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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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關系
笛飛聲想不通為什麽蓮花樓裏還會有一個方多病。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自己為什麽會執著於這個問題，就已經對方多病展現出了若有若無的敵意甚至殺意。
方多病氣憤，方多病不服，方多病轉頭就向李蓮花告狀：“你看他！他自己把我叫來的，現在又對我這樣！”
李蓮花扶住額頭，頭疼地按了按自己的鼻根處的睛明穴。真活該啊我，招惹這兩個狗東西。李蓮花認命地嘆了口氣，將笛飛聲叫到跟前來，拿出了被他夾在書頁裏的，用金鳶盟傳信紙寫的信給他看，道：“你自己的字你總能認出來吧？這是你寫給方多病的信。”
笛飛聲看著眼前的紙，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真的是自己的筆跡，這信上的“李蓮花”筆鋒與刻在他掌心的“李蓮花”別無二致，可是他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我寫給他的信？我為什麽要寫這樣的信給他？”
李蓮花便耗費了一番口舌，將在元寶山莊誆騙方多病的那一套說辭拿出來拿來誆了一遍笛飛聲。
笛飛聲還是不信，反駁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肯定就與你同去了，在我心裏難道還有比給你治病更重要的事嗎？”
李蓮花語塞。
方多病憋紅了一張臉沖出了蓮花樓，大有此生再也不踏進蓮花樓半步的架勢。沖出去幾十丈之後，就地蹲下，開始薅草。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被迫在這蓮花樓裏，看兩個老東西卿卿我我……看不下去，一眼都看不下去。
“方多病，你在這兒蹲著幹什麽？”一道清脆活潑的女聲傳來，方多病擡頭。嘖，蘇小慵……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發酸的後槽牙。
蘇小慵奇怪道：“方多病你齜牙咧嘴的幹什麽？李大哥呢？”
方多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指了指蓮花樓，道：“在裏面。不過我勸你這會兒最好別進去……”
蘇小慵奇怪道：“為什麽？”
因為怕你看見什麽不該看的被笛飛聲戳瞎眼甚至滅口。方多病抿著嘴，閉了閉眼，道：“我給你喊一聲。”說完，他就真拔高嗓音喊了一聲，“李蓮花！蘇小慵姑娘來了！”
李蓮花應聲從蓮花樓內出來，笛飛聲沒有跟出來，方多病微微放心，很好，笛飛聲被穩住了，蘇小慵的命保住了。
李蓮花笑著給蘇小慵打招呼：“蘇姑娘來了。”
蘇小慵一見李蓮花，便笑得十分甜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匣子迎上去遞給李蓮花，道：“李大哥你看，你讓我幫你仿制的東西，我弄好了。不過，我爺爺看過東西，說這東西來歷不小。雖然不知道李大哥仿制這個是為了什麽，但是……但是……”這但是後面，藏了小女兒家的許多心思，蘇小慵已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李蓮花接了匣子，有些糾結地回頭看了一眼蓮花樓，“蘇姑娘，進來細說吧。”
“好！”蘇小慵高興地一蹦一跳地跟在李蓮花身後。
方多病難以置信地瞪大了一雙圓眼，你還敢請蘇小慵進樓？！旋即也跟了上去。畢竟，他現在是這群人中間唯一一個或許能接笛飛聲一招的人。李蓮花不算，笛飛聲的招數沖誰都不會沖李蓮花。
蘇小慵一進蓮花樓，就被坐在桌邊喝茶的男人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往李蓮花身後一縮，“李大哥，這是誰啊？”
李蓮花道：“哦，這是阿飛，是我的護衛。”
“護衛？”蘇小慵不信，她雖然武功不好，但畢竟見多識廣，且被她的爺爺“萬人冊”精心培養多年，看人極準，“這樣強的氣勢，萬人冊上也該留名了吧？”
方多病一言難盡地看了蘇小慵和笛飛聲一眼，心道：“豈止是留名啊……當年他血洗武林萬人冊的時候，我倆還在玩泥巴呢……”
李蓮花還擱那兒糊弄鬼，“沒有沒有，他就是長得兇，不至於的不至於的。”
蘇小慵將信將疑。
笛飛聲已拿著自己的盞子起身，站到了一旁。方多病眼風在李蓮花與地飛身之間繞了一圈兒，想不通這兩個老東西到底達成了什麽協議，以至於看起來這麽正常了。
李蓮花趕緊將蘇小慵和方多病兩人安排在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下，擺布起茶盞，給他們斟茶。
方多病按捺不住好奇心，率先開口問道：“蘇姑娘，你爺爺說這東西來歷不小，什麽意思？”
說到此節，李蓮花擡眼看了方多病，並不阻攔，他自顧自給蘇、方、自己斟茶之後，便很自然地將茶壺遞到一旁，很快，他就聽到了笛飛聲將自己的茶盞送到了壺嘴下磕碰出的一聲輕響，他便也給笛飛聲添了一杯茶。添完這一杯，壺中茶水便空了，李蓮花便拎著茶壺掂了掂，手中的茶壺便被笛飛聲接了去。
他全程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但是他就是知道，笛飛聲會在，會應。哪怕他什麽都不記得，但他就是會應。很快，他的手邊散出了一股熱力，他知道這是笛飛聲送來的添了熱水的茶壺。他還是沒有看，但他確實被這茶壺散出的熱力取悅，已經忍不住微微笑了。
蘇小慵已經從冰片上刻的南胤文字，說到了羅摩鼎和業火痋，她說得認真，方多病聽得認真，無人註意到李蓮花這裏發生的一點小事。
聽到最後，方多病一拍案，道：“好啊，李蓮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冰片是羅摩天冰？才故意把它戴在頭上不讓別人找到的？！你又瞞著我！”
李蓮花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就是單純看它好看。”
蘇小慵無情拆穿道：“哼，李大哥你要是真的看它好看，你讓我仿制個樣子也就罷了，怎麽連這字跡也要仿制著刻上？”
李蓮花編不下去，尷尬地撓了撓鼻尖，生硬地岔開話題，道：“那這真假，怎麽分辨？”
蘇小慵拿起仿制的兩枚，道：“這兩枚假的，用料與真的極其接近。這上面的南胤文，這裏的一橫，比真的短了一毫。當然了，若是長久接觸真天冰的人，拿到這假的，怕是一摸就知道，畢竟，真品的玉料經過特殊處理，我和爺爺想了很多辦法也沒有辦法做到。”
“這倒無妨。”畢竟他想騙的，都是沒見過天冰，只大概知道其形的人。
李蓮花將三枚冰片拿在手裏，將真天冰往旁邊一遞，笛飛聲便伸手接了，隨手簪在了發髻上。
方多病又不服起來，哼道：“怎麽把真的給他啊？”
“因為阿飛武功高。”
方多病無法反駁，接下來李蓮花遞過來的冰片，戴上了。最後一枚，李蓮花也順手插在了腦後發髻上。
蘇小慵眼風略過三人的頭發……不知何故，感到了一絲絲怪異。但她一時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裏怪，反正就是怪得很……
“蘇姑娘？”
“嗯？”蘇小慵又被李蓮花清潤柔和的嗓音攝住了心神，轉頭一心一意地看向李蓮花，“怎麽了李大哥？”
“你知不知道入席漫山紅的辦法？”
蘇小慵對李蓮花的問題表示遲疑。方多病思忖了一會兒，反應了過來，道：“你疑心玉樓春也是南胤後代，也有天冰。”
蘇小慵聞言點了點頭，也明白李蓮花一行所圖甚大，她雖不懂，但能幫到李大哥，總是好的，“漫山紅每年只邀請六位江湖奇人。我爺爺倒是接到過邀請，但他推辭了。要入漫山紅，憑的就是一個‘奇’字。也確實沒什麽辦法。”說到此節，她郁悶地撐住了下巴，黯然道，“其實，我以為蓮花樓已經夠奇的了……”
笛飛聲忽道：“今年哪些人奇，我把他們都殺了便是，總會輪到你們。”
李、方、蘇三人齊齊轉頭看向笛飛聲，尤其蘇小慵，看模樣已是被驚呆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道：“阿飛啊，你不要每天這樣喊打喊殺的，真的很不好。”
笛飛聲輕輕嘁了一聲，撂下喝空的茶盞，自顧自走了。
蘇小慵指了指笛飛聲離開的方向，小小聲問方多病：“李大哥的這個護衛，一直這樣？”
方多病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又搖了搖頭。
蘇小慵懂了，連連點頭。哦哦哦，原來是腦子不好，不奇怪不奇怪。
四人湊在一桌吃了頓還算豐盛的午飯，吃了飯，李蓮花讓方多病將蘇小慵送回關河夢身邊，他自己則揣著碎銀帶著笛飛聲去買糖糕。
笛飛聲手裏拎著一包松子糖一包雲片糕，亦步亦趨地跟在李蓮花身後。他現在不管想什麽都想不清、想不透，像隔了一層霧。他想要破霧而出，但不得其法。而且這霧中，還有一股無法言說的焦躁將他浸透，他直覺自己在失憶之前，在做很重要，很大的事，這件事會對什麽重要的人產生危險的影響……
笛飛聲擡眼看向李蓮花的背影，用眼神勾勒他清瘦但流暢的脊背的線條。此時，笛飛聲已經能夠確定，那個“重要的人”就是李蓮花，但是那件重要的事，他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此刻，他看著李蓮花的背影，心中難以言說的焦躁被漸漸撫平，連一直翻騰不休的霧，都安靜了下來。
他現在想起了另一個很重要，但他在此之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李蓮花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這麽重要？他記得自己的來處，他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不該擁有這樣重要的人、這樣重要的關系。
李蓮花咬著一串糖葫蘆，忽然問道：“阿飛，今天我們說的事情，你有印象嗎？”
笛飛聲凝眉想了想，他一想，那片霧便帶著那股焦躁翻騰了起來，“沒有。”既然他這麽問，那想必今天他們談起的事情，本就是自己知道，但只是忘記了。想到這一層，笛飛聲心裏忽然舒服了一點，“那些事情，我本就知道，是嗎？”
“是。”李蓮花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李蓮花。”笛飛聲忽然叫了他一聲，李蓮花覺得稀奇，這還是笛飛聲失憶以來第一次叫他，“怎麽了？”
“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會這麽重要？”
李蓮花一怔，回頭，看見笛飛聲眼裏沈凝的探究與鮮明的茫然，這樣的眸光，竟讓他看出了幾分深情。李蓮花忽然覺得失憶了的笛飛聲可愛得要命。於是，他笑著回答：“你會知道的。”
等二人回到蓮花樓的時候，方多病正在樓外倒騰翻曬一堆字畫。說是都是武林大家所繪，內中藏了各自的劍意心法，若這麽展出一下，指不定漫山紅的請柬就能送到跟前了。他甚至還請了蘇小慵為他造勢。
笛飛聲一眼掠過去，中肯地評價：“不入流。”
方多病想跟他吵，但想起蘇州快和悲風白楊，一時又提不起勇氣跟他吵，只不爽地哼哼道：“還挑三揀四的，哼，你天下第二，你最奇，難不成還靠你賣藝？！”
笛飛聲理都沒理他。
李蓮花指了指天，道：“我看這個天氣啊，不太好，下午可能要下雨，你翻曬的這個字畫，回頭你自己收啊。”
下午果然如李蓮花所說的一般下起了雨，且一直不停地下到了晚上。
笛飛聲被安排在了李蓮花床榻對面臨窗的那張小榻上，不過他平時真正睡覺的時間也不多，更多時候，是在打坐練功。李蓮花滅燈之後，屋內便是一片昏暗，風雨欺窗聲不歇，卻因笛飛聲在窗前守著，叫李蓮花平白生出許多安心。
笛飛聲知道李蓮花在看他，但是他不知道李蓮花竟然可以一直看他。他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然後睜開了眼，看向李蓮花，他垂著眸，斂著神，李蓮花分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莫名從他身上看出了“有屁快放”幾個大字。
於是，李蓮花笑了，他低聲笑了好一陣，才撐起身，披衣坐起來，輕聲道：“我一直以為，你會有很多事情要問我。”
笛飛聲回道：“我失憶，只是受傷中毒，解了毒，總能想起來。何況，你嘴裏也吐不出什麽實話。”
李蓮花放松脊背，歪頭打量著笛飛聲，笑道：“那你現在可想起了什麽？”
笛飛聲答：“想起了我的來處。”
“是哪裏？”
“我從屍山血海中來。”笛飛聲靜靜地看著李蓮花，回答得十分平和，他記得他幼時與同伴的互相殘殺，記得脖頸處一直傳到顱內的那種恐懼，令他無法擺脫的，一直控制著他的恐懼。
李蓮花看著笛飛聲，終於問出了他埋在心底，好奇了很久很久的一個問題：“笛飛聲，你為什麽會練罡氣？”悲風白楊練的是罡氣，極霸道，也極難練成，以他的在武道一途上的天賦，練什麽都比練悲風白楊來得容易。
笛飛聲沈默、斟酌了很久，也定定地看著李蓮花很久。他在心裏衡量拉扯了很久之後，像是為了確定什麽一樣緩緩地開口道：“因為只有至剛至陽的罡氣，才能壓制被種在這裏的痋蟲。”他一面說，一面伸手點了點自己頸側扶突穴。
很快，他意識到了不對勁，李蓮花在聽見這個的時候，竟怔住了。笛飛聲自嘲地笑了一笑，放下手，“這個，我沒告訴過你。”他微微嘆了口氣，似乎在檢討自己說錯了話，也檢討自己對李蓮花的毫不設防，但旋即，便松弛下來，“算了……”
你大抵是值得信任的，信錯了，也無妨。
笛飛聲再次擡眼看向李蓮花，他穿著雪白的中衣，披著漆黑的發，蒼白雋秀的臉被黑發襯得白得透明，他整個人的顏色都很淡，浮在漆黑的夜裏，像吹口氣便要散了的幽靈，也像稍稍驚動便要就消失的妖精。
笛飛聲忽然覺得很渴，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他問出了一個問題：“我會兩套心法。其中一套是你說的罡氣，另一套會柔化這罡氣。不知何故，我卻更願意練那一套化柔的心法。你告訴我，這一套心法，是不是能救你？”
李蓮花垂眼笑了，揚州慢……笛飛聲領悟揚州慢不過兩月，竟已將揚州慢內化到與悲風白楊不相上下的地步，連無心槐都沒能奪走他對揚州慢的記憶。他沒有直接回答笛飛聲的問題，只輕聲說：“笛飛聲，你不是想知道你我是什麽關系嗎？只要你現在過來，我就告訴你。”
笛飛聲遲疑了片刻後，下榻穿鞋，緩緩走近，於李蓮花身前站定，離得近了，他看清了李蓮花眼中瀲灩的水光，一時驚住。李蓮花就睜著這麽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對他說：“你過來。”
笛飛聲便被攝住心魂，折腰下去，直到李蓮花的臉近在咫尺。李蓮花伸手來勾住他的臉，在他唇角落下了很輕的一吻。
“笛飛聲，我們就是這樣的關系，你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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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飛聲想不通為什麽蓮花樓裏還會有一個方多病。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自己為什麽會執著於這個問題，就已經對方多病展現出了若有若無的敵意甚至殺意。
方多病氣憤，方多病不服，方多病轉頭就向李蓮花告狀：“你看他！他自己把我叫來的，現在又對我這樣！”
李蓮花扶住額頭，頭疼地按了按自己的鼻根處的睛明穴。真活該啊我，招惹這兩個狗東西。李蓮花認命地嘆了口氣，將笛飛聲叫到跟前來，拿出了被他夾在書頁裏的，用金鳶盟傳信紙寫的信給他看，道：“你自己的字你總能認出來吧？這是你寫給方多病的信。”
笛飛聲看著眼前的紙，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真的是自己的筆跡，這信上的“李蓮花”筆鋒與刻在他掌心的“李蓮花”別無二致，可是他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我寫給他的信？我為什麽要寫這樣的信給他？”
李蓮花便耗費了一番口舌，將在元寶山莊誆騙方多病的那一套說辭拿出來拿來誆了一遍笛飛聲。
笛飛聲還是不信，反駁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肯定就與你同去了，在我心裏難道還有比給你治病更重要的事嗎？”
李蓮花語塞。
方多病憋紅了一張臉沖出了蓮花樓，大有此生再也不踏進蓮花樓半步的架勢。沖出去幾十丈之後，就地蹲下，開始薅草。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被迫在這蓮花樓裏，看兩個老東西卿卿我我……看不下去，一眼都看不下去。
“方多病，你在這兒蹲著幹什麽？”一道清脆活潑的女聲傳來，方多病擡頭。嘖，蘇小慵……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發酸的後槽牙。
蘇小慵奇怪道：“方多病你齜牙咧嘴的幹什麽？李大哥呢？”
方多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指了指蓮花樓，道：“在裏面。不過我勸你這會兒最好別進去……”
蘇小慵奇怪道：“為什麽？”
因為怕你看見什麽不該看的被笛飛聲戳瞎眼甚至滅口。方多病抿著嘴，閉了閉眼，道：“我給你喊一聲。”說完，他就真拔高嗓音喊了一聲，“李蓮花！蘇小慵姑娘來了！”
李蓮花應聲從蓮花樓內出來，笛飛聲沒有跟出來，方多病微微放心，很好，笛飛聲被穩住了，蘇小慵的命保住了。
李蓮花笑著給蘇小慵打招呼：“蘇姑娘來了。”
蘇小慵一見李蓮花，便笑得十分甜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匣子迎上去遞給李蓮花，道：“李大哥你看，你讓我幫你仿制的東西，我弄好了。不過，我爺爺看過東西，說這東西來歷不小。雖然不知道李大哥仿制這個是為了什麽，但是……但是……”這但是後面，藏了小女兒家的許多心思，蘇小慵已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李蓮花接了匣子，有些糾結地回頭看了一眼蓮花樓，“蘇姑娘，進來細說吧。”
“好！”蘇小慵高興地一蹦一跳地跟在李蓮花身後。
方多病難以置信地瞪大了一雙圓眼，你還敢請蘇小慵進樓？！旋即也跟了上去。畢竟，他現在是這群人中間唯一一個或許能接笛飛聲一招的人。李蓮花不算，笛飛聲的招數沖誰都不會沖李蓮花。
蘇小慵一進蓮花樓，就被坐在桌邊喝茶的男人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往李蓮花身後一縮，“李大哥，這是誰啊？”
李蓮花道：“哦，這是阿飛，是我的護衛。”
“護衛？”蘇小慵不信，她雖然武功不好，但畢竟見多識廣，且被她的爺爺“萬人冊”精心培養多年，看人極準，“這樣強的氣勢，萬人冊上也該留名了吧？”
方多病一言難盡地看了蘇小慵和笛飛聲一眼，心道：“豈止是留名啊……當年他血洗武林萬人冊的時候，我倆還在玩泥巴呢……”
李蓮花還擱那兒糊弄鬼，“沒有沒有，他就是長得兇，不至於的不至於的。”
蘇小慵將信將疑。
笛飛聲已拿著自己的盞子起身，站到了一旁。方多病眼風在李蓮花與地飛身之間繞了一圈兒，想不通這兩個老東西到底達成了什麽協議，以至於看起來這麽正常了。
李蓮花趕緊將蘇小慵和方多病兩人安排在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下，擺布起茶盞，給他們斟茶。
方多病按捺不住好奇心，率先開口問道：“蘇姑娘，你爺爺說這東西來歷不小，什麽意思？”
說到此節，李蓮花擡眼看了方多病，並不阻攔，他自顧自給蘇、方、自己斟茶之後，便很自然地將茶壺遞到一旁，很快，他就聽到了笛飛聲將自己的茶盞送到了壺嘴下磕碰出的一聲輕響，他便也給笛飛聲添了一杯茶。添完這一杯，壺中茶水便空了，李蓮花便拎著茶壺掂了掂，手中的茶壺便被笛飛聲接了去。
他全程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但是他就是知道，笛飛聲會在，會應。哪怕他什麽都不記得，但他就是會應。很快，他的手邊散出了一股熱力，他知道這是笛飛聲送來的添了熱水的茶壺。他還是沒有看，但他確實被這茶壺散出的熱力取悅，已經忍不住微微笑了。
蘇小慵已經從冰片上刻的南胤文字，說到了羅摩鼎和業火痋，她說得認真，方多病聽得認真，無人註意到李蓮花這裏發生的一點小事。
聽到最後，方多病一拍案，道：“好啊，李蓮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冰片是羅摩天冰？才故意把它戴在頭上不讓別人找到的？！你又瞞著我！”
李蓮花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就是單純看它好看。”
蘇小慵無情拆穿道：“哼，李大哥你要是真的看它好看，你讓我仿制個樣子也就罷了，怎麽連這字跡也要仿制著刻上？”
李蓮花編不下去，尷尬地撓了撓鼻尖，生硬地岔開話題，道：“那這真假，怎麽分辨？”
蘇小慵拿起仿制的兩枚，道：“這兩枚假的，用料與真的極其接近。這上面的南胤文，這裏的一橫，比真的短了一毫。當然了，若是長久接觸真天冰的人，拿到這假的，怕是一摸就知道，畢竟，真品的玉料經過特殊處理，我和爺爺想了很多辦法也沒有辦法做到。”
“這倒無妨。”畢竟他想騙的，都是沒見過天冰，只大概知道其形的人。
李蓮花將三枚冰片拿在手裏，將真天冰往旁邊一遞，笛飛聲便伸手接了，隨手簪在了發髻上。
方多病又不服起來，哼道：“怎麽把真的給他啊？”
“因為阿飛武功高。”
方多病無法反駁，接下來李蓮花遞過來的冰片，戴上了。最後一枚，李蓮花也順手插在了腦後發髻上。
蘇小慵眼風略過三人的頭發……不知何故，感到了一絲絲怪異。但她一時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裏怪，反正就是怪得很……
“蘇姑娘？”
“嗯？”蘇小慵又被李蓮花清潤柔和的嗓音攝住了心神，轉頭一心一意地看向李蓮花，“怎麽了李大哥？”
“你知不知道入席漫山紅的辦法？”
蘇小慵對李蓮花的問題表示遲疑。方多病思忖了一會兒，反應了過來，道：“你疑心玉樓春也是南胤後代，也有天冰。”
蘇小慵聞言點了點頭，也明白李蓮花一行所圖甚大，她雖不懂，但能幫到李大哥，總是好的，“漫山紅每年只邀請六位江湖奇人。我爺爺倒是接到過邀請，但他推辭了。要入漫山紅，憑的就是一個‘奇’字。也確實沒什麽辦法。”說到此節，她郁悶地撐住了下巴，黯然道，“其實，我以為蓮花樓已經夠奇的了……”
笛飛聲忽道：“今年哪些人奇，我把他們都殺了便是，總會輪到你們。”
李、方、蘇三人齊齊轉頭看向笛飛聲，尤其蘇小慵，看模樣已是被驚呆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道：“阿飛啊，你不要每天這樣喊打喊殺的，真的很不好。”
笛飛聲輕輕嘁了一聲，撂下喝空的茶盞，自顧自走了。
蘇小慵指了指笛飛聲離開的方向，小小聲問方多病：“李大哥的這個護衛，一直這樣？”
方多病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又搖了搖頭。
蘇小慵懂了，連連點頭。哦哦哦，原來是腦子不好，不奇怪不奇怪。
四人湊在一桌吃了頓還算豐盛的午飯，吃了飯，李蓮花讓方多病將蘇小慵送回關河夢身邊，他自己則揣著碎銀帶著笛飛聲去買糖糕。
笛飛聲手裏拎著一包松子糖一包雲片糕，亦步亦趨地跟在李蓮花身後。他現在不管想什麽都想不清、想不透，像隔了一層霧。他想要破霧而出，但不得其法。而且這霧中，還有一股無法言說的焦躁將他浸透，他直覺自己在失憶之前，在做很重要，很大的事，這件事會對什麽重要的人產生危險的影響……
笛飛聲擡眼看向李蓮花的背影，用眼神勾勒他清瘦但流暢的脊背的線條。此時，笛飛聲已經能夠確定，那個“重要的人”就是李蓮花，但是那件重要的事，他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此刻，他看著李蓮花的背影，心中難以言說的焦躁被漸漸撫平，連一直翻騰不休的霧，都安靜了下來。
他現在想起了另一個很重要，但他在此之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李蓮花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這麽重要？他記得自己的來處，他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不該擁有這樣重要的人、這樣重要的關系。
李蓮花咬著一串糖葫蘆，忽然問道：“阿飛，今天我們說的事情，你有印象嗎？”
笛飛聲凝眉想了想，他一想，那片霧便帶著那股焦躁翻騰了起來，“沒有。”既然他這麽問，那想必今天他們談起的事情，本就是自己知道，但只是忘記了。想到這一層，笛飛聲心裏忽然舒服了一點，“那些事情，我本就知道，是嗎？”
“是。”李蓮花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李蓮花。”笛飛聲忽然叫了他一聲，李蓮花覺得稀奇，這還是笛飛聲失憶以來第一次叫他，“怎麽了？”
“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會這麽重要？”
李蓮花一怔，回頭，看見笛飛聲眼裏沈凝的探究與鮮明的茫然，這樣的眸光，竟讓他看出了幾分深情。李蓮花忽然覺得失憶了的笛飛聲可愛得要命。於是，他笑著回答：“你會知道的。”
等二人回到蓮花樓的時候，方多病正在樓外倒騰翻曬一堆字畫。說是都是武林大家所繪，內中藏了各自的劍意心法，若這麽展出一下，指不定漫山紅的請柬就能送到跟前了。他甚至還請了蘇小慵為他造勢。
笛飛聲一眼掠過去，中肯地評價：“不入流。”
方多病想跟他吵，但想起蘇州快和悲風白楊，一時又提不起勇氣跟他吵，只不爽地哼哼道：“還挑三揀四的，哼，你天下第二，你最奇，難不成還靠你賣藝？！”
笛飛聲理都沒理他。
李蓮花指了指天，道：“我看這個天氣啊，不太好，下午可能要下雨，你翻曬的這個字畫，回頭你自己收啊。”
下午果然如李蓮花所說的一般下起了雨，且一直不停地下到了晚上。
笛飛聲被安排在了李蓮花床榻對面臨窗的那張小榻上，不過他平時真正睡覺的時間也不多，更多時候，是在打坐練功。李蓮花滅燈之後，屋內便是一片昏暗，風雨欺窗聲不歇，卻因笛飛聲在窗前守著，叫李蓮花平白生出許多安心。
笛飛聲知道李蓮花在看他，但是他不知道李蓮花竟然可以一直看他。他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然後睜開了眼，看向李蓮花，他垂著眸，斂著神，李蓮花分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莫名從他身上看出了“有屁快放”幾個大字。
於是，李蓮花笑了，他低聲笑了好一陣，才撐起身，披衣坐起來，輕聲道：“我一直以為，你會有很多事情要問我。”
笛飛聲回道：“我失憶，只是受傷中毒，解了毒，總能想起來。何況，你嘴裏也吐不出什麽實話。”
李蓮花放松脊背，歪頭打量著笛飛聲，笑道：“那你現在可想起了什麽？”
笛飛聲答：“想起了我的來處。”
“是哪裏？”
“我從屍山血海中來。”笛飛聲靜靜地看著李蓮花，回答得十分平和，他記得他幼時與同伴的互相殘殺，記得脖頸處一直傳到顱內的那種恐懼，令他無法擺脫的，一直控制著他的恐懼。
李蓮花看著笛飛聲，終於問出了他埋在心底，好奇了很久很久的一個問題：“笛飛聲，你為什麽會練罡氣？”悲風白楊練的是罡氣，極霸道，也極難練成，以他的在武道一途上的天賦，練什麽都比練悲風白楊來得容易。
笛飛聲沈默、斟酌了很久，也定定地看著李蓮花很久。他在心裏衡量拉扯了很久之後，像是為了確定什麽一樣緩緩地開口道：“因為只有至剛至陽的罡氣，才能壓制被種在這裏的痋蟲。”他一面說，一面伸手點了點自己頸側扶突穴。
很快，他意識到了不對勁，李蓮花在聽見這個的時候，竟怔住了。笛飛聲自嘲地笑了一笑，放下手，“這個，我沒告訴過你。”他微微嘆了口氣，似乎在檢討自己說錯了話，也檢討自己對李蓮花的毫不設防，但旋即，便松弛下來，“算了……”
你大抵是值得信任的，信錯了，也無妨。
笛飛聲再次擡眼看向李蓮花，他穿著雪白的中衣，披著漆黑的發，蒼白雋秀的臉被黑發襯得白得透明，他整個人的顏色都很淡，浮在漆黑的夜裏，像吹口氣便要散了的幽靈，也像稍稍驚動便要就消失的妖精。
笛飛聲忽然覺得很渴，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他問出了一個問題：“我會兩套心法。其中一套是你說的罡氣，另一套會柔化這罡氣。不知何故，我卻更願意練那一套化柔的心法。你告訴我，這一套心法，是不是能救你？”
李蓮花垂眼笑了，揚州慢……笛飛聲領悟揚州慢不過兩月，竟已將揚州慢內化到與悲風白楊不相上下的地步，連無心槐都沒能奪走他對揚州慢的記憶。他沒有直接回答笛飛聲的問題，只輕聲說：“笛飛聲，你不是想知道你我是什麽關系嗎？只要你現在過來，我就告訴你。”
笛飛聲遲疑了片刻後，下榻穿鞋，緩緩走近，於李蓮花身前站定，離得近了，他看清了李蓮花眼中瀲灩的水光，一時驚住。李蓮花就睜著這麽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對他說：“你過來。”
笛飛聲便被攝住心魂，折腰下去，直到李蓮花的臉近在咫尺。李蓮花伸手來勾住他的臉，在他唇角落下了很輕的一吻。
“笛飛聲，我們就是這樣的關系，你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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