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第62章

辛青盯著他身上那一道道重重疊疊已經愈合結疤的痕跡, 被沖擊得頭昏眼花,眼前都出了些重影。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視頻,還迷迷糊糊地想起當年霍柏衣給他打來的語音裏, 那劈頭蓋臉對他的一頓罵。

他想起那之後自己委屈得很, 好長一段時間都在私底下嘟嘟囔囔地罵。

他罵去病什麽都不管,去病是個膽小鬼,游戲裏被人欺負了, 下了線就跑, 現在不知道去哪兒逍遙自在了, 就把這些破事留給他。

什麽逍遙自在。

他他媽的哪裏去逍遙自在了。

逍遙自在的明明是他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逼。

霍柏衣是不管他嗎。

霍柏衣都快死了,怎麽管他。

辛青站起來, 低著頭走過去, 抱住了霍柏衣。他頭抵著霍柏衣的胸口,莫名感覺那些已經愈合了很久的傷疤還在發燙。

他想起霍柏衣說的那些過往。

眼淚滾滾而落。

“又哭。”霍柏衣揉著他的頭發, “哭幾次了。別哭了,你今天還跟我說都結束了呢。”

辛青沒吭聲, 他抱著霍柏衣,漸漸從哽咽變成嚎啕大哭。

霍柏衣把手放在他頭上, 很輕很慢地揉搓著。

辛青大概已經忍了一天了。

辛青在他懷裏哭得聲嘶力竭,眼淚落在霍柏衣心口上。

霍柏衣感覺到它們落在過往的傷疤上。

霍柏衣在他的哭聲裏楞出神去, 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他按住了辛青,之後再無動作。

他像尊冰雕一樣,不動了。

辛青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哭了。他從霍柏衣懷裏起來, 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眼睛, 擡頭去看霍柏衣的一張臉。

霍柏衣說不清他什麽表情。他委屈、堅定、心疼、咬牙切齒, 甚至有些兇狠。

霍柏衣不懂他兇狠個什麽勁兒。

辛青又抹了抹眼睛,低下頭, 拉起他的一只手,說:“早點睡吧,我們睡覺。”

霍柏衣楞楞:“好。”

辛青說:“我哄你睡。”

“啊?”

“我哄你睡。”辛青握緊他的手,很倔地又重覆了兩遍,“我哄你睡。今天晚上,我哄你睡。”

霍柏衣哭笑不得:“什麽東西,我都多大了,用得著誰哄……”

“你做過多少噩夢?”

霍柏衣不說話了。

“你肯定做過噩夢。”辛青說,“你肯定睡不著過,嚇醒過……你告訴我,你來這兒以後還有沒有過?”

“沒有。”霍柏衣說,“真沒有,隊長。”

他確實是沒有睡不著過,午夜夢回倒是有過兩三次。但是他已經怕麻了,醒來也沒有被嚇到過。

辛青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是在辨別他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好在霍柏衣過關了,辛青收回了審視般的目光。

他低著頭,握著霍柏衣的手,不停地摩挲著他,說:“你跟我睡的這幾個月……我每次醒,都看見你要麽捂著耳朵要麽抱著頭,縮得跟個刺猬一樣。我心疼你好久了,你就讓我哄你睡一次吧。”

霍柏衣徹徹底底說不出話來了。

辛青抓著他的手,這職業賽戰隊的隊長手都開始抖了。

霍柏衣看見他的嘴角也在抖。

大約他說個不字出來,辛青就又要哭了。

霍柏衣無法,點點頭:“好。”

或許是過往的這些破事終於都掏心掏肺地說了個幹凈,心裏再也沒有壓著的大石頭了;又或許是辛青說的這些話起了作用,又又或許是ASD隊長的哄睡技巧的確非常高超,總而言之,霍柏衣這天晚上睡得非常好。

他十幾年來都沒睡過睡眠質量這麽高超的覺了。

可第二天早上一起,霍柏衣迷迷糊糊往旁邊一摸,身旁已經空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才五點。

時間還早。

他伸手摸索著,從枕頭邊上拿起眼鏡戴上,轉頭一看,身旁的枕頭確實已經空空蕩蕩。

霍柏衣突然聽到了流水聲。

是從衛生間裏傳出來的。

霍柏衣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衛生間門口,打開門一看,辛青站在洗手池前面,兩手把著池邊,低著頭,一腦袋紅毛和衣服領口那邊都已經濕了,領口的地方還濕了圓圓的一大圈。

辛青擡起頭來,從鏡子裏回看他時,水還順著劉海往鼻尖上滴了一滴。

洗手池的水龍頭開得不小,嘩啦啦的。

霍柏衣明白了,辛青剛用涼水沖過頭。

辛青伸手把水龍頭擰上,低著頭問他:“吵醒你了?”

“沒,聲音不大。”霍柏衣說,“你怎麽了?”

“沒怎麽啊,很好。”

辛青拉下旁邊架子上的毛巾,擦了自己滴著水的臉。擦完他又把毛巾往腦袋上一蓋,回頭說:“還早,你先再去睡會兒吧。”

毛巾蓋著他的頭,他半張臉都在陰影裏。

霍柏衣只能看見他另半邊的面容,他看見辛青那一半的眉眼淡然又昏暗。

這是個很不符合他的表情。辛青不是這樣的。這小子向來吵吵嚷嚷,長著張挺好的顏,卻愛擺一張臭臉,還特別愛兇。兇也兇不徹底,一直都奶兇奶兇的,跟個剛到家的小狗似的。

霍柏衣看著他,突然感覺自己一夜之間就有些不認識他了。

霍柏衣一直沒說話,辛青就擡頭看他:“怎麽了。”

他還是那副淡然昏暗的樣子。

“……辛青。”

“嗯?”

“你沒事兒嗎。”

辛青沈默,似乎是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

他搖搖頭:“沒,我很好。”

他連笑都不笑了。

以往他被問這種問題,要麽十分莫名其妙地回一句“你神經病吧”,要麽就笑著回一句“我哪兒有事了”。

這種回答是第一次從他嘴裏冒出來。

霍柏衣還是覺得他非常不對勁,又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

空氣有些僵,辛青回過頭去,背對著他,用毛巾搓了會兒頭發。

倆人跟僵持住了似的,都站在衛生間裏,一聲不吭。

半晌,辛青背對著他,問了句:“我說。”

“嗯?”

“我能問你個事兒嗎。”辛青說。

“說。”

“你的職業壽命,是不是沒那麽長。”辛青說,“電療的話,我記得神經會受損。”

霍柏衣被問得一噎。

他看著辛青的眼睛,突然在這一瞬懂了張然。

隔了半天,他才點頭:“對,老化速度比別人快,神經方面的病可能也易發……就算沒有腱鞘炎,我這手速估計比別人下去的都要快一倍。”

“是嗎。”

辛青沒表現出任何意外,他繼續揉搓自己的一腦袋濕頭發,低著頭沈默。

氣氛有些許窒息,霍柏衣補了一句:“沒事,我至少還能撐兩年。”

辛青點點頭。

他撒開手,不再揉濕頭發了,對霍柏衣說:“才五點多,你回去睡吧。我出去走一圈,去外面給你買點早飯回來。今天就要重新訓練了,你能多睡會兒就多睡會兒,你吃什麽?”

“……跟你吃一樣的就行。”

辛青點點頭,蓋著毛巾,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霍柏衣當然沒睡著,直到辛青拎了一兜子油條和豆腐腦回來,他都沒合過眼。

吃完飯,臨去電競房前,霍柏衣又問了他一遍:“你真沒事兒?”

“沒有,我能有什麽事兒。”辛青說,“後天就半決賽了。這次還申請了三天延賽,等打完半決賽,再隔一天就是總決賽。這個節骨眼上,我怎麽能有事。”

“我不能再輸了。”辛青說,“我要帶著你殺回去,我要給你們打冠軍。”

“我不能再輸了。”

他重覆了兩遍,像在給自己下什麽咒。

霍柏衣無言。

他跟著辛青出門,到了電競房。覆過盤和一小時的訓練下來,他都沒聽辛青說過幾句話。

他只看得到刺客不也沖在最前面。大雨打濕了所有,刺客身上的袍子濕噠噠地落在他瘦削的骨頭上。小小一個,似乎快被地圖裏的大雨沖散架了。

辛青一上午都沒說幾句話。

對辛青來說,這太反常了,所有人都註意到他不對勁兒了。

一上午下來,他基本上從所有人嘴裏都得到了一句“你沒事嗎”的關懷。

他也只回一句“沒事”,再也不說其他的。

打到中午,陳荔放他們下去吃飯。

所有人都起來了,霍柏衣沒動。他看了眼陳荔,陳荔坐在前面的機子跟前,叼著根沒點的煙,也沒動。

看霍柏衣沒動靜,辛青催他:“走了哦。”

“你先去。”霍柏衣拉下戴在頭上的耳機,說,“我跟教練說兩句話。”

陳荔還在前面查東西。這一下突然被cue,他迷茫地擡起頭來:“?”

辛青沒在意,說:“行吧,那我先下去了。”

辛青走了。

其他人也都跟著下去吃飯了。

門關上,電競房裏就剩下了陳荔跟霍柏衣兩個。

倆人都沒第一時間說話,各自在電腦跟前呆了片刻,空氣裏響了幾聲鼠標點擊的聲音。

陳荔開口:“辛青?”

“嗯。”

“正常。”陳荔評價,“都隊長了,肯定得是成長最快的那一個。十八九的年紀,正是長大的時候,出了你這麽件大事,他會這樣突然長大是理所應當。這證明他有責任有擔當,他心裏有你,甚至想幫你承擔,多好。”

霍柏衣沒吭聲。

陳荔抻長脖子,隔著排機子看了眼,瞧見他蹩緊的眉眼,笑了聲:“怎麽,你不喜歡這樣?”

“不想讓他長大,也不想讓他承擔。”霍柏衣說。

陳荔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楞了。

“當師父的,誰會想讓家裏小孩這樣長大。”霍柏衣說,“傻了吧唧的就挺好的了,別承擔那麽多。”

陳荔:“……雖然你說的話有點讓我感動,但是在你心裏辛青就傻了吧唧的嗎。”

“他死心眼,可不就是傻。”霍柏衣說,“我現在非常後悔讓他知道了,昨天在派出所不說那麽多好了。”

“你總得讓他知道的。”陳荔說。

“我之前也這麽想。”霍柏衣說,“我其實一直都很糾結。我想讓他知道這些事,我又不想讓他知道。有一段時間,我想跟他說又說不出來,我真的就恨不得能共享記憶,我全塞到他腦子裏面,不必開口說。”

“我太需要一個人知道我的這些事了。可我也知道,他那種蜜罐子裏長大的,聽了多半會受不住,我比誰都知道這些有多讓人崩潰。”

“早知道他會變成這樣,我打死都不會說了。這些東西就跟暴風雨一樣,我自己既然淋過了,我又何必讓他也淋一遍。又不是什麽好事兒,我自己消化就好了。”

“我不是個好師父,我冤枉過他,現在還讓他知道這些。我明知道不是什麽好事兒,還劈裏啪啦地全讓他知道了。我沒給他遮風擋雨,反倒還給他淋了雨。任晨鑫說得沒錯,他挺倒黴的,遇到我給他做師父。”

“你這麽想的嗎。”陳荔說。

“嗯。”

陳荔思索了會兒,說:“你知道辛青之前說什麽嗎。”

“什麽?”

“任晨鑫來找你的時候。”陳荔說,“他跟我們說,他對不起你,你出事的時候他第一次被那麽多人罵,有段時間沒敢還嘴,他說他也是推你離開的一雙手,他不想來第二次了。他知道你之前過得不好,你既然跑回來了,那他不能讓你再受委屈。”

“翟尹還跟我說過,你剛來那天,辛青跟他說,他喜歡你,你是他特別好的師父。”

霍柏衣沈默。

“知道這些事情,也是他自己選的。”陳荔說,“人總要長大的。他是隊長,你不可能幫他擋一輩子的風雨。再說你倆都談戀愛了,他不幫你分擔合適嗎?”

“……嗯。”

陳荔瞟著他的表情看了兩眼,看出他有別的心思來了。

“你在想什麽,”陳荔說,“你中午留在這兒,不是為了跟我談心吧。教練好像不是談心對象,你這事兒找老牧都比找我強。”

“確實。”霍柏衣說,“但是是個很好的借錢對象。”

“?你借錢啊?”

“嗯。”

陳荔想想也是,霍柏衣他背著債呢。

雖然在他簽約後幾個月裏,老板決定幫他墊了,但是霍柏衣後來還是跟經理商量過,他自請在每個月的薪資裏扣掉一部分,用來還給戰隊。

所以這幾個月裏,他都沒掙多少錢,夏季杯分給他的獎金提成他也都用來還債了。

“也行,你想要啥?借多少?”

“一百四十六萬。”

陳荔默了一下。

對於普通消費來說數目有點大,但他陳荔完全拿得出手。

但這個數太過精準了,他肯定是有目標。

陳荔喝了口水,隨口問了句用途:“拿來幹嘛?”

“買房。”霍柏衣淡淡道,“哦還有,現在給角色改外觀的話,能馬上上賽場嗎。”

“啊?需要給上面報備一下,畢竟到時候會給角色畫live2d耍帥,你要是不嫌醜,到時候拿建模替也行。不是,你買什麽f……哦。”

“房”字剛出一個音節,陳荔懂了:“二三線城市小戶型房?”

“嗯。”

霍柏衣在電腦上和對面的交易方輕車熟路地打下一串日文,但“蒼月瞳”三個字的漢字清晰可見。

他說:“兩套,寫隊長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