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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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牧凡森覺得浩浩蕩蕩一隊人護送霍柏衣去派出所實在有點小題大做。又不是去群毆任晨鑫, 沒必要跟個□□一樣非得帶著兄弟幾個才能出門。

而且白天人多眼雜,萬一路邊或者在局子裏碰見個來辦事的粉絲或者認識他們的,把他們這一隊人哢嚓給拍下來傳到網上去, 公關部又得加班了。

牧凡森實在不想被ASD公關部部長康小姐揪著耳朵懟了, 便給隊員一人發了一包薯片安撫軍心,讓他們在酒店裏老實呆著,他帶著陳荔辛青去護送霍柏衣錄筆錄。

其他幾個也是看過那段視頻的, 胸口裏都堵著一口惡氣。

他們對於牧凡森硬把他們按在家裏不帶走的行為非常不滿, 可又不能反著他來, 就罵罵咧咧地站在酒店門口,準備把他們送出門去。

牧凡森把租的車子開了出來。這是他昨晚臨時租的, 陳荔昨天就是開著這輛白車帶著人去的任晨鑫住的酒店。

張然扒著副駕駛搖下來的車窗, 兩只手手腕上都纏著繃帶,對著主駕駛上的牧凡森說:“一包薯片就收買我, 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便宜啊?”

牧凡森嘖了聲:“知道了,回頭一人一個零食大禮包!夠了沒?”

“什麽話啊, 那零食大禮包也比不上我的半點兒身價!這樣吧,你——”

倆人在前面吵鬧, 齊柚叼著根棒棒糖,敲敲後座的車窗。

辛青把窗戶搖了下來, 齊柚把一個袋子扔給坐在裏面的霍柏衣,說:“沒事兒霍哥,我們不跟著去, 隊長一個也夠了。你別怕, 他能一腳把一個家暴男踹飛。”

齊柚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你放心飛,你的紅毛小兒永相隨。”

“紅毛小兒”這個形容讓辛青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你神經病吧你!!”

“怎麽, 哪兒說錯了,不是嗎?”

“滾!!”

齊柚樂了兩聲,對霍柏衣說:“去吧,早點去早點回來。那袋子裏面是我買的零食,不知道錄這個筆錄要多長時間,餓了就吃。”

霍柏衣打開袋子一看,裏面確實是一兜子零食。

霍柏衣跟她道了聲謝。

辛青問她:“怎麽沒看見翟尹?”

“我就擱這兒呢。”

辛青伸長脖子往後一看,才看到翟尹站在後面。

辛青扒著車窗:“你站那兒幹啥,我都瞅不著你。”

“讓你瞅我幹什麽,我又不跟著你去。”

翟尹手插在兜裏走了過來。車子矮,車窗容不下他一米八幾的大高個。他就低下身來,道,“早去早回。我知道你跟那人應該以前有感情,但現在也別跟那人動真感情了,沒用,垃圾人你就把他當垃圾看就行。別跟他打感情牌,打來打去最後氣死的肯定是你。你現在就當他死了吧,在你心裏死了總比看著他爛了強。”

長了耳朵的都能聽出來,這話是和霍柏衣說的。

這話一出,車裏的空氣微妙地停頓了一瞬,似乎大家都想起了什麽事。

直到霍柏衣答了他一句:“好,知道了。”

車裏的人回過神來,陳荔清了清嗓子,說:“行了,沒事的都回去吧,實在沒事幹就打打訓練,覆盤昨晚的比賽也行,該幹嘛幹嘛去。”

把這幾個出來送行的轟回去,牧凡森搖上車窗,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車開之後,又是一段時間的沈默。

霍柏衣察覺到了空氣中飄蕩的怪異,開口問:“怎麽了嗎。”

牧凡森哈哈笑道:“沒事沒事,就是沒想到他還會說這話。”

陳荔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來,塞進嘴裏,沒點上,很直接地道:“翟尹他爸,現在在牢裏蹲著呢。”

霍柏衣瞳孔縮了縮。

陳荔說:“他家裏情況比較覆雜,他爸媽是私奔的。當年雙方家裏都反對,倆人就私奔跑了出來,二十幾年前在一個小縣城裏找了個工廠工作。”

“沒幾年他爸媽就把他生下來了。直到他五歲之前,日子都過得特別好。”

“也說不上好,是挺和諧吧。父母都在工廠上班,沒多少錢,過得很窮,但是父母對他很好。錢不多,但是想著辦法地給他做吃的,哄他開心。”

“他四歲的時候,那邊的工廠引進了機械,代替了流水線工人,工廠就把他爸媽給裁了。他爸媽學歷不高,被裁之後,他媽很快又找了個餐館服務員的工作,他爸卻覺得自己老大不小,還去幹服務員什麽的就是沒面子,非要找自己的專業工作。說白了,就是想找工廠工人這種‘技術型’的活兒。”

“說是技術型,可他那份工作根本不算技術,就是流水線。那陣兒工廠都在引進機械,流水線上根本用不著多少工人,就一直找不到。”

“他爸一直找不到工作,他媽就日日夜夜地去端盤子洗碗養活一家子。後來,他爸幹脆就不找了,在家裏酗酒,出去賭博打麻將,之後就愈演愈烈,開始打他媽,後來也開始打他,打得越來越狠,鄰居還報過警。可是沒用,警察就是說兩句,不管太多。”

“他媽想帶他回自己家,又抹不開當初私奔出來的面子。這一拖,又拖了兩年,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帶著他回娘家去,發現家裏的小區拆遷,所有人都搬走了,找都找不到。”

陳荔說,“也不知道他媽怎麽想的,也沒想起去派出所查一查拆遷地址,帶著他又回那個家去了。這一次他爸就知道了唄,怎麽打都沒事的,他媽已經沒家回了。所以他爸後來越打越厲害,他媽天天都腫著臉一瘸一拐地去上班。”

“後來,他媽就撐不住了,有天挨完了打,拉開臥室的窗戶就跳下去了。”陳荔說,“翟尹就在那個房間裏。”

霍柏衣:“……”

牧凡森打了轉向燈,邊操縱方向盤轉向邊接下話茬來:“當時鄰居就報警了,警察來了之後,把翟尹帶走了。警察查到了他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的地方,就把他送過去了,但是雙方都覺得他晦氣,哪邊都不願意接收他。最後實在拗不過警察,他奶奶才把他收下來了。”

“但全都是裝的,警察一走,他奶奶就立刻又給他爸送回去了,說自己不想養。”

霍柏衣皺眉:“他父親沒被判刑?”

“沒,他外公外婆家裏還有個兒子。那家人是重男輕女的,女兒私奔還是死了都不太關心,他爺爺奶奶給了幾萬塊後,就沒起訴。”牧凡森說,“警察確實收集到了家暴證據。雖然人不是他害死的,但家暴行為能讓他蹲牢子的。可對方不起訴,誰也沒辦法,你總不能指望一個八歲小孩去起訴吧。”

“翟尹就還是跟著他爸長大了。他媽媽去世,家裏沒有了收入來源,他爸沒辦法,就只好出去找了個餐廳後廚的活兒。這下他又覺得是翟尹把他媽害死自己才天天累死累活的,還是打他,打得越來越厲害。後來還讓他退學別上了,說上學也是浪費錢。”

“翟尹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找了個網吧上班去了。畢竟當時還沒成年,想養活自己,只能去黑心網吧。再之後,就是上一任教練在職業榜上看見了他,問他要不要來打青訓,他就來了。”

“之後就是從青訓營裏打出來,然後出道,出道之後他爸又不知道從哪兒看見消息了,追著來了賽場,給翟尹打了電話,說讓他給錢,不給就要在賽場鬧事。”

“翟尹沒給,還在電話裏把他給罵了。他爸下午就拉了個橫幅,坐大門口地上開始鬧事。他說他含辛茹苦把翟尹養這麽大,這小子有出息了就翻臉不認人了,讓翟尹養他後半輩子,不然就不起來。”

牧凡森說,“我還在那兒聯系關系壓消息,讓人幫忙趕媒體走呢,翟尹突然就沖出來打他來了。他一個還不夠,我們青哥也不知道從哪兒就冒出來了,朝人家胸口就是一腳,就此一戰成名。”

辛青還挺憤憤:“幹嘛,他不該打?”

牧凡森一臉痛苦:“大哥你別自豪了,你知道你那一腳我花了多少關系砸了多少銀子才給你壓下去的嗎?”

牧凡森一提自己辛苦,辛青就說不出話來了。他吭哧兩聲,一臉不滿地轉頭用臉貼住車窗,盯著窗外小聲嘟囔了兩句,也不知道嘟囔了什麽。

霍柏衣看著他,嘴角憋不住笑。

轉頭看前排的時候,他臉上又沒笑意了。

他毫無笑意地問牧凡森:“那他父親現在怎麽蹲牢的?”

“你當我是什麽人呢。”牧凡森笑說,“我聯系法務部出面,把他爸起訴了。幸好,翟尹那時候長了個心眼,手機錄了音,他爸還發了短信,翟尹身上還有幾處以前被打時留下來的疤,以前的案底也翻了出來,當時的家暴證據已經記錄在案了。都還留著,就判了。”

“你別看我這樣,我業務能力還是很強的。”

“所以呢,你也別擔心,也不用覺得這是你一個人的事。打電競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你的事就是我們戰隊的事。你選了ASD,給ASD打比賽,ASD就要給你一個地方呆著。別覺得是給戰隊添麻煩,這是戰隊該給你的。”

“一會兒到了派出所,有什麽你就說什麽,反正你什麽都沒做錯。”牧凡森說,“我能給你處理好,有什麽該說的想說的,盡管往外說,我給你擔著呢。”

霍柏衣低低眼簾。

他似乎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隔了半晌才點點頭,很遲鈍地低著頭說好。

到了派出所,一個民警要把霍柏衣單獨帶進審問室去。

辛青和陳荔昨天在這裏被問話也是單獨分開問的。辛青知道多半這樣,可還是憂心忡忡:“我能一起不?”

民警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他。

辛青還是放不下心,又不好多說什麽,應了聲好吧,轉頭和霍柏衣說:“你別怕啊,我就在外面等你。”

霍柏衣說:“我能怕什麽。”

霍柏衣拍拍他,跟著警察要走,辛青又拉住他:“你說得出來嗎,不會說著說著犯病嗎?”

霍柏衣無奈:“這次不會了,我上次要和你說的就是那個……視頻的事。你已經知道了,這段也跳過去了,我不會有事了,你放心。”

他在說起視頻那兩個字的時候都卡頓了,看來是沒說謊。

辛青放開了他,看著他走進那間審問室裏,眼睛裏還是一片擔憂。

但還好,霍柏衣這次確實沒有發病。但他坐下之前,卻提前跟警察說,自己說話可能會慢,因為有疾病的影響。

他說話慢,有時候兩句話之間要隔一段時間,但好在沒有發病的反應。

辛青也終於把已經快五年前的那件事給全部理清了。

春節晚上,任晨鑫在公會裏搞了他,第二天就告狀給了他母親。當天晚上霍柏衣在雪裏跪了半個晚上,第三天早上被送進醫院。

他母親甚至沒有讓他在醫院裏恢覆好,第四天就扯著他出院,去了精神病院。

被精神病院的醫生罵了一頓後,他們在家裏陷入了冷戰的狀態。霍柏衣回了家就把自己關進了房裏,飯也不吃,鬧起了絕食。他時常能聽到他母親在門外哭,但他不予理睬。

第六天,任晨鑫告訴了他母親電療的方式。

他母親試圖在日本境內尋找一家能這麽治療的醫院,但一無所獲。無奈之下,她“為了孩子”,重新和因為自己出國再婚的決定而決裂多年的母親——也就是霍柏衣的外婆,取得了聯系。

她問他外婆,能不能在國內聯系到戒同所,她得把霍柏衣送回國治療。

她說他得病了,這邊治不好。

幸好他外婆也明事理,把他母親大罵了一頓,而他在房間裏把她們的爭吵聽得一清二楚。

第七天第八天都沒什麽動靜,第九天的時候,他繼父從公司裏借來了二手的治療床,還有一些能電擊治療的器械。他繼父騰出一個空房間來,制造了那個視頻裏的一切。

第十二天的時候,電療還在繼續,他外婆突然登門來了。

他外婆救了他。

之後,他就住了院。

住了很久很久,期間他的精神狀態都不太正常,一直被噩夢魘著。

醒了也不正常,看誰都感覺要殺他,一個多禮拜之後才回過神來。

那個錄音,就在他精神狀態好不容易好了一些的當天,發了過來。

辛青知道,霍柏衣這是在和他交代。

他在單面玻璃後面聽得心裏不是滋味兒。

霍柏衣又把話往下說了,他說他外婆想帶他回國,但是他母親扣著護照不還給他,她覺得她外婆會教壞他。

沒有護照,就無法回國。

外婆很生氣,在日本和他母親吵了好久,吵得眼看申請下來的兩個月的自由行簽證都要到期了。

霍柏衣那時候已經接受了兩個月的心理治療,但情況還是不好。他已經六七年都沒見過外婆了,還被電得出現了記憶障礙,甚至都有些不認識這小老太太是誰。

他不好意思讓這個陌生的老太太再費心思,就跟她扯謊說自己想留在那兒,把她送走了。

可外婆不放心,在走之前,還陪他去那個家裏收拾好東西。

他母親為了留住他,硬把他高中的學籍給扣停,讓他沒法轉學也沒法上學,除非回家去求她。

霍柏衣不願見她,直接讓外婆給他退了學,不上了。之後,為了讓他離那個破地方遠點兒,外婆跟他一塊兒去了東京,在那裏陪他找了新的心理醫生,甚至還陪他找了份打工。

小老太太在語言不通的島國連比劃帶用手機翻譯器地給他買了新手機,租了新的公寓,在手機裏加了自己的微信,置頂,最後把自己這麽多年攢下來的一大筆錢塞給了他,讓他想回家來的時候就和自己說,才離開了那兒。

霍柏衣在東京又呆了小兩年,他把角色從國服轉到了亞服。因為精神狀態不好,為了治病,他各種各樣的療程都搞過,吃的藥也多,要花費的錢不在少數。

當時,因為買藥想圖個便宜,他在東京又被華人同胞騙了筆錢。

那筆錢數目不小,沒追回來,所以外婆給的錢很快見了底。

沒辦法,為了活著,他變賣了去病的那雙眼睛。

那雙在大陸看過兩次煙花的眼睛。

一句很不合時宜的話從他嘴裏跑了出來,出現在警察的筆錄上。

他說:“賣出去的時候,感覺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辛青插在兜裏的手突然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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