朱利爾斯肩頸處的薄弱連接處。朱利爾斯行動一滯,摩擦火光中強行握住刀刃,迫使夏玄松手。

本就狼藉的實驗基地現下更是糟糕,火光白光齊飛,精神力場對撞,天地間只剩轟鳴。

厲鸮站在山坡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天賦的年輕蟲和他那個時候還是不一樣的,連戰鬥都比他那個時候刺激。

“你瘋了?”夏玄啞著嗓罵道,利爪狠狠抵住朱利爾斯的脖頸,將年輕的少將往遠處逼。

荒野上拖出兩條長長的深溝,石粒泥土混在一起,帶起大片的臟汙塵霧。夏玄的手控制不住發抖,他在探索區裏耗了太長時間,全靠繭液維持生命體征,滴水未進,能撐到現在全靠命。

朱利爾斯像是沒有聽見他的怒罵,攻擊仍舊猛烈兇悍,招招都是把夏玄往死路上逼。

他們打鬥的速度越來越快,幾乎到了眼花繚亂的地步,厲鸮原先還能看清一點動作,現在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見山頭下兩個覺醒者打出虛影。

他收回註意力,專註叫醒尤利西斯。

精神汙染研究所的所長才能徹底解決這次的實驗事故,光靠他們幾個軍雌壓根做不到。

“砰!”

夏玄被猛地擊飛出去,艙體內完全蟲化的軀體都跟著震顫。他的唇角溢出血,五臟六腑似乎都跟著移位。

朱利爾斯手持一柄長槍,朝著夏玄的心口狠狠紮下,完全沒留餘地。

夏玄吐出一口血迅速翻過身,躲開朱利爾斯那一槍。他嘖了一聲,擡起一旁的鋼板就往朱利爾斯身上砸。

這會兒他也顧不得戰鬥技巧了,武器告罄,手邊有什麽就用什麽砸,精神力場毫不猶豫釋放,與朱利爾斯對撞,只要能達成讓朱利爾斯昏迷過去的結果就行,別的他無所謂。

朱利爾斯在狂風暴雨般的亂砸下行動受限,只能被動防守。

探索區內金屬相撞聲響不絕,就在朱利爾斯低吼一聲,全身裝甲變化繃緊,提速朝夏玄沖去時,天地間萬物忽然靜止。

所有的行動速度放慢,夏玄的松石綠眼瞳,映出朱利爾斯的身影。

幾秒內時間重新開始正常流速,年輕的少將像是某只手撥弄了一下,狼狽地摔倒在地,掙紮的動作剛起頭,就被狠狠按在地上,背後的安全裝置開啟,強行進入休眠狀態。

緊張壓抑的戰鬥終於結束,夏玄身體發軟,直接軌跪倒在地。

一陣清風襲來,撫過他的頭頂,給了他一個簡單的擁抱。

“寧先生……”夏玄低低道,繭液裏,維持完全蟲化狀態九天,一出來就和朱利爾斯搏鬥的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說話,聲音都有氣無力。

寧丹臣勾了勾他烏錫金制成的利爪,輕聲道:“我來了。”

實驗基地內安安靜靜,有大戰後塵埃落定的意味在裏頭。他移動光屏,對廢墟一樣的探索區無奈地搖了搖頭。

本以為帝國的研究員能發現什麽東西,結果還是被鏡源種的汙染帶著跑,連夏玄都被帶進了坑裏。

他坐在安全臥室的床鋪上,在特殊環境裏睡一覺後,他的精神狀態明顯比在現實裏要好一點,沒有先前精神力被抽空大半的虛弱感。

夏玄索性直接他躺在荒地上休息,寧丹臣抽了支巧克力味的營養液餵給他,這才讓他空蕩蕩的肚子多了點東西。

巧克力味的營養液,寧丹臣跑去找路棋崢合作出產了,近期估計就要在帝國上市開售,給蟲族一點甜品震撼。

“我在探索區下面發現了白色的東西,看不出形狀,但是會發光。”恢覆力氣的夏玄對寧丹臣道。

寧丹臣知道那是來自鏡源種的精神汙染源,但沒有看過實體形象,聞言多問了句:“能感覺到它的精神力情況嗎?”

夏玄在繭液裏的身體點了點頭,龐大的阿斯納亞也在他的指揮下點了點頭:“能感受到一點,而且當我開始思考雌父的事情,或者想起與雌父有關的記憶時,它就會產生很強烈的精神力波動。”

“產生波動時,似乎釋放了大量精神汙染,那些研究員和軍雌會進入狂化狀態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但這些精神汙染對我沒效果。”他停頓一會兒繼續說,“我沒辦法把它帶上來,沒有容器。”

寧丹臣無奈笑道:“帶上來就算了。真帶上來,著急的不是你,是那群老雌蟲了。”

對於精神汙染源不對夏玄有反應,他大概能猜出原因:“至於沒有汙染到你,也許是因為你身上有你雌父精神力殘留。”

“殘留?”夏玄不解道。

“你在學院訓練的石斑山林裏進行精神力等級突破,突破的時候不是和你雌父留在精神識海裏的精神力進行交流了嗎?他當年又將精神力汙染源用自己的精神力鎮壓,看似是對你沒有影響,實際上是害怕你雌父的精神力殘留。”

寧丹臣簡單解釋道。

夏初當年也許只是希望夏玄平安過完一生,永遠都不必都不必碰上這些事情。可仍舊留了後手,在夏玄身上留下自己的精神力氣息,擔憂唯一的孩子在他離開後,走上他的老路。

他的擔憂最終還是變成了現實,也讓選擇艱難道路的夏玄,在若幹年後再次得到了已逝雌父的庇護。

夏玄忽地陷入了沈默。

夏初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著夏玄。

“這個情況,你估計會被再次派下去查看情況。”寧丹臣說,“先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尤利西斯。”

主心骨是研究所所長,尤利西斯不清醒,實驗都沒辦法繼續進行。

好在經過厲鸮持之以恒的喚醒工作,尤利西斯終於從朱利爾斯施加給他的精神汙染中回過神,臉色蒼白道:“我做實驗都沒有這麽惡心過……朱利爾斯少將的汙染指數未免太高了……”

他看起來心有餘悸,卻不願多說。厲鸮對他道:“夏玄出來了,順帶制服了朱利爾斯,你的實驗什麽時候重新開始,我要離開了。”

聖殿審判機關的工作也不少,他這個審判長一直呆在這裏,審判機關的工作要堆成山。

他的秘書秦川柏甚至也中招了,工作還得他自己上手親力親為。

“也得讓他們休息一會吧,尤其是剛從個探索區裏出來的夏玄,不做好準備我怕他死在下面。”尤利西斯蔫吧解釋,反胃感太強烈,他現在說話都帶著一點惡心。

厲鸮長長地嘆了口氣,忽地光腦響起,是來自聖殿大主教西澤的視訊。

接通後還是那幾句話,區別是,向他下達了返程的命令。

護送朱利爾斯回首都星。

“看來這段簡單的旅途也要到達終點了。”厲鸮掛斷視訊,略帶不舍地看向尤利西斯。

“裝模作樣也演得好一點。你的笑容可以不要那麽真情實感。”尤利西斯沒好氣道。

他展開骨翅,晃晃悠悠從山頭飛下去,降落在混亂的實驗基地中間。

等到探索計劃重啟,厲鸮等審判者護送強制休眠的朱利爾斯回首都星,所有狂化的軍雌和研究員恢覆正常,已經是兩天後的事。

羅德裏克一直以為夏玄的任務時間不會太長,卻沒有想到他在萊爾星的探索區待了將近十幾天,甚至整個ζ-1206計劃沒有半點進展,直接給尤利西斯發送視訊,把學生罵了個狗血淋頭。

長時間維持二度覺醒狀態,對夏玄而言是極大的身體負擔,阿斯納亞的精神汙染會持續性侵蝕夏玄的精神識海,對他的覺醒神經鏈接契合度產生影響。

尤利西斯只好連聲給老師道歉,道完歉緊急拉起整個實驗基地重啟實驗,根據夏玄在探索區下方的發現,對他低聲道:“你確定要再下去?萬一又困八九天怎麽辦?你的身體經不起這麽折騰。”

夏玄手上提著一個銀色箱子,那是尤利西斯讓學生緊急從研究所取來的取樣箱,方便夏玄進入探索區後,從那團汙染源中取出一小部分帶上來給他進行研究。

“這次沒問題。”夏玄說道,“而且所長也看到了那東西對所有蟲的影響,它需要被封印,而不是放出來。”

夏初能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

尤利西斯嘆了口氣,不知道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夏玄:“你自己多註意點,有問題……”似乎是想到第一次的情況,他還是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而是無聲拍了拍夏玄的利爪。

那種情況,連夏玄一個覺醒者都做不到,他們這些沒有覺醒的研究員更不用說了。

夏玄輕輕點點頭,在所有研究員的倒計時中,走向了探索區。

“做好準備了?”寧丹臣在他的精神識海中說道。

“嗯。”夏玄應了一聲,周身出現一層屏障,那是寧丹臣的精神力。他第一次進入探索區就跌進了汙染源的幻境,第二次產生了抗力,應當不會再次進入幻境。

墜落過程中,夏玄躺在繭液之中,對寧丹臣說道:“我在幻境裏看見了你。”

寧丹臣笑著問他:“不會又看見我死了吧?”

這些針對夏玄的幻境似乎都是一個模板出來的,每回都是他死了。

夏玄先是誠實點頭:“嗯,又看見你死了。”

他看了太多回寧丹臣的死亡情景,每一次都會被嚇到,在寧丹臣面前提起時,卻又強裝鎮定無事發生。

“除了這個呢?就沒有見著我一分好啊?”寧丹臣失笑道,夏玄停了停,和他描述幻境的場景:“有。我看見你生活的地方了。”

寧丹臣眼皮一跳,針對夏玄的幻境出現了他生活的場景?

“看完覺得怎麽樣?”他問道。

夏玄仔細回憶起那個城市,身體在墜落過程中逐漸輕飄,他一字一句說道:“很好。原海市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

原海市這三個字,他的發音盡管還有點別扭,但已經很準確了。

寧丹臣的手指輕輕敲著被褥,面上表情卻沒有多少變化:“有機會帶你去看看,的確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夏玄低聲應了句好。

針對夏玄的幻境中出現人類世界,寧丹臣心頭閃過疑慮,並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這個狀況。

“夏玄,你還遇到什麽意外情況了嗎?”他低聲問道。

夏玄道:“我經歷了三重幻境,第三次幻境中,你讓我去看漆黑鐵門背後,我十歲那年的記憶。”

十歲那年的記憶,就是夏玄在生日那天親眼目睹了夏初的死亡。

寧丹臣心頭忽地被酸澀充盈,他的聲音低沈沙啞:“你……”

一時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只好說出一個幹巴巴的“節哀”。

夏玄平靜道:“沒有關系,但至少……”他控制不住捏緊了拳頭,“至少我知道殺了他的那群蟲是誰。”

漆黑的環境之下,他的話語滿是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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