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待到重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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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重逢2

五月,一夜雨後,空氣裏有清甜的味道。

太陽升起,街道斑斕。

任開在周末早晨迷糊醒來,翻了個身,意識到難得無事後繼續昏睡,直到日上三竿,他慢悠悠爬起來晃蕩。

吃過早飯,等著他的是那些例行的事,一陣沒管的屋子需要整理下,掃地,再有積的洗刷工作。

在陽臺晾衣的時候,任開看看外頭,春日正盛,花、樹、人、狗都沈浸在愜意裏,又有些躁動不安。

他想到唐澤明,滿心琢磨要把人約出來,電話撥出去,手機沒人接。

隔了十分鐘再打,響了很久,還是沒人接,任開慌張了幾秒,鎮定下來,直接離開公寓,開車上路。

到了地方,他徑直奔進寫著“射擊大廳”的主樓。

登記,驗明正身,他拐過“槍彈無眼,安全第一”的警示墻,進入等候區時,屋內的人正聚在5號靶位的顯示屏前。

任開走過去,擡頭看了下記錄,唐澤明已經打了二十輪,200多發子彈,顯示的最近五輪成績沒有低於95環的。

射擊間歇,任開走了進去,唐澤明擡頭看了看他,任開朝他露了下領的子彈數,隔開一道,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比了一輪。

結束後,唐澤明拿下耳罩,看了眼成績,任開和他平了環數,都是98。

“你槍法比過去好了不少。”唐澤明目光隨任開那道靶紙飛回。

任開摘掉護目鏡,“大概今天睡足了,超常發揮。”依舊滿臉不以為然。

他看向唐澤明的記錄,“你看看你這彈道,分布得多均勻,哪像我這狗啃似的。我說你一大早就來了?一上午打兩百多發,你手不疼嗎?”

唐澤明下意識松了松掌心,又伸展了下雙臂,解釋道:“來覆健,時間長了,怕手生。”

任開搖頭,“刑警隊,不是你們邊境,雖然也用得上那家夥,但真要動不動就開槍的話,估計事情大了。你這才來隊上報道,受的傷都沒好利索,我可不想你那麽快就用上那玩意。”

兩人一同出了場地,任開因想約唐澤明,狀似隨意問他當天安排。

唐澤明道:“才來隊裏,好多事不熟悉,下午準備回辦公室翻翻資料,案卷。”

任開沒聲了,摸摸鼻子,怎麽覺得自己像學渣一心想拐學霸翹課。

他不說了,換唐澤明問他:“你怎麽找靶場來了?”

“打你電話沒接,就猜是這兒,直覺。”

唐澤明笑起來,“找我有事?”

任開略過原本想法沒提,只道:“周末食堂沒什麽吃的,我帶你去阿七那兒吃面,吃完,我也要回辦公室,有個報告拖了半個月了。”

就大餐變面館,加班當約會吧。

藏在小巷裏的家常面館,當日現炒的澆頭噴香傳出老遠,店裏不似工作日那般水洩不通,人不多不少。

任開熟門熟路指了座,唐澤明剛報了吃什麽,他已經掏錢付賬。

唐澤明也不和他爭,勾了勾嘴角,“無功不受祿。”

任開手擱櫃臺上,斜倚著朝唐澤明笑得迷人,門廊處陽光燦爛閃耀,全映在他身上。

任開看著眼前人,心道,你在這兒,就是最大的獎賞。

臨近傍晚,任開將報告寫得差不多了,直起身來,撞進眼簾的是對桌伏案的唐澤明,以及他側後大玻璃窗外的天空。

感受到對面的目光,唐澤明擡頭,那雙眼睛溫和清澈,背後的晚霞則幻彩斑斕。

他朝任開笑了笑,隨他看他,繼續低頭工作。

任開蹬著轉椅看向窗外,好一會兒才收起嘴角的笑,人終於在這兒了,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半個多月後,早會開到一半,任開才匆匆趕來,會議結束,他向姜月打招呼,“早上車發動不了,果然二手貨開不了幾年就不行了,得搞輛新的耐跑的。”

說完,轉頭又急著去找唐澤明,發現他在電話辦公,任開耐心等了會兒,見一時半會結束不了的樣子,他只能朝唐澤明示意。

唐澤明捂住聽筒說等一下,問任開:“什麽事?”

“今天要趕那個各省兄弟單位交流會呢,難得露臉的機會,車拋錨了,摩托車鑰匙給我。”

唐澤明掏出來丟給任開。

聽筒裏又傳出什麽聲,唐澤明忙答了句。

見他忙,任開拿了鑰匙轉身要走,唐澤明在他背後喊:“記得加油!”

任開嘴角勾笑,心裏暖暖的,唐澤明叫他加油,嗯,難得去市裏露臉,要加油。

交流會上任開不負使命,順利完成任務,獲得上級和兄弟單位的一致好評,任開美滋滋踩著車回來的時候,突然,摩托車拋半道了。

哦,唐澤明說記得加油,大概,是真的,讓他“記得加油”。

任開摸了把臉,望望天,將車推到路邊,他今天走的什麽狗屎拋錨運,還好剩的那些油讓他撐到了會場。

看了下油表,任開想起唐澤明老早就和他說過,摩托車的油表不能信,油位傳感器容易被腐蝕,變得不靈敏,還有好多車出廠就不行。

他站在路邊無奈撥了唐澤明的號,很快就在電話那頭聽見唐澤明笑了很久,最後,他自個兒也忍不住在熙攘的大街上,笑到讓路人側目。

三個月一晃而過,任開對著一疊評估表發呆。

清秀的筆跡,在對搭檔評價那欄,有力地寫著——最好的搭檔,最理想的搭檔。

還有最後填寫意願的地方,唐澤明寫著——願意服從任開的安排。

這些都出乎任開的意料,他放下表格,靜坐了會兒,才起身,離開寂靜無人的大辦公室。

走出大樓,他回想自己在意願那欄填的,只有急切的承諾,願意。

兩人的搭檔安排順利通過,唐澤明正式轉入重案大隊。

整個大隊在夜市搞燒烤聚餐,兼祝賀新人入隊。深夜散夥,眾人拖拖拉拉轉出巷口,經過主街的電影院時,唐澤明叫住任開,兩個人落到了隊伍最後。

唐澤明指著蝙蝠俠新片的巨幅海報,“第二部上了,這次換我請客,你挑個時間?”

“現在?”任開半醉半醒,挑眉問。

唐澤明笑起來,眼瞳在燈火裏閃爍明亮。

“好。”

兩個人默契地脫離大部隊,各自繞了個圈回到影院。

任開晃悠悠過來時,唐澤明已經買好了票,任開跟在他後頭跨過一排排座位,上到半山腰坐定。

電影在午夜準點開場,演到中段,小醜將瑞秋扔出大樓,蝙蝠俠沖出去救愛人,關鍵時刻兩人抱緊,平安落地。

情節緊張,唐澤明忘了飲料在他的右手邊,習慣性伸左手往靠近自己的那杯摸去,碰到紙杯的同時,黑暗中,有人與他十指相觸。

唐澤明反應過來,莞爾,往回縮手。任開頓了下,猛地向旁撈住他的手腕。

銀幕忽閃著光,明明暗暗,同排沒有觀眾。

唐澤明沒再掙脫,任開沿著他的手腕輕輕下移,勾住他修長的手指。

唐澤明能感到心跳有些亂了,自己的整個手最終都落入身旁人手中,任開的手掌寬闊,溫暖幹燥,帶著槍繭慢慢摩挲他的,磨得他心神搖蕩。

他擡頭看了眼任開,銀幕剛好放亮,任開傾身靠向他,用空著的手去撈飲料,他英俊的臉上噙滿笑,咬住吸管。

唐澤明看著那得意的笑,不曉得說他什麽好,轉頭去夠自己那杯。

散場了,唐澤明朝任開道:“還是一副酒沒醒的樣子,車是肯定開不了,我開你的車,還是你跟我摩托車走。”

任開晃過他身邊,“天不冷不熱的,騎車兜風正好。”

唐澤明說完卻沒動,站在路邊掏出煙,黃銅打火機翻轉點著煙,任開停步轉身,看著那點星火皺著眉問:“你什麽時候能戒了?”

唐澤明只是又吸了幾口,才匆匆掐滅道:“走吧。”

他不願接任開這話,因為自己受過傷,任開才會提這嘴。有些事你知道是這個理,但總有什麽阻止你去按理行事。

他快步跟上任開,轉移話題,“覺得電影怎麽樣?”

“有個道理我很讚同。”任開站在街邊往前後看,兩側沒車,他拉著唐澤明竄過馬路,抄小巷走近路。

在進巷口時他道:“別把你愛的人和城市交給任何人,必須自己上。”

漆黑的巷道裏,他緊緊拉著唐澤明的手。

雖知道前路方向,下半夜,窄巷到底越走越黑。

唐澤明摸出打火機照亮前方,他接過任開的話,“嗯,換了誰都不是你自己。”

很快,兩人一起走出了巷口。

整個夏天,隊裏都忙得不可開交,直到夏日即將結束,才有了點空隙。

任開問唐澤明,想不想周末出去玩兩天。

唐澤明想了想,反問他,願不願意出海。

任開頓時眼睛亮起來。

唐澤明露了個笑,“我去借船,你負責帶上吃的,我們下午出發,看完日落在海上過一夜,等第二天日出後返航。”

等到出海當天,任開看什麽都新鮮。

臨近傍晚,太陽開始西斜,光線不再那麽刺眼,離港後,碧藍海面的船只四散開來,遠離繁忙航道後,只有遠處的幾支桅桿點綴在海中,像曠野裏稀落的幾棵樹。

唐澤明手把手教任開轉舵,開船,任開邊學邊笑,“這是補當初沒教摩托車的課嗎?”

唐澤明松手,笑起來。

任開轉身突襲,摘了他的墨鏡逼問:“我說,你怎麽老想著給我補課?”

唐澤明收了笑,一本正經道:“如果你想要再考個船舶駕駛證,我可以考慮收費給你補課。”

“還要收費?”任開簡直不敢相信。

趁他搖頭,唐澤明伸手,沒去奪回任開手裏的墨鏡,而是同樣摘了他臉上的,給自個戴上。

他悠然道:“因為課程不簡單”。

任開見狀,樂得很,轉頭就戴上了唐澤明的墨鏡,“好奇學學就成了,真要考證,各種海事條規,駕駛守則,要筆試,要實操吧,費那勁幹什麽。”

他說得在理,唐澤明點頭,“嗯,除了這些,還要考海圖識讀。”

“哦,天,這都什麽,饒了我吧。”

兩人一同笑起來。

出海日是八月十六,中秋剛過,海上明月自深藍天空升起,巨大的金紅圓球,越升越平,越近中天越亮如銀盤,將大海照得光輝似白晝。

任開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你明知這是夜晚,卻光華流轉讓人驚嘆,海面上到處都在發光,每一片波光都在閃爍,像異世,又似仙境。

唐澤明和任開仰躺在船尾的甲板上,海天連接,星空倒墜的景致太沈醉,讓人既不想睡,又怕話語打破周遭的某種魔力,兩人相伴無言。

直到不遠不近有漁船乘著潮汐開過,海水如銀河倒影,隨著漁船的滑行,泛起一條長長的閃亮光河。

任開坐起,呆呆看著那畫面,唐澤明跟著坐起,伸手搭了把他的肩,“很美,令人讚嘆,是吧?”

任開回神,點頭。

唐澤明緩緩道:“海鳥飛過落日,晚霞變幻不停,一點點隱入黑夜,然後是明月升起,月過中天後仿佛換了天地,到處都在發光,什麽都不真實。直到第二天日出海上,光芒刺目,不僅僅是新的一天,就像宇宙重生了一遍,這些無論經歷了多少次,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過去出勤時我曾想,你也許會感興趣這些,也許哪天,我們可以一起出海去看看。”

任開將唐澤明搭在他肩頭的手往下,拉進懷裏,迫得唐澤明不得不緊靠到他背上。

他翻過唐澤明的左手掌心,寫下一筆。

“怎麽,想玩猜字游戲?”唐澤明輕笑著問。

任開認真道:“你有三次機會,三局兩勝,猜對了,我答應你一個要求。猜錯了,你答應我一個要求。”

唐澤明鬧不清任開葫蘆裏賣什麽藥,明知道他不可能會輸,難道是要白送他一個要求,不好開口?

無所謂,陪他玩玩嘍。

唐澤明點頭。

任開嘴角噙笑,唐澤明閉上眼,任開在他的手心又重新劃了一遍開頭的那筆。

“1?”

“I。”

任開道:“沒說不能用英語。”

唐澤明笑起來,“好,算我錯一局。”

任開不急不緩開始劃第二個字,被剝奪了雙眼的感官,唐澤明的觸覺變得越發敏銳,掌心在任開手指的摩挲下,傳來絲絲酥麻的感覺。

幸好他靠在任開背後,臉上的表情不用費力隱藏。

比劃結束兩秒,唐澤明才啞著聲道:“want。”

“猜對了。”

最後那局開場前,任開忽然低頭,捧著唐澤明的掌心吹了口氣,原先只停留在手掌的酥麻頓時像被吹散到了全身。

唐澤明咬了下唇,才沒流露出任何聲響。

任開挑了下眉,隨著搖晃的甲板寫出第三個字。

兩短一長。

唐澤明沒立即出聲,任開大方地又寫了一遍。

“三?”

任開看著大海,低聲道:“摩斯電碼。”

唐澤明楞了下,緩緩回:“U。”

兩短一長,是字母U的摩斯電碼。

I

want

you

唐澤明一時忘了抽回手來,他沒想過自己會輸。

任開牽著他的手轉身,望向唐澤明,“你猜錯了兩次,三局兩勝哦。”

唐澤明點頭。

下一秒,只聽“噗通”巨響,任開被甩下了甲板。

他在水中翻滾了幾下調整回姿態,這才從海中露頭,大聲笑道:“願賭服輸啊。”

唐澤明立到了甲板邊緣,任開反倒游遠了些,他仰躺著,浮沈間望向甲板上的人。

月光灑遍唐澤明全身,任開看著他雙手交叉脫去上衣,晶瑩透亮的肌膚,完美的身形線條……無一不和他夢中的景象重合,任開呼吸漸沈,他看著他就這樣拉下外褲,露出修長直腿和其上隱約的風景。

月夜海上,唐澤明如一尊神話中的神祗降落到他面前。

他望向水中的任開,目光篤定,嘴角漸漸帶出個極淺的微笑,隨後一躍而下。

潮汐在輕輕歌唱,夜中的海有巨大難以言喻的神秘、平靜的力量。

任開避過水花,游近唐澤明,海水將他們一時推近,一時沖離,他伸手攬緊他,吻了下去,他的舌尖在唐澤明的上顎內細細劃過大半個圈,身前人在海中顫栗。

夜海深空,明月為鑒,如果可以,任開想吻盡唐澤明這一生。

極長的吻結束後,他倆重新爬上甲板,任開褪去所有衣物,小心,沈緩,漸至一點瘋狂,他自始自終有力,完成了他等待已久的神聖儀式。

他的神祗以近乎“犧牲”的姿態引誘他,除了生命的本源他奉獻不出更珍貴的所有。

他想要給他生命,鮮血,軀體,勇氣,忠誠,如果人類可以談愛,那麽還有愛,可他的神祗,不僅將這些賜還給他,還賜予他歡愉,那不屬於人間的極致歡愉。

他撫著唐澤明濕盡的黑發,“我弄疼你了?”

唐澤明微微睜開眼,目光下移,答非所問道:“它好像餓得狠了,一點青澀的果子根本餵不飽。”

任開抱緊他,斬釘截鐵,“讓它餓著。”

唐澤明努力扯了個笑,很快倦極睡去。

清晨,唐澤明躺在任開懷裏,被日出喚醒,他下意識伸手擋了下天光,“我睡過頭了。”

“沒。”任開環著他,低頭,吻他的發頂,額頭。

等太陽整個跳出海面,船起錨,迎著朝霞回港。

近岸時,任開瞥見幾艘漁船正聯合起來收網,經夜兜住的魚群爭先恐後躍起,閃出整片整片熒綠的光芒,仿佛某種奇跡。

任開轉向唐澤明,他清冷的輪廓在晨曦中叫人挪不開眼,他從後抱緊他。

他駕船的姿勢筆挺專註,他在他頸邊問:“疼嗎?還站得動嗎?”

看著唐澤明頸脖泛起紅暈,蔓延到耳後,對著自己不答一語。

任開不再言語,只摟著他不撒手。

上了岸,任開堅持把人哄上車,遠離摩托,直接送回了家。

犧牲,原意是古代用以祭祀而宰殺的祭品,通常是各種珍貴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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