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漫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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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漫山紅
唇角落下的吻很輕，比蜻蜓點水還要輕。但就是這很輕很輕的一吻，在笛飛聲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知道自己的來處，也深信自己這樣的人是不會有歸處的。
所以，對李蓮花，他遲疑了很久、思忖了很久，他確信自己信任他，但是不知道自己為何信他，他確信他重要，但不知道他為何重要。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和李蓮花是這樣的關系。
他從來不敢這樣想。
他不敢想，從屍山血海中來至今都帶著一股難以磨滅的血腥和狠厲的自己會舍得將李蓮花這樣的人拉進泥潭；他不敢想，李蓮花這樣隨性又明媚的人會傾身將他從血潭深淵裏撈起來。
但是，李蓮花用這很輕很輕的一吻對他說：“我把你撈起來了，笛飛聲。”他自己也在這一刻裏確定，他確實已經糾纏了李蓮花很久，比李蓮花的所想……更久。
笛飛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李蓮花一怔，睜開眼後撤少許，要確認笛飛聲的狀況。不知是否因為他後撤的動作刺激了笛飛聲，笛飛聲摹地扣住了他的後頸，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個吻裏，帶著一股子無法言說的狠勁兒，狠得到最後，唇齒間交換的氣息，都帶著一股子血腥味。李蓮花想推拒，但笛飛聲整個人都在發抖，像被敲開了硬殼露出了軟肉一樣。李蓮花輕輕地咬了咬笛飛聲的舌尖，第一次對笛飛聲的狀態感到茫然，他無法確定，此刻的笛飛聲，是不是不能承受他的拒絕。
唇舌被放開之後，喉管又落入了他口中，褻衣下擺也被扯散，一只手探進來，正在脊背中心的凹槽裏，慢慢地往下描他脊柱的形狀。到這一步，李蓮花終於確定……笛飛聲並非不能承受他的拒絕，只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媽的，玩心眼子玩到這事兒上來，真他媽的長進！
李蓮花氣笑了，但架不住腰已經有點軟了，他外強中幹又咬牙切齒地拽住笛飛聲後頸的衣物，拼命將他拉開一寸，“笛飛聲！你差不多得了！”
笛飛聲又茫然又委屈，被迫擡起的臉上，“為什麽不行”幾個字大剌剌的，寫得又粗又黑。
李蓮花更氣了，“滾下去！”
笛飛聲被掀下床之後，在地上懵了一陣，才夢游似的回到了自己剛才打坐的小榻上盤膝坐下。他想不通，以前沒有過嗎？李蓮花怎麽這麽氣？他忍不住搓了搓剛才摸李蓮花脊背的左手手指，指尖還殘留著皮膚、肌肉、骨節輕微顫動帶起的流波一般的柔軟觸感。
這感覺他熟，以前有過！笛飛聲忽然覺得十分愉悅。
李蓮花太了解笛飛聲了，以致對他氣場的變化都能敏銳的拿捏住，所以，在笛飛聲開始愉悅的那瞬間，他就察覺到了。他暗暗磨了磨後槽牙，這種氣得要命但又沒法跟當事人計較的感覺太憋屈了！
笛飛聲！我記你一次！
一夜再無別話，連風雨都乖覺，再不入夢。
翌日，方多病磨蹭到李蓮花喊吃飯才不情不願地下樓來，下了樓，金鳶盟盟主笛飛聲會煮粥炒小菜並且味道還說得過去這件事像一道雷把他劈得外焦裏嫩，“看不出來啊，阿飛，你還會這個呢……”
笛飛聲懶得跟他多話，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方多病下意識又要找李蓮花告狀，但旋即想到李蓮花是個偏心眼子，只好作罷，扁著嘴一聲不吭生悶氣吃悶飯。
李蓮花眼風在方多病和笛飛聲之間掠來掠去，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還不如一開始天天打架那陣兒處得好啊……
就這麽不尷不尬地硬處了兩天。
漫山紅的請柬到了。
看來蘇小慵這個小姑娘說得不錯，蓮花樓確實已經夠奇了。蘇小慵聽說李蓮花和方多病收到了漫山紅請柬，比他二人本人還高興，聞訊而來說要去湊熱鬧。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請柬上，說道：“聽說今年漫山紅已經發出來六張請柬了，沒想到，李大哥竟然還能收到第七張請柬！”倒是一點兒沒提方多病。
李蓮花聞言一怔，問：“第七張？”
“對啊。”蘇小慵點了點頭，又拽住李蓮花的衣袖輕輕地搖，撒嬌道，“李大哥，你就帶我去吧！”
方多病暗自提蘇小慵捏了一把汗，分出一點餘光去看笛飛聲。很好，笛飛聲看起來情緒穩定，不想殺人。
李蓮花對蘇小慵的撒嬌請求置之不理，只徐徐搓動著手指，看著這“第七張請柬”。思忖了許久，才道：“這請柬，應該是沖著元寶山莊的案子來的。”
此話一出，剩餘三人的耳朵都跟著豎起來了。
方多病率先反應過來，道：“所以，金滿堂和玉樓春確實有舊，金滿堂死了，玉樓春擔心他是因為南胤之事而死，所以，邀請你這個查案子的人去漫山紅，問個清楚？”
“應該是……”李蓮花一面說，一面摸出了自己發髻裏藏的冰片，“那這冰片，玉樓春也一定有。所以，這個，得藏死，別惹出禍端來。”
方多病聞言，將自己發髻中的冰片取出，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荷包的內兜裏，“那如此說來，百年之後，南胤之後，也不都是想覆國的。”
李蓮花捏著冰片，笑道：“由奢入儉難啊，何況故國傾覆已逾百年。”說到此節，李蓮花一頓，又擡眼看蘇小慵，肅然道，“蘇姑娘，此事牽涉太深，太危險，你不能跟著我們涉險，快回家去！”
蘇小慵扁著嘴，委屈道：“明明元寶山莊的案子我也跟著查了的，我為什麽不能去？”
笛飛聲冷聲道：“你沒法自保。”
蓮花樓內奇異地陷入了一種眾所周知的默認的寂靜中。
被戳破了最後一個小泡泡的小姑娘扁著嘴瞪著笛飛聲，大聲道：“不去就不去，有什麽了不起！哼！”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蓮花樓。
李蓮花嘆了口氣，說：“笛飛聲，你現在可真出息，慪小姑娘幹什麽？”
笛飛聲反問：“我說錯了嗎？”
倒也沒有……
這句話，方多病也好，李蓮花也好，都沒敢說。
李蓮花生硬地岔話道：“按這請柬所寫，八成只有我和方多病能上漫山紅，阿飛，你能跟來嗎？”
“沒問題。”
李蓮花、笛飛聲、方多病一行來到請柬所說的驛站中，說出了暗號，笛飛聲按照李蓮花的安排上了另一輛馬車。
方多病雖和李蓮花同車，但為了避嫌，特意和李蓮花坐了對角線，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球。啊，真的難受，太難受了，現在他和李蓮花接觸，那距離感必須保持好，一個不好笛飛聲的殺意就逼到後脖頸。
真就挺令人絕望的……
方多病被姑娘們攙著要脫衣服洗澡的時候，嚇得立馬跑了，跑出來之後，還心有餘悸地直拍胸口，要是笛飛聲知道女宅是這麽個地方，八成能血洗了這兒。
若是李蓮花知道了方多病的這個想法，八成要一邊嘲笑他一邊打開他的腦殼給他控一控水。笛飛聲好戰，但不嗜殺，冷冽，但不冷血，決然做不出血洗這種事情。
李蓮花與方多病在入席之前，果然被玉樓春單獨請去會面，問起元寶山莊金滿堂的死因。二人一唱一和應對完之後出來，心照不宣地沒有多話。
玉樓春果然與南胤有關，他定然也有冰片。方多病提出夜間以“賞月”為由探查女宅尋找天冰的計劃，李蓮花想著那時笛飛聲也該到了，便點頭應下。
笛飛聲確實到了……但是……
李蓮花有些費力地睜著眼，但因為被一股難以言說的困倦拉拽著，看人都是重影，影影綽綽的看不清。只恍惚看見眼前的人穿著深藍的袍，背著鹿皮袋包裹的刀，戴著面具。他伸手揉著自己的嘴唇，或者說，自己嘴唇上沾著的口脂，越來越用力，磅礴的怒意也跟著壓到。
“你吻她了？”
李蓮花有些費力地搖著頭，想要擺脫鉗制著下巴的手，無果，只好作罷，“沒有，是這樣。”李蓮花擡手，指尖在自己嘴唇上沾了少許脂膏之後貼在了笛飛聲的嘴唇上，他看不太清，也不知道對準沒有。不過，笛飛聲的嘴唇應該會自己找上來，他倒也不擔心。
指尖下的觸感確實是嘴唇，李蓮花笑了，約莫是中了藥的緣故，他此時的眼神沒辦法聚焦，以至於看著笑得有些傻氣，“碰到了？”
“阿芙蓉？”笛飛聲攥住伸到唇邊的手，他得到了滿意地答案，磅礴的怒意也跟著煙消雲散，他帶著一點點笑意，傾身下去含住李蓮花柔軟的嘴唇，將上面被他揉開，揉勻的脂膏吞入腹中，“來時看見後山有一大片，這玉樓春也不是做正經生意的。”
李蓮花此刻聽聲音也朦朧，只能大概辨別笛飛聲在說什麽，他認真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嗯了一聲，還被吻著揉著，就睡著了。
笛飛聲沒法子，調整了調整姿勢，摟著人也睡了。
翌日清早，李蓮花人還沒醒透，就想起昨夜笛飛聲來過，下意識往旁邊摸，沒摸到人。還好還好，還知道避人，他放下心來，帶著一點殘存的倦意起身。
今早，要去貫日亭。貫日亭在女宅之外，女宅眾女不得隨行，西妃為李蓮花準備了鬥篷，將人送到了門邊，見方多病站在一旁，身上單薄，便另取了一條鬥篷來奉上。
方多病與李蓮花隨眾人上貫日亭，二人綴在隊尾，說著小話。
方多病道：“李蓮花，你發現沒有，這個女宅裏的姑娘……”
李蓮花道：“拐來的，看出來了。”
“我昨晚看到玉樓春上了那瞰雲峰，據他的貼身護衛說，他就住在那裏，幾乎不讓人上去。可見對人防備頗深。”
“沒用的，你想想元寶山莊，防備也森嚴，不也被人得手了。”
李蓮花的話音還沒有落，前面就有人發現了戴著玉樓春扳指的手臂。
李蓮花與方多病對視一眼，心下都道——果然。
眾人也顧不上賞什麽香山紅葉與雲海朝陽了，帶著那斷臂匆匆回了瞰雲峰下。瞰雲峰下，玉樓春的貼身護衛辛絕仍守在那裏。見了斷臂與扳指，這才放出響箭，召集護衛進來，將眾人送上峰頂。
峰頂，有玉樓春的斷腿，還有一間被搬空了的寶室。
正在一眾客人被懷疑殺了玉樓春，李蓮花正在舌燦蓮花試圖洗清嫌疑，且臺子已經搭得七七八八，很快辛絕就要相信準備順著李蓮花的意思上臺唱戲的時候。
笛飛聲忽然出現，一腳把戲臺踹得稀爛。
“你怎麽上來的？！”
“輕功啊。”
“你背的什麽？！”
“刀啊。”
瞰雲峰上一時落針可聞。
清兒姑娘大喊一聲：“果然你就是兇手！”這一聲喊得站在她旁邊的方多病猝不及防，只恨自己沒能及時捂住她的嘴。
李蓮花痛苦地扶住了額頭，笛飛聲相當不會看臉色，趕緊上來扶李蓮花，低聲問：“怎麽了？頭疼嗎？受風了？”
李蓮花連連擺手，“沒事，沒事，問題不大，讓你氣的。”
笛飛聲梗著脖子想回嘴，又不敢。
李蓮花緩過勁兒來，道：“大家不要誤會！這位阿飛，是我的護衛，雖然武功高強，但斷然不會隨便與人動手。”
辛絕一點不信：“那萬一是你指使的呢？”
李蓮花疲憊地嘆了口氣，道：“阿飛這個刀啊，材質非常特殊，不會留下那樣的刀痕。阿飛，砍一刀讓大家看看。”
笛飛聲還在氣剛才李蓮花說他，於是拒絕：“不砍。”
李蓮花：“砍一刀，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笛飛聲輕蔑：“你的菜那麽難吃，還能拿來當獎勵？”
李蓮花翻了個不甚明顯的白眼，附耳上去，惡狠狠地輕聲道：“再胡鬧讓你跟方多病睡。”
笛飛聲一聲不吭，拔刀一揮之後迅速還刀入鞘，再將鹿皮刀袋拉好。刀光乍起乍落，兩人合抱的大樹被豎著劈成兩半。
眾人驚得合不攏嘴。
李蓮花笑道：“來，請驗刀痕。”
“確實不同，不過，這……好強的武功。”
李蓮花趁熱打鐵道：“沒錯，所以阿飛是清白的。何況他來去自如，殺了人，根本不用丟手丟腳故弄玄虛。”
洗清嫌疑之後，笛飛聲便光明正大地跟著李蓮花。查案子的事兒，他興趣不大，他只是喜歡看李蓮花。李蓮花聰明細心，能從一團亂麻中尋到關鍵，而後抽絲剝繭，尋到最裏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他在抽絲剝繭的過程中，展現出的專註和用心，是他沒有看過的。這一點他沒有看過的東西，他覺得十分新鮮，所以，喜歡看。所以，被方多病指使去寺院打聽提前敲鐘的緣由時，他答應得毫無怨言。
方多病與李蓮花在房中等笛飛聲探查寺廟回來。一面等，一面捋現下查到的事。
玉樓春並非死於井字切，而是死於烙鐵頭蛇毒，香山上，根本沒有那樣的蛇；一夜之間被搬空的寶庫，到處流落的珍寶，這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情；還有莫名提前的鐘聲，只要找到那鐘聲提前的緣由，真相就大白了。
方多病其實已經能夠隱約地猜到緣由，於是，他嘆了口氣，輕聲道：“這案子，我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查。”
李蓮花不甚在意，只道：“隨你。”
二人正說著話，只聽窗外一聲輕響。方多病拔劍越窗而出。窗外無人，只有一張帕子落在窗下。方多病以劍挑起那張帕子，又從窗戶跳了進來，“李蓮花，你看。”
李蓮花伸手接過帕子。
方多病大驚，道：“你也不怕上面有毒。”
李蓮花好笑道：“我是神醫，有毒沒毒我還能不知道？”
方多病哼了一聲，“就你那三腳貓的醫術。”
二人展開帕子細看，是一張繡得十分繁美的手帕，只是，入手頗有些沈重，且帕子一角已被墨跡染黑。
方多病皺眉看著帕子半晌，忽然想起了在女宅門口選香紅時的場景，道：“這好像，是碧凰姑娘的手帕。”
李蓮花將帕子展開，指了指繡花中的一只蜻蜓翅，示意方多病摸。
方多病一摸之下，大驚，“這——”旋即，他意識到了什麽，立即噤聲，但二人心照不宣，這是天冰。
“不好！”李蓮花迅速起身，將帕子揣進懷裏，“你快去碧凰姑娘居所！”
方多病立即起身，提劍便往碧凰姑娘居所趕去。如無意外，碧凰姑娘藏有天冰之事已為人所知，賓客中若有萬聖道或角麗譙的人，碧凰姑娘必死無疑！
好在方多病來得及時，正碰上一字詩逞兇逼迫碧凰。方多病制住一字詩，救下碧凰。
一字詩被抓，尚在嘴硬：“我已留了信號與主人，不多時，主人便會帶人來將你們一網打盡。”
此時，恰好笛飛聲回來，將一個鐵風車丟在一字詩腳下，“這個？插在山壁上，吵得很，我順手拔了。”
李蓮花讚許又安撫地拍了拍笛飛聲胸口，雖然面上看不太出來，但李蓮花知道，他很吃這一套。
笛飛聲自懷中摸出個賬冊扔給方多病，“你自己看吧。”
是慕容腰贈了黃金百兩，求得他們提早敲了子時鐘。
自此，真相大白。
翌日，監察司楊昀春趕到女宅，負責接手案犯。他在看見混在一眾姑娘中的清兒時，慌忙前來行禮：“楊昀春給昭翎公主請安！”
方多病一聽之下，大驚之色，趕緊徐徐挪步，往李蓮花與笛飛聲身後藏。
李蓮花好笑道：“你躲什麽，不是你未婚妻？”
恢覆了身份的昭翎公主下令赦免女宅姑娘們之後，一回頭，見方多病躲得老遠，當即大怒，嬌聲喝道：“方多病！你躲什麽？！”
方多病從笛飛聲身後探頭出來，梗著脖子道：“我躲了嗎？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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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落下的吻很輕，比蜻蜓點水還要輕。但就是這很輕很輕的一吻，在笛飛聲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知道自己的來處，也深信自己這樣的人是不會有歸處的。
所以，對李蓮花，他遲疑了很久、思忖了很久，他確信自己信任他，但是不知道自己為何信他，他確信他重要，但不知道他為何重要。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和李蓮花是這樣的關系。
他從來不敢這樣想。
他不敢想，從屍山血海中來至今都帶著一股難以磨滅的血腥和狠厲的自己會舍得將李蓮花這樣的人拉進泥潭；他不敢想，李蓮花這樣隨性又明媚的人會傾身將他從血潭深淵裏撈起來。
但是，李蓮花用這很輕很輕的一吻對他說：“我把你撈起來了，笛飛聲。”他自己也在這一刻裏確定，他確實已經糾纏了李蓮花很久，比李蓮花的所想……更久。
笛飛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李蓮花一怔，睜開眼後撤少許，要確認笛飛聲的狀況。不知是否因為他後撤的動作刺激了笛飛聲，笛飛聲摹地扣住了他的後頸，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個吻裏，帶著一股子無法言說的狠勁兒，狠得到最後，唇齒間交換的氣息，都帶著一股子血腥味。李蓮花想推拒，但笛飛聲整個人都在發抖，像被敲開了硬殼露出了軟肉一樣。李蓮花輕輕地咬了咬笛飛聲的舌尖，第一次對笛飛聲的狀態感到茫然，他無法確定，此刻的笛飛聲，是不是不能承受他的拒絕。
唇舌被放開之後，喉管又落入了他口中，褻衣下擺也被扯散，一只手探進來，正在脊背中心的凹槽裏，慢慢地往下描他脊柱的形狀。到這一步，李蓮花終於確定……笛飛聲並非不能承受他的拒絕，只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媽的，玩心眼子玩到這事兒上來，真他媽的長進！
李蓮花氣笑了，但架不住腰已經有點軟了，他外強中幹又咬牙切齒地拽住笛飛聲後頸的衣物，拼命將他拉開一寸，“笛飛聲！你差不多得了！”
笛飛聲又茫然又委屈，被迫擡起的臉上，“為什麽不行”幾個字大剌剌的，寫得又粗又黑。
李蓮花更氣了，“滾下去！”
笛飛聲被掀下床之後，在地上懵了一陣，才夢游似的回到了自己剛才打坐的小榻上盤膝坐下。他想不通，以前沒有過嗎？李蓮花怎麽這麽氣？他忍不住搓了搓剛才摸李蓮花脊背的左手手指，指尖還殘留著皮膚、肌肉、骨節輕微顫動帶起的流波一般的柔軟觸感。
這感覺他熟，以前有過！笛飛聲忽然覺得十分愉悅。
李蓮花太了解笛飛聲了，以致對他氣場的變化都能敏銳的拿捏住，所以，在笛飛聲開始愉悅的那瞬間，他就察覺到了。他暗暗磨了磨後槽牙，這種氣得要命但又沒法跟當事人計較的感覺太憋屈了！
笛飛聲！我記你一次！
一夜再無別話，連風雨都乖覺，再不入夢。
翌日，方多病磨蹭到李蓮花喊吃飯才不情不願地下樓來，下了樓，金鳶盟盟主笛飛聲會煮粥炒小菜並且味道還說得過去這件事像一道雷把他劈得外焦裏嫩，“看不出來啊，阿飛，你還會這個呢……”
笛飛聲懶得跟他多話，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方多病下意識又要找李蓮花告狀，但旋即想到李蓮花是個偏心眼子，只好作罷，扁著嘴一聲不吭生悶氣吃悶飯。
李蓮花眼風在方多病和笛飛聲之間掠來掠去，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還不如一開始天天打架那陣兒處得好啊……
就這麽不尷不尬地硬處了兩天。
漫山紅的請柬到了。
看來蘇小慵這個小姑娘說得不錯，蓮花樓確實已經夠奇了。蘇小慵聽說李蓮花和方多病收到了漫山紅請柬，比他二人本人還高興，聞訊而來說要去湊熱鬧。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請柬上，說道：“聽說今年漫山紅已經發出來六張請柬了，沒想到，李大哥竟然還能收到第七張請柬！”倒是一點兒沒提方多病。
李蓮花聞言一怔，問：“第七張？”
“對啊。”蘇小慵點了點頭，又拽住李蓮花的衣袖輕輕地搖，撒嬌道，“李大哥，你就帶我去吧！”
方多病暗自提蘇小慵捏了一把汗，分出一點餘光去看笛飛聲。很好，笛飛聲看起來情緒穩定，不想殺人。
李蓮花對蘇小慵的撒嬌請求置之不理，只徐徐搓動著手指，看著這“第七張請柬”。思忖了許久，才道：“這請柬，應該是沖著元寶山莊的案子來的。”
此話一出，剩餘三人的耳朵都跟著豎起來了。
方多病率先反應過來，道：“所以，金滿堂和玉樓春確實有舊，金滿堂死了，玉樓春擔心他是因為南胤之事而死，所以，邀請你這個查案子的人去漫山紅，問個清楚？”
“應該是……”李蓮花一面說，一面摸出了自己發髻裏藏的冰片，“那這冰片，玉樓春也一定有。所以，這個，得藏死，別惹出禍端來。”
方多病聞言，將自己發髻中的冰片取出，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荷包的內兜裏，“那如此說來，百年之後，南胤之後，也不都是想覆國的。”
李蓮花捏著冰片，笑道：“由奢入儉難啊，何況故國傾覆已逾百年。”說到此節，李蓮花一頓，又擡眼看蘇小慵，肅然道，“蘇姑娘，此事牽涉太深，太危險，你不能跟著我們涉險，快回家去！”
蘇小慵扁著嘴，委屈道：“明明元寶山莊的案子我也跟著查了的，我為什麽不能去？”
笛飛聲冷聲道：“你沒法自保。”
蓮花樓內奇異地陷入了一種眾所周知的默認的寂靜中。
被戳破了最後一個小泡泡的小姑娘扁著嘴瞪著笛飛聲，大聲道：“不去就不去，有什麽了不起！哼！”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蓮花樓。
李蓮花嘆了口氣，說：“笛飛聲，你現在可真出息，慪小姑娘幹什麽？”
笛飛聲反問：“我說錯了嗎？”
倒也沒有……
這句話，方多病也好，李蓮花也好，都沒敢說。
李蓮花生硬地岔話道：“按這請柬所寫，八成只有我和方多病能上漫山紅，阿飛，你能跟來嗎？”
“沒問題。”
李蓮花、笛飛聲、方多病一行來到請柬所說的驛站中，說出了暗號，笛飛聲按照李蓮花的安排上了另一輛馬車。
方多病雖和李蓮花同車，但為了避嫌，特意和李蓮花坐了對角線，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球。啊，真的難受，太難受了，現在他和李蓮花接觸，那距離感必須保持好，一個不好笛飛聲的殺意就逼到後脖頸。
真就挺令人絕望的……
方多病被姑娘們攙著要脫衣服洗澡的時候，嚇得立馬跑了，跑出來之後，還心有餘悸地直拍胸口，要是笛飛聲知道女宅是這麽個地方，八成能血洗了這兒。
若是李蓮花知道了方多病的這個想法，八成要一邊嘲笑他一邊打開他的腦殼給他控一控水。笛飛聲好戰，但不嗜殺，冷冽，但不冷血，決然做不出血洗這種事情。
李蓮花與方多病在入席之前，果然被玉樓春單獨請去會面，問起元寶山莊金滿堂的死因。二人一唱一和應對完之後出來，心照不宣地沒有多話。
玉樓春果然與南胤有關，他定然也有冰片。方多病提出夜間以“賞月”為由探查女宅尋找天冰的計劃，李蓮花想著那時笛飛聲也該到了，便點頭應下。
笛飛聲確實到了……但是……
李蓮花有些費力地睜著眼，但因為被一股難以言說的困倦拉拽著，看人都是重影，影影綽綽的看不清。只恍惚看見眼前的人穿著深藍的袍，背著鹿皮袋包裹的刀，戴著面具。他伸手揉著自己的嘴唇，或者說，自己嘴唇上沾著的口脂，越來越用力，磅礴的怒意也跟著壓到。
“你吻她了？”
李蓮花有些費力地搖著頭，想要擺脫鉗制著下巴的手，無果，只好作罷，“沒有，是這樣。”李蓮花擡手，指尖在自己嘴唇上沾了少許脂膏之後貼在了笛飛聲的嘴唇上，他看不太清，也不知道對準沒有。不過，笛飛聲的嘴唇應該會自己找上來，他倒也不擔心。
指尖下的觸感確實是嘴唇，李蓮花笑了，約莫是中了藥的緣故，他此時的眼神沒辦法聚焦，以至於看著笑得有些傻氣，“碰到了？”
“阿芙蓉？”笛飛聲攥住伸到唇邊的手，他得到了滿意地答案，磅礴的怒意也跟著煙消雲散，他帶著一點點笑意，傾身下去含住李蓮花柔軟的嘴唇，將上面被他揉開，揉勻的脂膏吞入腹中，“來時看見後山有一大片，這玉樓春也不是做正經生意的。”
李蓮花此刻聽聲音也朦朧，只能大概辨別笛飛聲在說什麽，他認真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嗯了一聲，還被吻著揉著，就睡著了。
笛飛聲沒法子，調整了調整姿勢，摟著人也睡了。
翌日清早，李蓮花人還沒醒透，就想起昨夜笛飛聲來過，下意識往旁邊摸，沒摸到人。還好還好，還知道避人，他放下心來，帶著一點殘存的倦意起身。
今早，要去貫日亭。貫日亭在女宅之外，女宅眾女不得隨行，西妃為李蓮花準備了鬥篷，將人送到了門邊，見方多病站在一旁，身上單薄，便另取了一條鬥篷來奉上。
方多病與李蓮花隨眾人上貫日亭，二人綴在隊尾，說著小話。
方多病道：“李蓮花，你發現沒有，這個女宅裏的姑娘……”
李蓮花道：“拐來的，看出來了。”
“我昨晚看到玉樓春上了那瞰雲峰，據他的貼身護衛說，他就住在那裏，幾乎不讓人上去。可見對人防備頗深。”
“沒用的，你想想元寶山莊，防備也森嚴，不也被人得手了。”
李蓮花的話音還沒有落，前面就有人發現了戴著玉樓春扳指的手臂。
李蓮花與方多病對視一眼，心下都道——果然。
眾人也顧不上賞什麽香山紅葉與雲海朝陽了，帶著那斷臂匆匆回了瞰雲峰下。瞰雲峰下，玉樓春的貼身護衛辛絕仍守在那裏。見了斷臂與扳指，這才放出響箭，召集護衛進來，將眾人送上峰頂。
峰頂，有玉樓春的斷腿，還有一間被搬空了的寶室。
正在一眾客人被懷疑殺了玉樓春，李蓮花正在舌燦蓮花試圖洗清嫌疑，且臺子已經搭得七七八八，很快辛絕就要相信準備順著李蓮花的意思上臺唱戲的時候。
笛飛聲忽然出現，一腳把戲臺踹得稀爛。
“你怎麽上來的？！”
“輕功啊。”
“你背的什麽？！”
“刀啊。”
瞰雲峰上一時落針可聞。
清兒姑娘大喊一聲：“果然你就是兇手！”這一聲喊得站在她旁邊的方多病猝不及防，只恨自己沒能及時捂住她的嘴。
李蓮花痛苦地扶住了額頭，笛飛聲相當不會看臉色，趕緊上來扶李蓮花，低聲問：“怎麽了？頭疼嗎？受風了？”
李蓮花連連擺手，“沒事，沒事，問題不大，讓你氣的。”
笛飛聲梗著脖子想回嘴，又不敢。
李蓮花緩過勁兒來，道：“大家不要誤會！這位阿飛，是我的護衛，雖然武功高強，但斷然不會隨便與人動手。”
辛絕一點不信：“那萬一是你指使的呢？”
李蓮花疲憊地嘆了口氣，道：“阿飛這個刀啊，材質非常特殊，不會留下那樣的刀痕。阿飛，砍一刀讓大家看看。”
笛飛聲還在氣剛才李蓮花說他，於是拒絕：“不砍。”
李蓮花：“砍一刀，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笛飛聲輕蔑：“你的菜那麽難吃，還能拿來當獎勵？”
李蓮花翻了個不甚明顯的白眼，附耳上去，惡狠狠地輕聲道：“再胡鬧讓你跟方多病睡。”
笛飛聲一聲不吭，拔刀一揮之後迅速還刀入鞘，再將鹿皮刀袋拉好。刀光乍起乍落，兩人合抱的大樹被豎著劈成兩半。
眾人驚得合不攏嘴。
李蓮花笑道：“來，請驗刀痕。”
“確實不同，不過，這……好強的武功。”
李蓮花趁熱打鐵道：“沒錯，所以阿飛是清白的。何況他來去自如，殺了人，根本不用丟手丟腳故弄玄虛。”
洗清嫌疑之後，笛飛聲便光明正大地跟著李蓮花。查案子的事兒，他興趣不大，他只是喜歡看李蓮花。李蓮花聰明細心，能從一團亂麻中尋到關鍵，而後抽絲剝繭，尋到最裏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他在抽絲剝繭的過程中，展現出的專註和用心，是他沒有看過的。這一點他沒有看過的東西，他覺得十分新鮮，所以，喜歡看。所以，被方多病指使去寺院打聽提前敲鐘的緣由時，他答應得毫無怨言。
方多病與李蓮花在房中等笛飛聲探查寺廟回來。一面等，一面捋現下查到的事。
玉樓春並非死於井字切，而是死於烙鐵頭蛇毒，香山上，根本沒有那樣的蛇；一夜之間被搬空的寶庫，到處流落的珍寶，這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情；還有莫名提前的鐘聲，只要找到那鐘聲提前的緣由，真相就大白了。
方多病其實已經能夠隱約地猜到緣由，於是，他嘆了口氣，輕聲道：“這案子，我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查。”
李蓮花不甚在意，只道：“隨你。”
二人正說著話，只聽窗外一聲輕響。方多病拔劍越窗而出。窗外無人，只有一張帕子落在窗下。方多病以劍挑起那張帕子，又從窗戶跳了進來，“李蓮花，你看。”
李蓮花伸手接過帕子。
方多病大驚，道：“你也不怕上面有毒。”
李蓮花好笑道：“我是神醫，有毒沒毒我還能不知道？”
方多病哼了一聲，“就你那三腳貓的醫術。”
二人展開帕子細看，是一張繡得十分繁美的手帕，只是，入手頗有些沈重，且帕子一角已被墨跡染黑。
方多病皺眉看著帕子半晌，忽然想起了在女宅門口選香紅時的場景，道：“這好像，是碧凰姑娘的手帕。”
李蓮花將帕子展開，指了指繡花中的一只蜻蜓翅，示意方多病摸。
方多病一摸之下，大驚，“這——”旋即，他意識到了什麽，立即噤聲，但二人心照不宣，這是天冰。
“不好！”李蓮花迅速起身，將帕子揣進懷裏，“你快去碧凰姑娘居所！”
方多病立即起身，提劍便往碧凰姑娘居所趕去。如無意外，碧凰姑娘藏有天冰之事已為人所知，賓客中若有萬聖道或角麗譙的人，碧凰姑娘必死無疑！
好在方多病來得及時，正碰上一字詩逞兇逼迫碧凰。方多病制住一字詩，救下碧凰。
一字詩被抓，尚在嘴硬：“我已留了信號與主人，不多時，主人便會帶人來將你們一網打盡。”
此時，恰好笛飛聲回來，將一個鐵風車丟在一字詩腳下，“這個？插在山壁上，吵得很，我順手拔了。”
李蓮花讚許又安撫地拍了拍笛飛聲胸口，雖然面上看不太出來，但李蓮花知道，他很吃這一套。
笛飛聲自懷中摸出個賬冊扔給方多病，“你自己看吧。”
是慕容腰贈了黃金百兩，求得他們提早敲了子時鐘。
自此，真相大白。
翌日，監察司楊昀春趕到女宅，負責接手案犯。他在看見混在一眾姑娘中的清兒時，慌忙前來行禮：“楊昀春給昭翎公主請安！”
方多病一聽之下，大驚之色，趕緊徐徐挪步，往李蓮花與笛飛聲身後藏。
李蓮花好笑道：“你躲什麽，不是你未婚妻？”
恢覆了身份的昭翎公主下令赦免女宅姑娘們之後，一回頭，見方多病躲得老遠，當即大怒，嬌聲喝道：“方多病！你躲什麽？！”
方多病從笛飛聲身後探頭出來，梗著脖子道：“我躲了嗎？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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