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聚散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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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有時

停掉所有時鐘,切斷電話

讓直升機在頭頂悲哀盤旋

天空塗滿他已逝的消息

讓交警戴上黑色的手套

他曾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日,我的休息天

我的正午,我的子夜,我的話語,我的歌唱

我以為愛可以不朽:我錯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顆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把太陽拆掉

傾倒大海,掃去森林

至此再沒有什麽能帶來丁點美好

——W.H.奧登 《葬禮藍調》

唐澤明的葬禮,任開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他不需要見他最後一面。

要任開走進那個地方,除非讓他橫著進去,他倒是想,這樣就可以和唐澤明躺在一起了。

只要他還活著,就沒法看著唐澤明被人放進那個盒子裏,等著被燒成灰。

任開甚至,連想都不能想。

頭七的夜裏,他用三支煙代替了三炷香,窗外的世界有屬於人間的聲音,可他什麽都聽不見。

屋裏,他的心只有死寂。

第四根煙他點給了自己,接著是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黑夜裏,任開不時咳嗽,煙氣往他的五官和肺裏鉆,他不知道什麽是正確的抽煙姿勢,他讓它咳,咳到眼淚滴落地板。

香煙騰起,將任開圍繞,他暈眩昏沈。

氤氳散開,漫至整個房間,似乎飄過一絲熟悉的,屬於唐澤明的味道,任開抓不住它,那麽讓它鉆進他身體,停留在裏面,讓它充斥填滿他,哪怕這煙味再相似,也不是混合著那人頸脖,手腕,肩背,腰腹……的幹冷凈香。

然而,只要能讓他靠近唐澤明哪怕一丁點。

他們說頭七的夜裏人會回魂,為什麽唐澤明不回來找他,是因為他沒有睡嗎,那好,他這就去夢裏等他。

任開蜷縮在客廳冰涼的地板上,帶著期盼閉上眼。

直到,日光刺得他睜眼,任開怔怔醒來,看著從陽臺上方直入客廳的光線,籠罩住他,他盯上那道光線,沒幾息,雙目被照得流淚不止。

夢裏什麽也沒有,比死亡還寧靜。

唐澤明的葬禮,任開不想參加,唐澤明自個倒是很有興趣去看看。

可惜他那時還躺在床上,昏迷未醒。

等到他能動了,能去看的只有他自己的墳墓。

冬日的墓園,寧靜,清冷,人煙稀少。

唐澤明問過管理員,爬到小丘的半道,剛好有人結束祭拜,從上面下來,他沒擡頭,先禮讓一邊。

任開從他身旁走過。

唐澤明呆住。

心如擂鼓,卻僵直著身軀沒有轉身,唐澤明一動不動立了片刻。

再邁腿時,他的腳步明顯有些虛浮。

幾個月前醒來時,唐澤明成了溫冷,他掙紮著求生,不信上天給他重生的機會,就為了用一具殘軀拖死他。

可治療真的疼,等到挨過去這輪,覆健時,又換了另一種痛。

幸好有暗處的兇手,給絕境中的人無限奮起的動力。

最痛苦的時候,唐澤明想的都是任開。

他想見他,比任何時候都想他,想他的撫觸,他的懷抱。

可他又不敢想他,思念噬骨,削弱唐澤明所有的理智意志。當危險隱藏在暗處時,如果不忍下,背負起黑暗和命運,他會將他倆都推落深淵。

日夜的思考,咬牙挺過,他細想兇手,還有藏在幕後的操縱者。

孤獨,痛苦,背負秘密和真相,等待著屬於他的覆仇。

唐澤明那溫和的面容漸漸消失,他成了冷峻的溫冷,準備好將任開埋進心底最深處的洞穴,只要知道他安好,此後他就能獨自上路,去對抗未知的勢力。

然而,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冬日清晨,他迎面撞上了任開。

任開瘦了一圈。

憔悴,唐澤明從未想過這個詞會有一天用在任開身上,誰都能看出他不快樂,神情厭世,所展現出的一切都是讓唐澤明感到陌生的。

這樣的任開,稱不上半點安好。

唐澤明還來不及為見到任開欣喜,就先滿心擔憂。

他恍惚著走到自己的墓碑前,那裏擱著一束純白的花束,裏面混著玫瑰和百合。

唐澤明蹲下身,撫了下墓碑上的字,目光掃到地面時,發現幾點湮滅掉落的煙灰。

任開學會了抽煙。

唐澤明的心一抽。

他慢慢捧起那束花,在花心中發現夾雜的幾支煙。

唐澤明想笑笑不出,他從中抽出一支。

重新撿回命來,他早已戒煙,今後也不會再抽,珍惜老天給的第二次機會,也珍惜溫冷交付給他的軀體。

但今天例外。

唐澤明又仔細看了看墓碑,過去的容顏黑白定格在石碑上,姓名,生卒年月,他是真的死過一回了。

伸手撫過墓碑,牢記它冰冷無生息的觸感。

唐澤明起身,沿墓園的山丘往下走,他將那支煙放入唇間,掏出精致的黃銅打火機,就手抖了個漂亮的花式點火。

他深吸一口,煙氣沁入心脾,香煙頂端星火亮起。幾個月來,唐澤明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徹底回到了人間,一切都再真實不過。

徑直走向墓園出口,唐澤明穿著黑色風衣的背影削瘦,他左手夾著那支僅吸過一口的香煙,在經過焚棄雜物的火堆時,輕輕將它拋入。

煙身整只點燃,化為灰燼。

在墓園意外遇上任開後,唐澤明沒法說服自己,他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獨自安好。

用了點溫冷的關系,唐澤明打聽到任開申請借調的事,他順著消息摸了段時間,發現這是個幌子。

什麽情況下,任開會需要這個幌子,還是姜月親自替他簽發所有文件。

唐澤明決定跟蹤任開。

很快,他就搞清了他向姜月申請的真正任務是什麽,臥底“順和”。

除夕的深夜,風刮在臉上生疼,露天待個五分鐘,寒氣就能浸入骨頭。

唐澤明剛康覆沒多久,覆健還在一點點進行。拖著這麽個身子骨,他在停車場的寒風裏站了個把小時,終於等到那個身影從夜總會裏頭出來。

這種日子還鬼混在這種地方的人,可想而知都是些什麽混子。

一頭長發,步履蹣跚,有時候唐澤明根本分不清任開是因為臥底需要,還是早已經酗酒上癮。

既要防著被任開發現,又要防著被他臥底的順和發現,還有溫冷身體的原因,唐澤明一向會理智避開今晚這樣近距離接近任開。

但,今天是除夕不是麽,他想看他一眼,就一眼。

兩個小弟架著任開,將他半拖半拉塞進車裏。

唐澤明站在角落的陰影裏,聽見他一路胡亂嘟囔著,酒喝得太多,任開的面色已經不是發紅,而是和地上,屋檐,車頂的雪差不多,慘白慘白。

唐澤明靜靜看著他被小弟拖走,獨自轉身離去。

風如刀一般割上臉,唐澤明伸手去摸,才知道原來是臉上洇了水漬,從眼角溫熱洇出的水痕被風吹凍,幹碎剝落,痛到心底。

僅僅一個月後,明知不能如此頻繁,唐澤明擔憂難眠,還是再次跟蹤了任開。

他跟著他從夜總會出來,看他拒絕了幾個小弟,孤身沿著已經關燈的商業大街,一路向東走。

興許是喝得太多,任開完全沒了往日的機警,唐澤明知道自己跟的距離太近,可他突然就不太在意了,大不了他就這樣從任開面前走過,唐澤明都換了個樣了,任開根本認不出他。

他再也認不出他了。

他看著任開一路走到海濱大道,海岸兩側建築林立,燈火輝煌,任開找了條長凳坐下,幾分鐘後燈光熄滅。

海風陣陣清寒,渡輪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成了漆黑江面唯一的光。

兩岸寂靜,偶有疾馳而過的車輛,連白日喧鬧的大道都變得空無一人。

任開披頭散發靠在長凳上,雙肩打開架住椅背,看著海景發呆。

唐澤明突然朝他走去。

任開渾然無覺,正抽出煙,點燃。

唐澤明從他左後靠近。

風吹起任開的長發,唐澤明走至他身後,長發散開,有一絲飄遠,擦到唐澤明外套的邊緣,還有氤氳的煙氣,順著風,盈滿唐澤明的鼻腔。

唐澤明微微轉頭,看到任開就坐在他跟前,他鼻梁的側影,他有力的手指,以及香煙頂端被呼燃的那一點紅。

所有,近在咫尺。

唐澤明步履不停,走過。

任開在無意識中回頭,不遠處一個削瘦的男人正漸行漸遠。

他抽著煙,跟隨那背影,許久沒移開目光。

身形並不算太相像,但他讓他想起一個人。

任開自嘲地笑了笑,這大半年來已經發生了太多次,他看誰都像他,又或者看什麽都能想到他,也許什麽都不需要,唐澤明無時無刻都在。

任開手指勾到胸口緊挨的兩個戒圈,緩慢摩挲。

直坐到晨光將任開模糊喚醒,他想起海上,唐澤明在他懷裏醒來的那個早晨。

即使沐浴在這樣璀璨明亮的朝陽裏,也不能阻止他升起最瘋狂不堪的念頭。

他想擁緊唐澤明,進入他,想擁他緊到嵌入自己的懷裏,沒有一絲縫隙,火熱,完全,結實地進入他。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2月14日的清晨。

沒有人註意任何人。

任開(抽著煙,臉色危險):下章該婚後日常了,你看著辦?

作者(一個激靈):結婚發糖!一定發糖!糖,糖,唐~

《葬禮藍調》全詩,文中刪減了些。奧登是英國著名的同性詩人

停掉所有時鐘,切斷電話

給狗一塊多汁的骨頭,讓它別叫了

鋼琴黯啞,鼓聲悶沈

擡出靈慪,放哀悼者前來

讓直升機在頭頂悲哀盤旋

天空塗滿他已逝的訊息

把黑紗系上信鴿的脖子

讓交通警戴上黑色的手套

他曾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日,我的休息天

我的正午,我的子夜,我的話語,我的歌唱

我以為愛可以不朽:我錯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顆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把太陽拆掉

傾倒大海,掃去森林

至此,再沒有什麽能帶來丁點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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