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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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霍柏衣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他說任晨鑫是一直纏著他的。

在送走外婆後, 任晨鑫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他的新微信號——為了讓霍柏衣清凈,為了他母親別再來煩他,年近七旬的外婆曾經戴著老花眼鏡鼓搗了半天, 最後還找了路邊的華人, 把他的老微信號註銷了,重新註冊的。

可任晨鑫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在霍柏衣之後治病的一段時間裏,任晨鑫變著花樣地註冊微信小號來加他, 然後把視頻甩到聊天框裏。

他每次都在附加備註裏用著不同的借口。比如“我是剛面上便利店打工的留學生”, 讓霍柏衣以為是他打工的地方新來的有些語言不通需要幫助的華人;比如寫上霍柏衣表妹的名字, 怕他不記得,還在後面標註一個“表妹”, 讓他以為是外婆把他的微信號告訴給了親戚, 大家關心他就來加他……

之類的花樣數不勝數。

這種事兒持續了三四次,霍柏衣連著被逼著發病了好幾次, 之後再也沒敢打開申請好友的界面。

他不敢再加,可任晨鑫小號太多, 還能不斷註冊,霍柏衣根本無法全部拉黑。所以任晨鑫就用小號在申請好友的備註裏, 接二連三地給他寫下很多刺激性的話。

警察問他:“能舉個例子嗎?好做個參考。”

霍柏衣沈默了。

他沈默了挺長一段時間。坐在他面前的兩名警察之中負責記錄的那一名都把字打完了,他也沒有作聲。

警察看出了他的猶豫, 道:“沒關系,可以拒絕的,說不出口就不用說。”

“不, 沒事。”霍柏衣清了清嗓子, 道, “我只是突然被問,一下子想不起來而已。他說的都蠻難聽的, 我記憶最深刻的……他是說,‘沒人需要你這種爛人活著,找個角落去死吧’。”

“‘別禍害世界了,大哥,怎麽還沒死啊你’。”

“‘你精神不正常自己不知道嗎’。”

“‘你媽都不要你,你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嗎?你以為誰需要你’……”

“好了好了。”

警察聽不下去了,伸手叫停,讓他別再繼續這個話題,回到正題去,把話往下說。

霍柏衣就把話繼續往下說了。

在便利店的工作做了將近兩年,他的錢又見了底。因為心理問題,便利店的店長不敢給他排班太勤,霍柏衣只拿著打工的低保。

雖然他還在線上接著游戲代打的活兒貼補家用,可心理治療的費用像個無底洞,每個月吃下去的藥都跟飯一樣多。

就算想找別的打工,在聽到他心理狀態不佳的時候,店家們都會婉拒他。

霍柏衣的錢根本入不敷出。

他就差把去病這個號給賣了。

不過好在沒賣。

後來,他的病在治療中好了很多,療程也少了,錢也不必花得那麽多。雖然病好了大半,可當時那種身在異鄉,未來一片黑暗的情況,仍然讓他眼前發黑,每個月都需要吃藥來安神。

心理疾病用的藥可很貴。

正當活不下去的時候,日本隊的教練找到了他,問他要不要打青訓,參加職業比賽。

霍柏衣已經沒辦法了,去病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賣了,他什麽都沒了,還得吃藥安神,只能應了下來。

他如果不應,那照當時那個活不下去的情況,真的只剩下了回家找死這一條路。

他不想回家。

而且,霍柏衣還有點別的心思。畢竟辦理入隊的話,日本隊就需要他的護照。

霍柏衣他母親一直扣著他的護照。已經兩年了,霍柏衣沒有回過家,也沒有朝她要過。他光是想想她,都會想吐。

他沒有勇氣回家,沒本事回去拿,他外婆也沒拿回來。但如果是一個戰隊,一個“機構”去,一個外人以交易的“談判”形式去,他覺得會比他們單槍匹馬的情況好多了。

霍柏衣向教練坦白了情況。教練也很給力,答應了他。

日本隊確實幫他辦到了。入隊後,他們把他的護照交回到了他手上。

可他們只好了這麽一下。在從青訓隊脫穎而出,進入首發隊之後,霍柏衣立刻就面對了首發隊的孤立和陰陽。

之後,他們也變本加厲了。因為霍柏衣出道的那個賽季裏,任晨鑫在比賽轉播中看到了他,於是把視頻發給了日本隊,要了一筆錢。

出於無奈和一些特殊原因,日本隊付了這筆錢。而因為這筆原本不需要花費的錢,霍柏衣在隊內更加不受待見了。原本的孤立就那麽變本加厲地變成了霸淩,霍柏衣的日子再次暗無天日了下來。

“去年七月份的時候,任晨鑫敲詐了第二筆錢,還告訴了他們我之前的事。”

霍柏衣低頭,在自己的手心裏意義不明地畫了幾圈圓,心不在焉地說,“他們跟我生氣,罵了我之後,還當著我的面,說我跟我徒弟的黃色笑話,我就打人了。”

辛青又一次在外面楞住了。

霍柏衣最後為這一切結尾的話輕飄飄的。他放下手,目光隨心地落在審問室桌面上的一塊什麽東西都沒放的空白上,說:“我打了人,就被起訴了。我沒錢,給我免費辯護的公益律師輸了官司。我之後就被遣返了,回來了。這事兒最後被我外婆知道了,她幫我墊了一大半違約金。我覺得不虧,雖然花了一大筆錢,得費好幾年來還債,但我多少是回家來了。”

“我沒有再聯系任晨鑫,我也告訴過我外婆這些事了,我讓她不要再讓任晨鑫聯系我。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找到的我的手機號,我也想過,他肯定還有再來找我的一天。”

“他說過,他要拉著我一輩子,他要把我踩死。”霍柏衣說,“我想過會有這一天的,我不意外。”

一切說完,霍柏衣走出了審問室。關上身後的門時,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突然感覺身上肩上都輕得跟做夢一樣。

在這一刻,好像有什麽壓著他很多年的東西都被卸了下去。

他轉過頭,看到辛青站在不遠處,又在紅著眼睛盯著他。霍柏衣這一轉頭,他兩只眼睛裏的眼淚便盛不住了,跟斷線的珍珠似的往下劈裏啪啦地掉。

全砸在了霍柏衣心口上。

隔著這麽幾步遠,霍柏衣就被他哭得心口疼了。他走過去,把辛青摟到懷裏,拍了幾下他的小腦瓜頂。

牧凡森走過去和警察交接去了,他要負責接下來的處理流程。

辛青把霍柏衣推開了些,抹了兩把自己臉上的淚,吸著氣,給他拍了拍衣服,理了理外套,說:“沒事,今天就全結束了。”

“嗯。”

“沒事,”辛青又說,“我這次拿冠軍給你們,到時候我們去世冠,你把欺負你的人都打一頓。”

霍柏衣笑了。

他只笑了一下。辛青低著頭,霍柏衣看不見他的臉。

霍柏衣心中有些說不出的難受,他想說點別的,牧凡森卻突然叫了聲霍柏衣,把他叫走簽文件去了。

等太陽落山,四個人才從警局出來,重新坐到車上。

牧凡森在警局裏忙前忙後,一會兒跟警察簽文件一會兒給戰隊公關部打電話,忙前忙後地,最後還帶了一個大文件袋兒出來,裏面全是文件。

他進車裏的時候已經累趴了,坐在副駕駛上,擰開車裏的一瓶水就咕嘟嘟往嘴裏灌。

陳荔打開那個文件袋,扒拉著幾張紙看了兩眼:“法務部要的?”

喝完水的牧凡森長出一口氣,道:“是啊,他們明天就給派個人過來。以後就不用柏衣來了,筆錄也錄完了,之後交給我們代理就行。”

辛青問他:“那之後起訴要證人出庭什麽的怎麽辦?”

“說他情況特殊出不了唄,回頭讓袁茹給開個證明。但是你外婆那邊我可能得聯系一下,她得出庭,行嗎?”

霍柏衣點頭:“行,她沒問題。”

“好好好,那就好辦了。沒問題了!這頁可以翻篇了,你就等我好消息吧。”牧凡森說,“我牧凡森人生信條就是對得起每一個叫我一聲經理的選手。”

陳荔叼著根煙嗤笑:“謔。”

牧凡森睨他一眼:“笑屁!開車!!”

陳荔應:“好好好。”

牧凡森下午累得要死,回酒店的車就由陳荔來開。

他一腳油門,把車開回酒店。剛一下車,霍柏衣就看到酒店大門那兒站了四個人,正是首發隊其他的三個人,還有一個dps替補。

見車開回來,人也回來了,除了翟尹,剩下的幾個人都從酒店裏跑出來,迎了上去,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問了起來。

“怎麽樣怎麽樣,判了沒有!”

“警察說什麽了?給結果了沒?我剛在網上查說這個階段拘留能被保釋,那混賬是不是被保釋了?”

“你看見他沒有啊霍哥,他沒整你吧?”

陳荔下車來,大手一揮:“都滾!瞎問什麽!”

他這一揮,這幾個人又圍他去了:“教練!到底怎麽樣啊!判了沒有,還拘留呢嗎!”

“有那麽快嗎!還得打官司呢!”陳荔說,“警察說他媽明天就過來保釋他。咱家法務部已經派人過來了,明天去派出所交接,然後往上交材料起訴。保釋也沒用,官司打完,他該坐牢還得坐。”

張然執著於送任晨鑫吃牢飯,眼睛裏射出渴望制裁的光:“那他啥時候能進去?”

“你他嗎幹嘛的,這麽執著幹啥!”

陳荔擡腳往他屁股上踹,道,“你問東問西問那麽多,反正他又跑不了了!”

張然嗷一嗓子,捂著屁股退下了。

霍柏衣有些想笑。

“行了,也不是什麽好事,都少問兩句,用不著你們操心。打官司需要時間,他這個還是涉及海外的,這裏頭覆雜著呢,估計得走幾個月的流程。但肯定能把人送進去的,別操心了。你們又幫不上忙,別多問了,有消息了會告訴你們的,幹好自己分內的事。”陳荔說。“我讓你們下午覆的盤呢?”

此話一出,三個人紛紛側開目光:“……”

陳荔:“……直視我,崽子。”

“…………”

陳荔:“……都沒看嗎!?”

“………………啊。”

“啊什麽!延賽就只有三天,大後天就半決賽!總決賽日子沒變呢!半決賽打完隔一天可就總決賽了!你們知不知道啊你們,這都幾號了,你們看看這都幾號了!冠軍還要不要了!!”

張然梗著脖子:“要啊!”

“要那你下午幹嘛去了!!”

“誰有心情啊你們幾個都在派出所呢!一想到這個誰還能坐得住啊!”

陳荔氣得不輕,教育了老半天,卻也沒讓他們現在就去覆盤,反倒拉著他們去酒店裏面要了一桌子烤肉,吃了晚飯。

他說霍柏衣今天估計沒狀態,明天再覆盤,吃完飯就讓他們歇著去了。

霍柏衣拉著辛青回了房間。

陳荔表面上說是他沒狀態,但霍柏衣覺得他是給辛青留了個面子,沒直說是他這個隊長今天跟丟了魂似的,根本不是覆盤的精神狀態。

他自打出了警局開始表情就不好,一晚上都在發呆,別人叫他得叫兩三聲,他才能回過神來。吃飯的時候他還叼著筷子出了八回神,吃個烤肉他連三塊都沒吃下去,就一會兒盯著霍柏衣一會兒盯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別人跟他搭話他能聊,但是說得不多,看著心情就很糟糕。

霍柏衣把他帶回房間裏。

他坐在床上,看著外面發呆。

霍柏衣走過來:“想什麽呢。”

辛青才回過神來。

辛青盯著他,又楞神了,半晌沒說話。過了挺久,他冒出來一句:“你想蒼月瞳嗎?”

他說的不是想不想要,是想不想。

是想不想念。

霍柏衣楞了會兒,搖搖頭。

“太貴了。”他說,“而且現在去收,也不知道哪一雙才是,我是出給亞服玩家的,那是個日本人。”

國服已經找不到那一雙了。

“是嗎。”

辛青低下眼簾,霍柏衣分明看見了他眼睛裏的落寞。

他很難過。

霍柏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辛青又擡頭看他:“我說。”

霍柏衣:“嗯?”

“能給我看看嗎。”

“什麽?”

辛青欲言又止,他似乎說不出來這句話。他的眼神在霍柏衣身上流連了會兒,最終揪住自己的衣領,拉了一下。

霍柏衣懂了。

霍柏衣手裏還拿著水杯。他把杯子放到旁邊的桌子上,背對著辛青,拉起上身的衣服,根本沒猶豫,直接脫了下來。

那是件套頭的高領毛衣。一脫下來,霍柏衣身上便一件都沒有了。

他沒猶豫,他選擇這樣直白地面對辛青。

大冬天的,就算是在房間裏,赤著上身還是有些涼。霍柏衣搓了搓胳膊,回過了身來,松開雙手,面對了辛青。

那是一具布滿焦痕傷疤的軀體。

傷疤重重疊疊,一道又一道。

是扭曲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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