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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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頭
三人在明知被人盯著的情況下進了村裏那座一看就非常詭異的客棧。這麽個連入口都找不到的村子，竟然會修建這麽樣一座看起來十分堅固，甚至有些豪華的客棧，顯然是另有隱情。
在三人推開大門進入客棧的時候，這個隱情，便斑斑駁駁地顯露出一角來。
客棧大堂垂落下來的無數鬼字牌，到處噴濺的血跡，以及四處散落的，風幹如碎紙的不知是臟器還是肢體的碎片，都在述說著這座客棧裏發生過的，一些令人膽寒舊事。
方多病被這詭異的客棧激得頭皮發麻，甚至有些牙酸，他看著客棧中的痕跡，道：“看這些痕跡，在此處搏殺的人，武功都不弱。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這麽多好手聚在此處，還發生了這麽樣的一場搏殺？”
李蓮花想了想，不確定道：“柔腸玉釀？”
方多病道：“柔腸玉釀能聚起這麽多人，但要讓這麽多人以命相搏，單憑一個柔腸玉釀，遠遠不夠。”
確實不夠，但是現在也確實尋不見答案。李蓮花道：“四處看看吧。說不定，我們今晚還得宿在此地。”
“宿在此地還是算了吧……”方多病抖了抖身子，跟在李蓮花身後，小小聲說，“這地方我可睡不著。”
三人將二樓的房間摸了一遍，找到了一張寫著“夜，有鬼出於四房……”的字條，寫字條的人，應是死了，但沒有屍體。還尋到了一只被活生生扯斷的手掌，這個手掌的主人指力非凡，但也沒能逃過被生生扯斷手掌的命運。
一直沈默不語的笛飛聲忽然說道：“這裏死過很多人。”
他驀然出聲，把方多病嚇了一跳，當下就回嘴道：“傻子都看得出來這裏死過很多人！”
笛飛聲又說：“屍體呢。”
方多病楞住了，接著，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是啊……屍體呢？剛才有一間房，門窗都被堵住，是他們硬闖才進去的，那裏面，也留下了死過很多人的痕跡，但是，也沒有屍體。
像是……像是某個時刻，這個客棧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具屍體，都憑空消失了。
背後，忽然出現了很輕微的一聲響。笛飛聲迅速出刀劈斬，客棧走廊的廊柱屋檐在這一刀下猶如折紙般摧折粉碎，但那東西速度竟比刀風還快，幾乎轉瞬便消失在了夜間。
那東西，手腳極其細長，渾身煞白，像人，也像鬼。
方多病哆嗦了一下，問：“那……那是什麽東西？”
李蓮花回答：“不知道，看起來像個人。”可是，一個人，不該是那樣的。
笛飛聲凝視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思忖著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在他這一刀下全身而退。李蓮花察覺到笛飛聲所想，伸手去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握，將他拉倒自己身邊，輕聲道：“非是你那一刀不好，是那個東西太詭譎狡詐。”
笛飛聲看了李蓮花一眼，低低地嗯了一聲，垂下刀尖。火折子昏黃的光倒映進笛飛聲清淺的眸子裏，照亮了他眸中的困惑和一點點不可名狀的委屈。李蓮花笑了，他覺得這樣的笛飛聲，可愛極了。
方多病的牙又開始酸了。他皺著臉，挪開眼。這兩個老東西，總是不分場合地讓人長針眼！
很快，笛飛聲的刀又橫在了身前，因為，傳來了很多很多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來，雜亂又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客棧的門忽然洞開，風來，將他們手中的火折子吹得明滅。雜亂的腳步聲倏然遠去。
三人看見鬼一樣的一張老臉，俱是一驚。細看之下才看出是個黑衣老婦。
她說：“你們是誰？”
三人異口異聲。
“住店的。”
“走錯了。”
“路過。”
……
黑衣老婦似乎並不介懷這些細節，只道：“這客棧中死過很多人，鬧了很多年的鬼，村裏人都不敢隨便靠近。”
李蓮花輕輕嘶了一聲：“還真鬧鬼啊……我們是見天色已晚，想要投宿，才進了這客棧。”
“你們趕緊出來吧。我是村中長老，你們若要投宿，不妨來我家。”
三人對視，用目光打好商量，應承下來。
石長老用傳說中的柔腸玉釀以及一桌好菜好肉招待他們，但是他們誰都不敢動筷。
因為他們在這附近來來回回得繞過很多遍，根本沒有看見能長出菜的土地，也沒有看見被餵養的牲畜。
支走石長老之後，李蓮花擡手揮出一股氣勁滅了燈。滅燈之後趕緊到笛飛聲身側要去捉他的手腕。
笛飛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乖乖地把手伸出來給他。李蓮花被他單純又乖覺的模樣取悅，忍不住笑了一笑。確定他體內的無心槐沒有散開之後，李蓮花略略放心。臨放手時，不知怎地，竟覺得有點舍不得，忍不住輕輕摩挲了幾下指尖的皮膚之後才松開。
笛飛聲敏銳地察覺到了李蓮花對他近乎調戲的動作，卻也沒有介懷，反而覺得愉悅。
方多病已點起了火折子，借著微弱的光看向李蓮花和笛飛聲，只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這兩個老東西挨在一起的時候，真的是多看一眼都要長針眼。他問：“好端端的滅燈幹嘛？”
李蓮花也不繞彎子，只道：“有無心槐隨燈散出來。”
方多病脊背一涼，“這裏怎麽會有無心槐？”他問出這句話之後，就閉上了嘴。這裏有無心槐，就證明這裏和南胤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本就是沖著這聯系來的，有無心槐，恰恰證明他們沒有來錯地方。說不定，此處還有無心槐的解法。想到此節，他想看一眼笛飛聲，但硬生生忍住了，心中不停念叨“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不能看不能看”。
李蓮花淡淡地道：“要殺那麽多高手，當然要有無心槐。”
方多病的汗毛又豎了起來，他想起了客棧中那些搏殺的痕跡，也不計較長針眼的事兒了，只定定地盯著李蓮花，說：“你的意思是，客棧裏的那麽多高手，都是村裏人殺的？用無心槐散了他們的功力，損傷了他們的神志，讓他們陷入瘋狂，自相殘殺？”
李蓮花卸了自己身上的力道，不甚明顯地歪在了笛飛聲肩上，道：“我可沒有這樣說。”
笛飛聲感受著肩側壓過來的柔軟力道，又愉悅了起來，甚至高興地說了一句話。他說：“現在，村裏恐怕一個人都沒有。”
方多病腦子炸了。他不明白，這麽詭異又可怕的話，笛飛聲怎麽能用這麽輕松愉悅的語氣說出來，太變態了，令人發指！而挨著他坐著的李蓮花，正帶著稀松平常的笑意看他，對笛飛聲的話全無反應。方多病頓時怒了，“你們倆！又耍我！”
李蓮花說：“阿飛說的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讓阿飛陪你去看看。”
聽見這句話，方多病和笛飛聲同時轉頭來看李蓮花，臉上寫著“你又要鬧什麽幺蛾子”幾個大字。
李蓮花偏頭，嘴唇幾乎貼上笛飛聲的耳朵。
方多病見了，幾乎立刻漲紅了臉，他想沖出這間屋子，但又不敢，只得轉過身，憤憤地坐下了。
李蓮花在笛飛聲耳邊悄聲道：“你在這裏，它們不敢過來，我想看看它們是什麽。”
笛飛聲皺著眉，拉開了自己與李蓮花的一點點距離，十分不讚同地看著他。
李蓮花只能再接再厲，接著忽悠：“不去看看他們，怎麽知道他們那裏有沒有解你的毒的辦法？”
笛飛聲道：“我這毒——”
李蓮花立刻猜出笛飛聲想說不急在這一時，於是不等他說完，便道：“不能拖了，壓制不了太久了。快去。”
不管是人，還是屍體，都不可能平白消失。
笛飛聲見李蓮花堅持，無法，只得站起來，一把拎起背對他們坐著的方多病，走了出去。
“誒誒誒！”方多病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拎了出去。
李蓮花瞧著笛飛聲的背影，勾唇一笑。
失憶了果然更好騙一點。
村裏果然一個人都沒有。像強盜一樣一連踹了五戶大門之後，方多病終於信了，村裏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新踹開的空屋，喃喃道：“真的，沒有人？”
笛飛聲已經略過他跨進了屋內，方多病趕緊跟上，小聲問：“你怎麽還進來了？”
笛飛聲懶得搭理方多病。他現在心情奇差，他知道李蓮花要孤身涉險，但自己卻攔不住他，這種無力感，他覺得自己體驗過，體驗過很多很多次，但是他想不起來，他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但他又說不清自己到底想要抓到什麽……只能在這份無力和茫然的焦躁裏拼命忍耐。
方多病跟著笛飛聲進了屋。屋裏有擦拭得很幹凈的桌椅，櫥櫃裏的碗碟筷子幹凈且帶著一點濕意，一看便是吃了晚飯洗了碗之後才收進來。竈膛裏的灰燼甚至都帶著餘溫。仿佛，這家人吃了晚飯之後，收拾幹凈碗筷，滅了竈火之後，便離開了。但是，他們天色擦黑前就到了，除了石長老，誰也沒有見到。進村出村的那唯一一條路上，連個鬼影都沒見到。
笛飛聲滅了火折子，借著月光在屋內一寸一寸地摸探。方多病知道他再找機關密道，這裏，門窗都被反鎖著，有人從這裏離開了，但既不是走門，又不是走窗，那還能走哪裏？
最終，二人在正屋八仙桌底下找到了地窖的入口，又在地窖的墻上找到了一個洞口，洞口後面，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漆黑密道。
方多病說：“等等，我回去叫李蓮花。”
提起李蓮花，笛飛聲忍不住極輕地抽了一口氣，像是要忍下劇烈的疼痛一樣合起了眼，再睜開眼時，他已經很平靜，他說：“那你去吧。”
方多病沒有看清笛飛聲晦暗不明的神色，聽見這句話之後便沖了出去，甚至沒有深想為什麽笛飛聲不與他同去。片刻後，他又沖了回來，大聲喊道：“阿飛！李蓮花不見了！”
方多病還沒說完這句話，人就已經沖到了笛飛聲面前，他伸著手要拉笛飛聲去找李蓮花，但是一拉之下，竟沒有拉動。他一怔，旋即松開了手，道：“你猜到李蓮花不見了，所以你不去……你們……”他一面說，一面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眶都泛起了隱隱約約的紅色。
笛飛聲破天荒地解釋道：“不是騙你，是他覺得把你放在我這邊才能放心。”
方多病憋紅了眼，到底是把眼淚憋了回去。他看著笛飛聲，抽了抽鼻子，問：“你到底失憶沒失憶？你怎麽知道我師父怎麽想？”方多病說完這句話，旋即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真論起來，好像……是，是，師娘？他這個彎轉得太快，把腦子給甩飛了出去，頓時呆在了原地，整個人都不好了。
笛飛聲看著方多病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也懶得管這個小鬼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走，進去看看。”
二人各自拿著火折子順著密道慢慢往裏探。一開始，密道十分粗糙，還留著當初挖建時在土壁上留下的斧鑿痕跡，但隨著越走越深，密道竟變得規整寬闊起來，有磚石護壁，壁上還釘著挑燈的懸臂。方多病揣測，這應該是很久之前便有的一個地下建築，剛開始的那一段，只是村裏那戶人家為了方便暗中進入這裏，蓋好房子之後才挖開的。
他們在密道中找到了一具女人的無頭屍體。屍體上還穿著衣服，衣服裏夾帶著半張字條，和他們在客棧裏找到的“鬼出於四房……”大抵可以湊成一張。本該在客棧裏的屍體，卻出現在了這裏，還被扯下了頭顱。想必，客棧裏也有能通向這裏的密道。
方多病看著這具屍體，陷入了沈思。
笛飛聲道：“不要浪費時間。”說完，他便繼續往前走了。方多病沒聽懂笛飛聲說的話，但十分乖覺地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二人不知碰到了什麽機關，只聽“嘩啦——”一聲輕響，像是有水要倒出來。
方多病尚未反應過來，笛飛聲已隨手扯下一塊布在二人頭頂揮開，方多病立刻退出丈餘，笛飛聲也撂下布疾退。退開之後，二人才發現，此處壁頂很高，在高處懸了一個陶罐，方才，就是這陶罐裏的水倒下來，讓笛飛聲攔了。笛飛聲平地拔高丈餘摘下了那陶罐。
陶罐裏，用不知是什麽的渾濁液體泡著一顆頭顱和藥材，有一只像蜜蜂也像飛蛾的金色蟲子趴在頭顱上，隨著頭顱一起在渾濁液體裏浮沈。
方多病被惡心得不行，“噦——這痋蟲，真的，太惡心了。南胤人，怎麽總是搞，噦——這些東西？”
笛飛聲打量著手中的酒壇，道：“不清楚。”他嘴上這樣說，但腦海中閃過了那個能在他刀下全身而退的東西。他想，這個陶罐和那個東西，應該脫不開幹系。
方多病沒想到笛飛聲竟然會將那個惡心得不得了的陶罐拎在手裏，並且拎得非常堅決，完全沒有撒手的意思。他被惡心得不行，只能離笛飛聲遠一點。
忽然，二人聽見了人聲。
“長老，人頭神使者們只抓到了一個，沒有一次性處理幹凈。”
“想不到，這幾個人還有點本事，不過不用擔心。只要他們一沾到人頭煞，用不了多久，也會像那些武林高手一樣，變成人頭神的使者。”
方多病笛飛聲二人聽見“人頭煞”一詞，不約而同地看向陶罐。二人不約而同地走向聲音來處。聲音來處，是一座空闊的溶洞，裏面挨挨擠擠地聚了不下百人，想必，這石壽村中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此處。
笛飛聲垂眸盯著手中的陶罐，思忖了一陣，想起入村之前看見的那一座堆滿骷髏的山，這裏，想必就是當時看見的那座山的山腹。
方多病此時也思忖到這一節，道：“他們說的人頭神使者，應該就是我們在客棧看見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這些村民全都躲在這裏，八成是因為晝伏夜出的東西根本分不清敵我。只有在這裏，這些村民才安全，這裏有那些使者害怕的東西。”
笛飛聲吐出了兩個字：“人頭。”
方多病摹地想起了那座堆滿骷髏的山，道：“他們怕人頭，這兒是骷髏山的山腹溶洞。”
笛飛聲道：“去問問李蓮花被抓去了哪兒。”說著，他就帶著滿身煞氣拎著陶罐飛身進入了人群之中。
眾村民見他提著人頭煞，驚恐無比，紛紛躲避，幾乎轉瞬，便涇渭分明，形成了一對近百的局面。
笛飛聲擡了擡手中的陶罐，道：“你們果然怕這個。”
石長老滿臉驚恐，卻還重重地跺著手裏的拐杖，喝道：“快，去把人頭神搶回來！”
笛飛聲輕嗤道：“若這東西，被我不甚灑出來少許，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會變得不人不鬼，誰來？”他一面說，一面拎著陶罐往前。
果然沒有人敢來，只一個勁兒後退，不過片刻已被逼到角落，鵪鶉似的縮在一處。石長老已嚇得渾身發抖，卻還在狠聲道：“待人頭神使者找到此處，一定會將你們統統撕碎！”
方多病哼道：“若是他們真的能找到這裏，你們還會躲在這裏？他們怕骷髏，這山中堆滿了骷髏，不是嗎？”
笛飛聲道：“他們把李蓮花抓去了哪裏？快說！”
石長老本還想再犟兩句，但陶罐已經就在眼前。而且，笛飛聲大有聽到一句不想聽的就把這陶罐扣她頭上的架勢，她哆嗦著嘴唇，不敢犟了，“我……我帶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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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明知被人盯著的情況下進了村裏那座一看就非常詭異的客棧。這麽個連入口都找不到的村子，竟然會修建這麽樣一座看起來十分堅固，甚至有些豪華的客棧，顯然是另有隱情。
在三人推開大門進入客棧的時候，這個隱情，便斑斑駁駁地顯露出一角來。
客棧大堂垂落下來的無數鬼字牌，到處噴濺的血跡，以及四處散落的，風幹如碎紙的不知是臟器還是肢體的碎片，都在述說著這座客棧裏發生過的，一些令人膽寒舊事。
方多病被這詭異的客棧激得頭皮發麻，甚至有些牙酸，他看著客棧中的痕跡，道：“看這些痕跡，在此處搏殺的人，武功都不弱。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這麽多好手聚在此處，還發生了這麽樣的一場搏殺？”
李蓮花想了想，不確定道：“柔腸玉釀？”
方多病道：“柔腸玉釀能聚起這麽多人，但要讓這麽多人以命相搏，單憑一個柔腸玉釀，遠遠不夠。”
確實不夠，但是現在也確實尋不見答案。李蓮花道：“四處看看吧。說不定，我們今晚還得宿在此地。”
“宿在此地還是算了吧……”方多病抖了抖身子，跟在李蓮花身後，小小聲說，“這地方我可睡不著。”
三人將二樓的房間摸了一遍，找到了一張寫著“夜，有鬼出於四房……”的字條，寫字條的人，應是死了，但沒有屍體。還尋到了一只被活生生扯斷的手掌，這個手掌的主人指力非凡，但也沒能逃過被生生扯斷手掌的命運。
一直沈默不語的笛飛聲忽然說道：“這裏死過很多人。”
他驀然出聲，把方多病嚇了一跳，當下就回嘴道：“傻子都看得出來這裏死過很多人！”
笛飛聲又說：“屍體呢。”
方多病楞住了，接著，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是啊……屍體呢？剛才有一間房，門窗都被堵住，是他們硬闖才進去的，那裏面，也留下了死過很多人的痕跡，但是，也沒有屍體。
像是……像是某個時刻，這個客棧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具屍體，都憑空消失了。
背後，忽然出現了很輕微的一聲響。笛飛聲迅速出刀劈斬，客棧走廊的廊柱屋檐在這一刀下猶如折紙般摧折粉碎，但那東西速度竟比刀風還快，幾乎轉瞬便消失在了夜間。
那東西，手腳極其細長，渾身煞白，像人，也像鬼。
方多病哆嗦了一下，問：“那……那是什麽東西？”
李蓮花回答：“不知道，看起來像個人。”可是，一個人，不該是那樣的。
笛飛聲凝視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思忖著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在他這一刀下全身而退。李蓮花察覺到笛飛聲所想，伸手去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握，將他拉倒自己身邊，輕聲道：“非是你那一刀不好，是那個東西太詭譎狡詐。”
笛飛聲看了李蓮花一眼，低低地嗯了一聲，垂下刀尖。火折子昏黃的光倒映進笛飛聲清淺的眸子裏，照亮了他眸中的困惑和一點點不可名狀的委屈。李蓮花笑了，他覺得這樣的笛飛聲，可愛極了。
方多病的牙又開始酸了。他皺著臉，挪開眼。這兩個老東西，總是不分場合地讓人長針眼！
很快，笛飛聲的刀又橫在了身前，因為，傳來了很多很多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來，雜亂又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客棧的門忽然洞開，風來，將他們手中的火折子吹得明滅。雜亂的腳步聲倏然遠去。
三人看見鬼一樣的一張老臉，俱是一驚。細看之下才看出是個黑衣老婦。
她說：“你們是誰？”
三人異口異聲。
“住店的。”
“走錯了。”
“路過。”
……
黑衣老婦似乎並不介懷這些細節，只道：“這客棧中死過很多人，鬧了很多年的鬼，村裏人都不敢隨便靠近。”
李蓮花輕輕嘶了一聲：“還真鬧鬼啊……我們是見天色已晚，想要投宿，才進了這客棧。”
“你們趕緊出來吧。我是村中長老，你們若要投宿，不妨來我家。”
三人對視，用目光打好商量，應承下來。
石長老用傳說中的柔腸玉釀以及一桌好菜好肉招待他們，但是他們誰都不敢動筷。
因為他們在這附近來來回回得繞過很多遍，根本沒有看見能長出菜的土地，也沒有看見被餵養的牲畜。
支走石長老之後，李蓮花擡手揮出一股氣勁滅了燈。滅燈之後趕緊到笛飛聲身側要去捉他的手腕。
笛飛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乖乖地把手伸出來給他。李蓮花被他單純又乖覺的模樣取悅，忍不住笑了一笑。確定他體內的無心槐沒有散開之後，李蓮花略略放心。臨放手時，不知怎地，竟覺得有點舍不得，忍不住輕輕摩挲了幾下指尖的皮膚之後才松開。
笛飛聲敏銳地察覺到了李蓮花對他近乎調戲的動作，卻也沒有介懷，反而覺得愉悅。
方多病已點起了火折子，借著微弱的光看向李蓮花和笛飛聲，只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這兩個老東西挨在一起的時候，真的是多看一眼都要長針眼。他問：“好端端的滅燈幹嘛？”
李蓮花也不繞彎子，只道：“有無心槐隨燈散出來。”
方多病脊背一涼，“這裏怎麽會有無心槐？”他問出這句話之後，就閉上了嘴。這裏有無心槐，就證明這裏和南胤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本就是沖著這聯系來的，有無心槐，恰恰證明他們沒有來錯地方。說不定，此處還有無心槐的解法。想到此節，他想看一眼笛飛聲，但硬生生忍住了，心中不停念叨“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不能看不能看”。
李蓮花淡淡地道：“要殺那麽多高手，當然要有無心槐。”
方多病的汗毛又豎了起來，他想起了客棧中那些搏殺的痕跡，也不計較長針眼的事兒了，只定定地盯著李蓮花，說：“你的意思是，客棧裏的那麽多高手，都是村裏人殺的？用無心槐散了他們的功力，損傷了他們的神志，讓他們陷入瘋狂，自相殘殺？”
李蓮花卸了自己身上的力道，不甚明顯地歪在了笛飛聲肩上，道：“我可沒有這樣說。”
笛飛聲感受著肩側壓過來的柔軟力道，又愉悅了起來，甚至高興地說了一句話。他說：“現在，村裏恐怕一個人都沒有。”
方多病腦子炸了。他不明白，這麽詭異又可怕的話，笛飛聲怎麽能用這麽輕松愉悅的語氣說出來，太變態了，令人發指！而挨著他坐著的李蓮花，正帶著稀松平常的笑意看他，對笛飛聲的話全無反應。方多病頓時怒了，“你們倆！又耍我！”
李蓮花說：“阿飛說的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讓阿飛陪你去看看。”
聽見這句話，方多病和笛飛聲同時轉頭來看李蓮花，臉上寫著“你又要鬧什麽幺蛾子”幾個大字。
李蓮花偏頭，嘴唇幾乎貼上笛飛聲的耳朵。
方多病見了，幾乎立刻漲紅了臉，他想沖出這間屋子，但又不敢，只得轉過身，憤憤地坐下了。
李蓮花在笛飛聲耳邊悄聲道：“你在這裏，它們不敢過來，我想看看它們是什麽。”
笛飛聲皺著眉，拉開了自己與李蓮花的一點點距離，十分不讚同地看著他。
李蓮花只能再接再厲，接著忽悠：“不去看看他們，怎麽知道他們那裏有沒有解你的毒的辦法？”
笛飛聲道：“我這毒——”
李蓮花立刻猜出笛飛聲想說不急在這一時，於是不等他說完，便道：“不能拖了，壓制不了太久了。快去。”
不管是人，還是屍體，都不可能平白消失。
笛飛聲見李蓮花堅持，無法，只得站起來，一把拎起背對他們坐著的方多病，走了出去。
“誒誒誒！”方多病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拎了出去。
李蓮花瞧著笛飛聲的背影，勾唇一笑。
失憶了果然更好騙一點。
村裏果然一個人都沒有。像強盜一樣一連踹了五戶大門之後，方多病終於信了，村裏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新踹開的空屋，喃喃道：“真的，沒有人？”
笛飛聲已經略過他跨進了屋內，方多病趕緊跟上，小聲問：“你怎麽還進來了？”
笛飛聲懶得搭理方多病。他現在心情奇差，他知道李蓮花要孤身涉險，但自己卻攔不住他，這種無力感，他覺得自己體驗過，體驗過很多很多次，但是他想不起來，他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但他又說不清自己到底想要抓到什麽……只能在這份無力和茫然的焦躁裏拼命忍耐。
方多病跟著笛飛聲進了屋。屋裏有擦拭得很幹凈的桌椅，櫥櫃裏的碗碟筷子幹凈且帶著一點濕意，一看便是吃了晚飯洗了碗之後才收進來。竈膛裏的灰燼甚至都帶著餘溫。仿佛，這家人吃了晚飯之後，收拾幹凈碗筷，滅了竈火之後，便離開了。但是，他們天色擦黑前就到了，除了石長老，誰也沒有見到。進村出村的那唯一一條路上，連個鬼影都沒見到。
笛飛聲滅了火折子，借著月光在屋內一寸一寸地摸探。方多病知道他再找機關密道，這裏，門窗都被反鎖著，有人從這裏離開了，但既不是走門，又不是走窗，那還能走哪裏？
最終，二人在正屋八仙桌底下找到了地窖的入口，又在地窖的墻上找到了一個洞口，洞口後面，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漆黑密道。
方多病說：“等等，我回去叫李蓮花。”
提起李蓮花，笛飛聲忍不住極輕地抽了一口氣，像是要忍下劇烈的疼痛一樣合起了眼，再睜開眼時，他已經很平靜，他說：“那你去吧。”
方多病沒有看清笛飛聲晦暗不明的神色，聽見這句話之後便沖了出去，甚至沒有深想為什麽笛飛聲不與他同去。片刻後，他又沖了回來，大聲喊道：“阿飛！李蓮花不見了！”
方多病還沒說完這句話，人就已經沖到了笛飛聲面前，他伸著手要拉笛飛聲去找李蓮花，但是一拉之下，竟沒有拉動。他一怔，旋即松開了手，道：“你猜到李蓮花不見了，所以你不去……你們……”他一面說，一面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眶都泛起了隱隱約約的紅色。
笛飛聲破天荒地解釋道：“不是騙你，是他覺得把你放在我這邊才能放心。”
方多病憋紅了眼，到底是把眼淚憋了回去。他看著笛飛聲，抽了抽鼻子，問：“你到底失憶沒失憶？你怎麽知道我師父怎麽想？”方多病說完這句話，旋即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真論起來，好像……是，是，師娘？他這個彎轉得太快，把腦子給甩飛了出去，頓時呆在了原地，整個人都不好了。
笛飛聲看著方多病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也懶得管這個小鬼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走，進去看看。”
二人各自拿著火折子順著密道慢慢往裏探。一開始，密道十分粗糙，還留著當初挖建時在土壁上留下的斧鑿痕跡，但隨著越走越深，密道竟變得規整寬闊起來，有磚石護壁，壁上還釘著挑燈的懸臂。方多病揣測，這應該是很久之前便有的一個地下建築，剛開始的那一段，只是村裏那戶人家為了方便暗中進入這裏，蓋好房子之後才挖開的。
他們在密道中找到了一具女人的無頭屍體。屍體上還穿著衣服，衣服裏夾帶著半張字條，和他們在客棧裏找到的“鬼出於四房……”大抵可以湊成一張。本該在客棧裏的屍體，卻出現在了這裏，還被扯下了頭顱。想必，客棧裏也有能通向這裏的密道。
方多病看著這具屍體，陷入了沈思。
笛飛聲道：“不要浪費時間。”說完，他便繼續往前走了。方多病沒聽懂笛飛聲說的話，但十分乖覺地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二人不知碰到了什麽機關，只聽“嘩啦——”一聲輕響，像是有水要倒出來。
方多病尚未反應過來，笛飛聲已隨手扯下一塊布在二人頭頂揮開，方多病立刻退出丈餘，笛飛聲也撂下布疾退。退開之後，二人才發現，此處壁頂很高，在高處懸了一個陶罐，方才，就是這陶罐裏的水倒下來，讓笛飛聲攔了。笛飛聲平地拔高丈餘摘下了那陶罐。
陶罐裏，用不知是什麽的渾濁液體泡著一顆頭顱和藥材，有一只像蜜蜂也像飛蛾的金色蟲子趴在頭顱上，隨著頭顱一起在渾濁液體裏浮沈。
方多病被惡心得不行，“噦——這痋蟲，真的，太惡心了。南胤人，怎麽總是搞，噦——這些東西？”
笛飛聲打量著手中的酒壇，道：“不清楚。”他嘴上這樣說，但腦海中閃過了那個能在他刀下全身而退的東西。他想，這個陶罐和那個東西，應該脫不開幹系。
方多病沒想到笛飛聲竟然會將那個惡心得不得了的陶罐拎在手裏，並且拎得非常堅決，完全沒有撒手的意思。他被惡心得不行，只能離笛飛聲遠一點。
忽然，二人聽見了人聲。
“長老，人頭神使者們只抓到了一個，沒有一次性處理幹凈。”
“想不到，這幾個人還有點本事，不過不用擔心。只要他們一沾到人頭煞，用不了多久，也會像那些武林高手一樣，變成人頭神的使者。”
方多病笛飛聲二人聽見“人頭煞”一詞，不約而同地看向陶罐。二人不約而同地走向聲音來處。聲音來處，是一座空闊的溶洞，裏面挨挨擠擠地聚了不下百人，想必，這石壽村中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此處。
笛飛聲垂眸盯著手中的陶罐，思忖了一陣，想起入村之前看見的那一座堆滿骷髏的山，這裏，想必就是當時看見的那座山的山腹。
方多病此時也思忖到這一節，道：“他們說的人頭神使者，應該就是我們在客棧看見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這些村民全都躲在這裏，八成是因為晝伏夜出的東西根本分不清敵我。只有在這裏，這些村民才安全，這裏有那些使者害怕的東西。”
笛飛聲吐出了兩個字：“人頭。”
方多病摹地想起了那座堆滿骷髏的山，道：“他們怕人頭，這兒是骷髏山的山腹溶洞。”
笛飛聲道：“去問問李蓮花被抓去了哪兒。”說著，他就帶著滿身煞氣拎著陶罐飛身進入了人群之中。
眾村民見他提著人頭煞，驚恐無比，紛紛躲避，幾乎轉瞬，便涇渭分明，形成了一對近百的局面。
笛飛聲擡了擡手中的陶罐，道：“你們果然怕這個。”
石長老滿臉驚恐，卻還重重地跺著手裏的拐杖，喝道：“快，去把人頭神搶回來！”
笛飛聲輕嗤道：“若這東西，被我不甚灑出來少許，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會變得不人不鬼，誰來？”他一面說，一面拎著陶罐往前。
果然沒有人敢來，只一個勁兒後退，不過片刻已被逼到角落，鵪鶉似的縮在一處。石長老已嚇得渾身發抖，卻還在狠聲道：“待人頭神使者找到此處，一定會將你們統統撕碎！”
方多病哼道：“若是他們真的能找到這裏，你們還會躲在這裏？他們怕骷髏，這山中堆滿了骷髏，不是嗎？”
笛飛聲道：“他們把李蓮花抓去了哪裏？快說！”
石長老本還想再犟兩句，但陶罐已經就在眼前。而且，笛飛聲大有聽到一句不想聽的就把這陶罐扣她頭上的架勢，她哆嗦著嘴唇，不敢犟了，“我……我帶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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