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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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主人
暮色將垂時，有一片沈灰的雲，越山而來。李蓮花站在蓮花樓前，看著那一片雲，不甚愉快。
今夜，又要下雨。
他現在還是見不得夜雨，不止因為傷病，還因為他曾在夜雨裏被笛飛聲揉皺又攤平，剝出最隱秘的欲望和恐懼，展在夜雨底下，被濕淋淋的雨水沾濕、打透，以致到今日，都沒有晾幹。
李蓮花將放在蓮花樓外的小桌收進了樓裏，準備好茶水和一點點酒，預備吃飯。
方多病正在熱火朝天地做飯。
自從方多病發現李蓮花的廚房裏的風幹肉和菌子這樣的上等食材，卻因為李蓮花廚藝抓瞎而被浪費時，他就燃起了熊熊的救食材於水火的責任心。李蓮花那抓瞎的廚藝，真的，暴殄天物……
其實，碧茶之毒被引出一部分之後，他的味覺恢覆了一點，能嘗出酸甜苦辣鹹了，但是，與常人相較，還是遲鈍了些，故而，做飯水平上漲得十分有限。
方多病取一把菌子小半只鵝燉了一砂鍋湯，片了野豬肉炒了莧菜。配上火候正好的米飯，又是香噴噴的一頓。方多病端菜上桌，還沒坐下就說：“夜間怕要下雨，睡前我幫你行氣兩周天。”話還沒說完，他又從鍋裏撈了幾片肉配上白米飯，去餵趴在門口看門的狐貍精。
李蓮花端著飯碗，不太確定地看著方多病，遲疑道：“兩周天？”
方多病回到桌前坐下，道：“你放心，這幾日，我日日練習蘇州快，如今已經行得很熟練了，一刻鐘就夠，不耽誤你睡覺。”他夾了一筷子莧菜吃了，再次對自己的廚藝表示滿意，就是嘛，這種清爽的蔬菜，就該配一點濃香的肉來襯托其清新，“不過，阿飛給的這個功法，是真的厲害，妙用無窮，比我家傳的窺天心術強了不知凡幾。無怪乎阿飛能當天下第二。”
李蓮花吃著飯，憋著笑，含含糊糊地嗯嗯啊啊。
吃了飯，方多病又收拾了碗筷去洗。李蓮花挨在廚房小門旁，看方多病忙上忙下的，笑了一笑，又問：“方小寶啊……你說你放著好好的天機堂少主不做，跑來我這蓮花樓給我做飯洗碗當幫工，你到底怎麽想的？如今，元寶山莊的案子也了了，你怎麽還不回家去？”
方小寶手上動作不停，他抿著唇認真思考了一陣，才答：“阿飛若非無人可信，斷不會寫信給我，將你托付給我。我方多病絕不辜負朋友信任。他現在沒有回來，我便沒有完成所托，自然還要照顧你。”
李蓮花歪著頭打量了他一陣，伸手去輕輕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道：“就是因為你這樣，阿飛才會給你寫信啊。”
方多病手上動作一頓，自行想象了一下笛飛聲那張誰都欠他十萬兩的臉，不禁一陣惡寒，“你可別亂說話，本少爺是沖著你來的！跟阿飛一點關系都沒有！”
喲喲喲～剛才在說阿飛無旁人可信的是誰？李蓮花逗夠了方小寶，自顧自洗漱去了。
睡前，方多病替李蓮花行了兩周天，果然只用了一刻鐘。他得意得拍了拍手，道：“本少爺說到做到，怎麽樣！”
“好好好，多謝方大少爺了。我困了，要睡了。”
李蓮花躺下不多時，就聽見了窸窸窣窣的雨聲。李蓮花聽著、數著，沈進了夜雨裏。以前，他是喜歡枕雨而眠的，少年意氣裏總會帶著一股子灑脫風雅。只是十年前東海一戰之後，被夜雨摧磨的四肢百骸實在是太冷太疼，以致他再不願多聽。
他果然又沈進了東海裏，只是這一次沈得十分安詳，他身上還存著一點熨帖的暖意，尚且沒有到要拼命掙紮的地步。
只是，笛飛聲忽然破開水面，掉了進來。笛飛聲面色灰敗，像是——已經死了。
“笛飛聲！”李蓮花一掙，猛地睜開了眼。
窗外雨聲不停，李蓮花緩緩合起眼，側身蜷縮起來。他輕而急促地嘶了一聲，擡手捂住了心口，心跳得太快，疼。
夢裏笛飛聲那張灰敗的臉他看得太清楚，以致醒來之後，也沒有忘記。李蓮花想著那張臉，渾渾噩噩地躺了半宿。
第二天醒時，他頭痛欲裂。然後方小寶還在外面咋咋呼呼地喊：“李蓮花！李蓮花！”一聲疊一聲地喊，一聲賽一聲的響亮。
李蓮花被喊得腦瓜子生疼，嗡嗡的，但還是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披起外袍，回應道：“別喊了，來了來了。”
出門一看，方小寶正拿劍沖著無顏和藥魔比比畫畫的，倒也不是真要打他們，只是不讓他們靠近蓮花樓。
李蓮花一怔，先去攔下了方小寶的劍，將他拉到自己身後，道：“放心放心，自己人自己人。”
方多病大驚，跳腳道：“那是金鳶盟的人！你怎麽能說他們是自己人？！”
李蓮花道：“阿飛還是金鳶盟的盟主呢，你不也拿他當自己人了？”
方多病持續跳腳，但跳腳的方向不一樣了，“我沒有！你胡說！”
“好了好了，不鬧了不鬧了。”李蓮花連推帶搡地把方小寶推進了蓮花樓，順手把門關上，架勢和關狐貍精八九不離十。
安撫好方小寶，李蓮花轉身走到無顏和藥魔身前，問：“怎麽回事？”
無顏很上道，他能跟在笛飛聲身邊這麽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總結能力很強，從不說廢話，他說：“角麗譙勾結萬聖道反叛金鳶盟，萬聖道主人傷了盟主，盟主在交戰中給他下了碧茶毒。現在盟主失蹤，生死不知。”
藥魔心情很覆雜，他沒想到無顏說的帶他找盟主是直接舞到蓮花樓門口，他要是知道，他肯定不來！他絕望地閉了閉眼，接著無顏的話往下說：“角麗譙叛變，現下金鳶盟已是一盤散沙。此外，萬聖道還在四處找老朽，要解碧茶之毒。”說到此節，藥魔更痛苦了，他要是能解，還至於在尊上手下活得戰戰兢兢嗎？！
李蓮花在原地站著不動，漫不經心地搓著手指，順著他二人的話思忖。他原本以為，笛飛聲這次回金鳶盟，只是要處理角麗譙。沒想到，笛飛聲要做的，比自己想的，還深了一層，他誘動了單孤刀。碧茶之毒，自己其實已經不那麽介意，也不那麽放在心上了，笛飛聲什麽都知道，但還是會替他介意。
原本，事情可以不這麽覆雜的……如果笛飛聲不這麽替他介意的話……
李蓮花輕而深地嘆了口氣，他再次開口時，人已經一寸一寸地冷冽了下來，“你二人速回盟中收攏舊部，反叛搖擺者皆可殺。笛飛聲失蹤一事不可張揚，人，我來尋，你們不要動。放出忘川花可解碧茶毒的消息讓萬聖道去找。還有……”說到此節，李蓮花略略一頓，他疑心角麗譙或許已經知道單孤刀並非南胤皇族後人，若是如此，以她的作風，怕會不擇手段將萬聖道也制在自己手中，到時，單孤刀成了棄子，他們就不會分心去尋忘川花，只會集中人力去尋羅摩天冰，“把在外尋忘川花的人手撤回來，盯角麗譙和萬聖道，也替我遮掩行蹤。”
“是。”無顏握拳抵額躬身行禮，“無顏領命。”
“啊？”藥魔一驚，這就領命了？還有，李蓮花怎麽對我們盟裏的安排知道得這麽清楚？但情勢所迫，他不得不低頭，也趕緊跟著行禮領命。然後，稀裏糊塗地被無顏拉回金鳶盟鎮場子去了。
無顏與藥魔走後，方多病從蓮花樓中走了出來，說：“李蓮花，你很不對勁，阿飛是把金鳶盟盟主之位讓給你了嗎？”他話沒說完，就不敢再說了，因為他從李蓮花的眼中，看見了一層寒霜。這寒霜頃刻便散，但他知道，那是凝實到令人不敢逼視的殺意。
方多病沒見過這樣的李蓮花，被唬得一楞。
李蓮花問：“你做早飯沒有？”
“啊？”方多病反應不及，不過還是順著李蓮花的話回答：“還沒有啊。”
“帶上狐貍精，出去吃。”
方多病眸光下意識躲閃了一下，“好。”
李蓮花走進鬧市時，心裏還是很亂。他雖將找笛飛聲的事情應承下來，但其實心裏根本沒底。因為若非笛飛聲傷重到無法行動，他一定會來找自己。
方多病正拿半根油條逗狐貍精繞圈咬尾巴，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吃著一碗豆花。
李蓮花的餘光摹地抓到了什麽東西，他的人比他的腦子先沖了出去，甚至施展出了婆娑步。他的手摁住了一個人的肩膀，這個人扛著一個竹架子，上面掛滿了編繩配飾，其中一樣，是笛飛聲刀上的金輪，配著鴉青的繩編成的穗子。
李蓮花一把拽下那穗子，問：“你從哪裏得來的這個？快說！”
“你……”小販本想開口罵人，但被眼前這個面相溫吞清秀的人身上爆發出的殺氣震懾了心魂，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多病根本沒看清李蓮花是怎麽一下子就到了一丈開外，等他發現的時候，李蓮花就已經在那兒了。他匆匆忙忙趕到李蓮花身邊，看清李蓮花神色之後，他又嚇了一跳，趕緊出言安撫：“李蓮花，李蓮花！別急別急，好好問好好問。”他一面說，一面把李蓮花的手從人肩膀上摳下來，“別把人傷著。”
李蓮花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周身冷冽的殺意已被他自己摁了下去。方多病見他恢覆正常，長出了一口氣，轉頭對扛著竹架子的小販說：“這個，我出五兩銀子買了，但是你得跟我們說實話，你是從哪裏得來的這個。”
小販回過神，這才察覺自己剛才被握住的肩膀碎了一樣的疼，他被嚇得不輕，疼也不敢說，戰戰兢兢地開口道：“是，是劉，劉瞎子賣的。”
方多病繼續追問：“劉瞎子是誰？”
小販抖了抖，小聲道：“他……是十裏之外欒江邊的撈屍人，做死人生意……”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畢竟，他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賣的東西裏還混著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玩意兒。
方多病趕緊塞給了他五兩銀子，拉住李蓮花掉頭就走。他雖然沒回頭看李蓮花，但是他的汗毛都已經被李蓮花身上散出來的殺意給激得立起來了，“走走走，去欒江。”
方多病豎著一身汗毛，帶著李蓮花和狐貍精，摸到十裏之外的欒江邊，四下打聽之後才知道，那劉瞎子要到晚上才做生意，白天根本尋不見人，且他的停屍之處有好幾個，還需鬼燈籠指引。
方多病伸手去摳李蓮花攥在手心的金輪，輕聲勸道：“別捏這個，再割傷了手……等到今晚，尋見那劉瞎子，阿飛的下落就有著落了。他武功那麽高，只有他殺別人的份兒，哪有人能殺他？”
李蓮花的手指被方多病掰開，他旋即動了一動，這才覺出掌心的疼來。他緩緩松開了手，五指蜷縮了太久，又太用力，松開時，骨節裏都泛著酸疼。
成功從李蓮花掌心裏摳出了金輪，方多病略松了一口氣。
李蓮花能號令金鳶盟元老，李蓮花對笛飛聲的生死看得極重。這種不正常的狀態，終於讓方多病看出了這兩人匪淺的關系，以至於他現在還在替一個月前在李蓮花面前對笛飛聲喊打喊殺的自己感到尷尬。
李蓮花卸了手上的力道之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再擡眼時，他已經變成了平時李蓮花的模樣，甚至還沖著方多病笑了一笑，“方小寶，笛飛聲終究是一個人。”
只要是一個人，他就會受傷，就會死。
方多病聽出了李蓮花話裏的意思，一時說不出寬慰的話。因為他此時，想起了明明只是一個人，卻被奉上神臺，甚至自己也在心裏給他築起了一座神龕的李相夷。
當晚，他們找到鬼燈籠的時候，笛飛聲正把劉瞎子摁著打。他們再晚來一炷香工夫，劉瞎子指不定就被打死了……
方多病震驚。
李蓮花無語。李蓮花甚至為白天擔心他擔心得要死的自己感到羞愧！
有些人啊……真的活該上神臺……
李蓮花回過神，在笛飛聲準備掐死劉瞎子之前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臂，“誒誒誒，阿飛！怎麽回事？”
笛飛聲回過頭，一臉殺意的背後，藏著一點鮮明的茫然，“你認識我？”
劉瞎子都快被掐死了還在嘴硬：“哼，你是我找來給一寸紅配冥婚的鬼新郎。”
笛飛聲雖然在看李蓮花，但是不妨礙他收緊了勒著劉瞎子的手指。
劉瞎子被勒得開始翻白眼了……
李蓮花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我認識你，我甚至已經認識你十多年了。來，你先冷靜一下，把人放下。”
笛飛聲看著李蓮花的臉，腦中閃過了無數個破碎的瞬間，這一剎那，他確定，他與這個人，確實相識了很久很久。無數碎片劃得他頭痛欲裂，於是，他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李蓮花眼疾手快地將人扶住，“方小寶！幫忙！”
方多病沖上來幫忙一手穩住笛飛聲，一手拉住劉瞎子。他的心情很覆雜，人，找到了，但好像腦子壞了，不太確定，得再看看……
李蓮花對劉瞎子道：“這個人，我得帶走。”
劉瞎子說：“我收了人一百兩找來他給人配冥婚，你要帶他走，得出一千兩。”
方多病瞪大了眼，怒道：“你怎麽不去搶？！”
李蓮花說：“給他。”
“嘖……”方多病開始摸身上的銀票，一邊摸一邊嘀嘀咕咕，“我娘要是知道我這麽花錢，再停我的號票你可要供我吃穿啊。”說著話，已經湊了一千兩出來遞給了劉瞎子，還不忘囑托，“拿著慢慢地兌，別一次全兌出來，容易被查，知道嗎？”
劉瞎子白眼一翻，一把薅走銀票，也不知道方多病的誠懇建議他有沒有聽進去。
等方多病李蓮花二人把笛飛聲弄回蓮花樓的時候，已經下半夜了。方多病一路把人背回來，累得夠嗆，洗了洗澡換了身衣服，這才覺得人清爽了一些，見李蓮花還忙著給笛飛聲煎藥，一時也不好意思自己先睡，便從旁守著笛飛聲，防止這祖宗醒了打人毀物誤傷李蓮花。
“李蓮花，他怎麽回事兒，好端端的怎麽失憶了？”
李蓮花道：“中了大量無心槐。”
方多病一怔，反應了反應，才想起這麽一回事，問：“無心槐？南胤秘寶，不是散功的嗎？他這一身武功怎麽還在？”
李蓮花架好藥爐，行至笛飛聲身旁，道：“他紮穿了自己的勞宮穴，引真氣外洩，防止無心槐入五臟六腑。再逆運悲風白楊將無心槐逼入頂心百會穴中，才保住了這一身功力。”說到此節，李蓮花瞧著笛飛聲睡著的模樣，從他安靜的眉眼間瞧出一點難得一見的平和脆弱，不禁一笑，“這世上除了他，恐怕沒人能辦到。”
方多病又一次被李蓮花的笑和忽然軟下來的聲音激起一身雞皮疙瘩。這蓮花樓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先睡了。”話音未落，他已經噔噔噔地上了樓。
李蓮花一笑，將笛飛聲的左手牽起來展開來看，掌心裏，“找李蓮花”四個字，潦草而深刻，一筆一劃，刻進皮肉，傷口邊緣已被水泡得發□□爛。
笛飛聲，你找到我了，我找到你了……
藥還沒有熬好，他橫豎沒有事情做，便將金輪穗子重新綁回笛飛聲的“刀”上。
又過一陣，藥熬好了，李蓮花濾出藥汁來晾。他將藥碗放下之後，才在笛飛聲身旁坐下，一根筷子就戳在了他頸側動脈上。李蓮花嘆了口氣，失憶了之後，毛病更大了，他擡手輕輕拍了拍笛飛聲抓著筷子的手，在張嘴之前，莫名起了點兒壞心眼子，“這樣對自己的主人可不妥，醒了就自己喝藥。”一面說，一面指擱在旁邊小桌上的藥。
笛飛聲仍舊堅持戳著李蓮花頸動脈，問：“你到底是誰？”
李蓮花道：“你看看你左手手心。”
笛飛聲猶豫片刻，才撤回自己比在李蓮花頸側的左手，攤開掌心，上面寫著“找李蓮花”。
“你要找李蓮花，我就是。”
笛飛聲有些茫然，他看著這幾個字，似乎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自己刻這幾個字時的痛苦與堅定。他皺著眉，擡眼看李蓮花，又自己身處的這一座小樓，外頭掛著“蓮花樓醫館”的木牌，樓裏塞著很多東西，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條。他熟悉這個地方，不知不自覺間，他已經放下了部分戒備。
李蓮花從笛飛聲的臉上看出了他已經逐漸放松下來，不禁也松了口氣，再接再厲繼續道：“你呢，叫做笛飛聲，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護衛。這些年你一直跟著我四處游歷，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你為了配合我查案，潛入敵方做內應，結果被發現，遭了暗算失憶了。”
笛飛聲皺著眉，“我？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他腦中回想的，是方才夢中看見的，與同伴殘殺的場景，他只記得怎麽殺人，如何還會行俠仗義除暴安良？
笛飛聲冷笑了一聲，道：“你當我是傻子嗎？我不殺你，也不信你。”不知何故，他已放下了心中的戒備，眼前這個人可以信，但這個人說出來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見說不動他，李蓮花只好使出了殺手鐧，他卷了卷自己的袖子，擡手將手腕送到笛飛聲眼前，擡了擡，道：“摸摸？”
笛飛聲不動，覺得眼前這一截嫩藕一樣的腕子白到戳得他眼疼，但莫名其妙的他還真的就很想摸。他覺得不對頭，所以他沒動。
“怎麽還不好意思？也不是沒摸過。”
笛飛聲被這夾素帶葷的話說得頭暈腦脹，稀裏糊塗得就真去摸了李蓮花的手腕，別說……挺滑挺好摸的還，他心頭突突狂跳了一陣，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出異樣來，“你……中毒了？”
李蓮花豎起一指抵在嘴唇前，示意笛飛聲不要聲張，“再斷。”
笛飛聲再摸了一會兒，臉色一變，“你有我的內力，你會我的心法！”
李蓮花笑了，聲音都輕快了起來，道：“相信了吧？我中了毒，你為了救我，什麽法子都試了，連心法都教了我。”
笛飛聲點點頭，認真道：“那你我確實關系匪淺。”
李蓮花打蛇隨棍上，順著笛飛聲的話往下說：“所以，我真的是你的主人。”
笛飛聲沈默片刻，他摩挲著掌心的字，良久，才道：“我覺得從我嘴裏吐不出這兩個字。”
李蓮花小臉一垮，但旋即又笑了出來，“沒關系，不重要，反正你以前也不這麽喊。來，先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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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將垂時，有一片沈灰的雲，越山而來。李蓮花站在蓮花樓前，看著那一片雲，不甚愉快。
今夜，又要下雨。
他現在還是見不得夜雨，不止因為傷病，還因為他曾在夜雨裏被笛飛聲揉皺又攤平，剝出最隱秘的欲望和恐懼，展在夜雨底下，被濕淋淋的雨水沾濕、打透，以致到今日，都沒有晾幹。
李蓮花將放在蓮花樓外的小桌收進了樓裏，準備好茶水和一點點酒，預備吃飯。
方多病正在熱火朝天地做飯。
自從方多病發現李蓮花的廚房裏的風幹肉和菌子這樣的上等食材，卻因為李蓮花廚藝抓瞎而被浪費時，他就燃起了熊熊的救食材於水火的責任心。李蓮花那抓瞎的廚藝，真的，暴殄天物……
其實，碧茶之毒被引出一部分之後，他的味覺恢覆了一點，能嘗出酸甜苦辣鹹了，但是，與常人相較，還是遲鈍了些，故而，做飯水平上漲得十分有限。
方多病取一把菌子小半只鵝燉了一砂鍋湯，片了野豬肉炒了莧菜。配上火候正好的米飯，又是香噴噴的一頓。方多病端菜上桌，還沒坐下就說：“夜間怕要下雨，睡前我幫你行氣兩周天。”話還沒說完，他又從鍋裏撈了幾片肉配上白米飯，去餵趴在門口看門的狐貍精。
李蓮花端著飯碗，不太確定地看著方多病，遲疑道：“兩周天？”
方多病回到桌前坐下，道：“你放心，這幾日，我日日練習蘇州快，如今已經行得很熟練了，一刻鐘就夠，不耽誤你睡覺。”他夾了一筷子莧菜吃了，再次對自己的廚藝表示滿意，就是嘛，這種清爽的蔬菜，就該配一點濃香的肉來襯托其清新，“不過，阿飛給的這個功法，是真的厲害，妙用無窮，比我家傳的窺天心術強了不知凡幾。無怪乎阿飛能當天下第二。”
李蓮花吃著飯，憋著笑，含含糊糊地嗯嗯啊啊。
吃了飯，方多病又收拾了碗筷去洗。李蓮花挨在廚房小門旁，看方多病忙上忙下的，笑了一笑，又問：“方小寶啊……你說你放著好好的天機堂少主不做，跑來我這蓮花樓給我做飯洗碗當幫工，你到底怎麽想的？如今，元寶山莊的案子也了了，你怎麽還不回家去？”
方小寶手上動作不停，他抿著唇認真思考了一陣，才答：“阿飛若非無人可信，斷不會寫信給我，將你托付給我。我方多病絕不辜負朋友信任。他現在沒有回來，我便沒有完成所托，自然還要照顧你。”
李蓮花歪著頭打量了他一陣，伸手去輕輕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道：“就是因為你這樣，阿飛才會給你寫信啊。”
方多病手上動作一頓，自行想象了一下笛飛聲那張誰都欠他十萬兩的臉，不禁一陣惡寒，“你可別亂說話，本少爺是沖著你來的！跟阿飛一點關系都沒有！”
喲喲喲～剛才在說阿飛無旁人可信的是誰？李蓮花逗夠了方小寶，自顧自洗漱去了。
睡前，方多病替李蓮花行了兩周天，果然只用了一刻鐘。他得意得拍了拍手，道：“本少爺說到做到，怎麽樣！”
“好好好，多謝方大少爺了。我困了，要睡了。”
李蓮花躺下不多時，就聽見了窸窸窣窣的雨聲。李蓮花聽著、數著，沈進了夜雨裏。以前，他是喜歡枕雨而眠的，少年意氣裏總會帶著一股子灑脫風雅。只是十年前東海一戰之後，被夜雨摧磨的四肢百骸實在是太冷太疼，以致他再不願多聽。
他果然又沈進了東海裏，只是這一次沈得十分安詳，他身上還存著一點熨帖的暖意，尚且沒有到要拼命掙紮的地步。
只是，笛飛聲忽然破開水面，掉了進來。笛飛聲面色灰敗，像是——已經死了。
“笛飛聲！”李蓮花一掙，猛地睜開了眼。
窗外雨聲不停，李蓮花緩緩合起眼，側身蜷縮起來。他輕而急促地嘶了一聲，擡手捂住了心口，心跳得太快，疼。
夢裏笛飛聲那張灰敗的臉他看得太清楚，以致醒來之後，也沒有忘記。李蓮花想著那張臉，渾渾噩噩地躺了半宿。
第二天醒時，他頭痛欲裂。然後方小寶還在外面咋咋呼呼地喊：“李蓮花！李蓮花！”一聲疊一聲地喊，一聲賽一聲的響亮。
李蓮花被喊得腦瓜子生疼，嗡嗡的，但還是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披起外袍，回應道：“別喊了，來了來了。”
出門一看，方小寶正拿劍沖著無顏和藥魔比比畫畫的，倒也不是真要打他們，只是不讓他們靠近蓮花樓。
李蓮花一怔，先去攔下了方小寶的劍，將他拉到自己身後，道：“放心放心，自己人自己人。”
方多病大驚，跳腳道：“那是金鳶盟的人！你怎麽能說他們是自己人？！”
李蓮花道：“阿飛還是金鳶盟的盟主呢，你不也拿他當自己人了？”
方多病持續跳腳，但跳腳的方向不一樣了，“我沒有！你胡說！”
“好了好了，不鬧了不鬧了。”李蓮花連推帶搡地把方小寶推進了蓮花樓，順手把門關上，架勢和關狐貍精八九不離十。
安撫好方小寶，李蓮花轉身走到無顏和藥魔身前，問：“怎麽回事？”
無顏很上道，他能跟在笛飛聲身邊這麽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總結能力很強，從不說廢話，他說：“角麗譙勾結萬聖道反叛金鳶盟，萬聖道主人傷了盟主，盟主在交戰中給他下了碧茶毒。現在盟主失蹤，生死不知。”
藥魔心情很覆雜，他沒想到無顏說的帶他找盟主是直接舞到蓮花樓門口，他要是知道，他肯定不來！他絕望地閉了閉眼，接著無顏的話往下說：“角麗譙叛變，現下金鳶盟已是一盤散沙。此外，萬聖道還在四處找老朽，要解碧茶之毒。”說到此節，藥魔更痛苦了，他要是能解，還至於在尊上手下活得戰戰兢兢嗎？！
李蓮花在原地站著不動，漫不經心地搓著手指，順著他二人的話思忖。他原本以為，笛飛聲這次回金鳶盟，只是要處理角麗譙。沒想到，笛飛聲要做的，比自己想的，還深了一層，他誘動了單孤刀。碧茶之毒，自己其實已經不那麽介意，也不那麽放在心上了，笛飛聲什麽都知道，但還是會替他介意。
原本，事情可以不這麽覆雜的……如果笛飛聲不這麽替他介意的話……
李蓮花輕而深地嘆了口氣，他再次開口時，人已經一寸一寸地冷冽了下來，“你二人速回盟中收攏舊部，反叛搖擺者皆可殺。笛飛聲失蹤一事不可張揚，人，我來尋，你們不要動。放出忘川花可解碧茶毒的消息讓萬聖道去找。還有……”說到此節，李蓮花略略一頓，他疑心角麗譙或許已經知道單孤刀並非南胤皇族後人，若是如此，以她的作風，怕會不擇手段將萬聖道也制在自己手中，到時，單孤刀成了棄子，他們就不會分心去尋忘川花，只會集中人力去尋羅摩天冰，“把在外尋忘川花的人手撤回來，盯角麗譙和萬聖道，也替我遮掩行蹤。”
“是。”無顏握拳抵額躬身行禮，“無顏領命。”
“啊？”藥魔一驚，這就領命了？還有，李蓮花怎麽對我們盟裏的安排知道得這麽清楚？但情勢所迫，他不得不低頭，也趕緊跟著行禮領命。然後，稀裏糊塗地被無顏拉回金鳶盟鎮場子去了。
無顏與藥魔走後，方多病從蓮花樓中走了出來，說：“李蓮花，你很不對勁，阿飛是把金鳶盟盟主之位讓給你了嗎？”他話沒說完，就不敢再說了，因為他從李蓮花的眼中，看見了一層寒霜。這寒霜頃刻便散，但他知道，那是凝實到令人不敢逼視的殺意。
方多病沒見過這樣的李蓮花，被唬得一楞。
李蓮花問：“你做早飯沒有？”
“啊？”方多病反應不及，不過還是順著李蓮花的話回答：“還沒有啊。”
“帶上狐貍精，出去吃。”
方多病眸光下意識躲閃了一下，“好。”
李蓮花走進鬧市時，心裏還是很亂。他雖將找笛飛聲的事情應承下來，但其實心裏根本沒底。因為若非笛飛聲傷重到無法行動，他一定會來找自己。
方多病正拿半根油條逗狐貍精繞圈咬尾巴，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吃著一碗豆花。
李蓮花的餘光摹地抓到了什麽東西，他的人比他的腦子先沖了出去，甚至施展出了婆娑步。他的手摁住了一個人的肩膀，這個人扛著一個竹架子，上面掛滿了編繩配飾，其中一樣，是笛飛聲刀上的金輪，配著鴉青的繩編成的穗子。
李蓮花一把拽下那穗子，問：“你從哪裏得來的這個？快說！”
“你……”小販本想開口罵人，但被眼前這個面相溫吞清秀的人身上爆發出的殺氣震懾了心魂，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多病根本沒看清李蓮花是怎麽一下子就到了一丈開外，等他發現的時候，李蓮花就已經在那兒了。他匆匆忙忙趕到李蓮花身邊，看清李蓮花神色之後，他又嚇了一跳，趕緊出言安撫：“李蓮花，李蓮花！別急別急，好好問好好問。”他一面說，一面把李蓮花的手從人肩膀上摳下來，“別把人傷著。”
李蓮花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周身冷冽的殺意已被他自己摁了下去。方多病見他恢覆正常，長出了一口氣，轉頭對扛著竹架子的小販說：“這個，我出五兩銀子買了，但是你得跟我們說實話，你是從哪裏得來的這個。”
小販回過神，這才察覺自己剛才被握住的肩膀碎了一樣的疼，他被嚇得不輕，疼也不敢說，戰戰兢兢地開口道：“是，是劉，劉瞎子賣的。”
方多病繼續追問：“劉瞎子是誰？”
小販抖了抖，小聲道：“他……是十裏之外欒江邊的撈屍人，做死人生意……”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畢竟，他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賣的東西裏還混著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玩意兒。
方多病趕緊塞給了他五兩銀子，拉住李蓮花掉頭就走。他雖然沒回頭看李蓮花，但是他的汗毛都已經被李蓮花身上散出來的殺意給激得立起來了，“走走走，去欒江。”
方多病豎著一身汗毛，帶著李蓮花和狐貍精，摸到十裏之外的欒江邊，四下打聽之後才知道，那劉瞎子要到晚上才做生意，白天根本尋不見人，且他的停屍之處有好幾個，還需鬼燈籠指引。
方多病伸手去摳李蓮花攥在手心的金輪，輕聲勸道：“別捏這個，再割傷了手……等到今晚，尋見那劉瞎子，阿飛的下落就有著落了。他武功那麽高，只有他殺別人的份兒，哪有人能殺他？”
李蓮花的手指被方多病掰開，他旋即動了一動，這才覺出掌心的疼來。他緩緩松開了手，五指蜷縮了太久，又太用力，松開時，骨節裏都泛著酸疼。
成功從李蓮花掌心裏摳出了金輪，方多病略松了一口氣。
李蓮花能號令金鳶盟元老，李蓮花對笛飛聲的生死看得極重。這種不正常的狀態，終於讓方多病看出了這兩人匪淺的關系，以至於他現在還在替一個月前在李蓮花面前對笛飛聲喊打喊殺的自己感到尷尬。
李蓮花卸了手上的力道之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再擡眼時，他已經變成了平時李蓮花的模樣，甚至還沖著方多病笑了一笑，“方小寶，笛飛聲終究是一個人。”
只要是一個人，他就會受傷，就會死。
方多病聽出了李蓮花話裏的意思，一時說不出寬慰的話。因為他此時，想起了明明只是一個人，卻被奉上神臺，甚至自己也在心裏給他築起了一座神龕的李相夷。
當晚，他們找到鬼燈籠的時候，笛飛聲正把劉瞎子摁著打。他們再晚來一炷香工夫，劉瞎子指不定就被打死了……
方多病震驚。
李蓮花無語。李蓮花甚至為白天擔心他擔心得要死的自己感到羞愧！
有些人啊……真的活該上神臺……
李蓮花回過神，在笛飛聲準備掐死劉瞎子之前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臂，“誒誒誒，阿飛！怎麽回事？”
笛飛聲回過頭，一臉殺意的背後，藏著一點鮮明的茫然，“你認識我？”
劉瞎子都快被掐死了還在嘴硬：“哼，你是我找來給一寸紅配冥婚的鬼新郎。”
笛飛聲雖然在看李蓮花，但是不妨礙他收緊了勒著劉瞎子的手指。
劉瞎子被勒得開始翻白眼了……
李蓮花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我認識你，我甚至已經認識你十多年了。來，你先冷靜一下，把人放下。”
笛飛聲看著李蓮花的臉，腦中閃過了無數個破碎的瞬間，這一剎那，他確定，他與這個人，確實相識了很久很久。無數碎片劃得他頭痛欲裂，於是，他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李蓮花眼疾手快地將人扶住，“方小寶！幫忙！”
方多病沖上來幫忙一手穩住笛飛聲，一手拉住劉瞎子。他的心情很覆雜，人，找到了，但好像腦子壞了，不太確定，得再看看……
李蓮花對劉瞎子道：“這個人，我得帶走。”
劉瞎子說：“我收了人一百兩找來他給人配冥婚，你要帶他走，得出一千兩。”
方多病瞪大了眼，怒道：“你怎麽不去搶？！”
李蓮花說：“給他。”
“嘖……”方多病開始摸身上的銀票，一邊摸一邊嘀嘀咕咕，“我娘要是知道我這麽花錢，再停我的號票你可要供我吃穿啊。”說著話，已經湊了一千兩出來遞給了劉瞎子，還不忘囑托，“拿著慢慢地兌，別一次全兌出來，容易被查，知道嗎？”
劉瞎子白眼一翻，一把薅走銀票，也不知道方多病的誠懇建議他有沒有聽進去。
等方多病李蓮花二人把笛飛聲弄回蓮花樓的時候，已經下半夜了。方多病一路把人背回來，累得夠嗆，洗了洗澡換了身衣服，這才覺得人清爽了一些，見李蓮花還忙著給笛飛聲煎藥，一時也不好意思自己先睡，便從旁守著笛飛聲，防止這祖宗醒了打人毀物誤傷李蓮花。
“李蓮花，他怎麽回事兒，好端端的怎麽失憶了？”
李蓮花道：“中了大量無心槐。”
方多病一怔，反應了反應，才想起這麽一回事，問：“無心槐？南胤秘寶，不是散功的嗎？他這一身武功怎麽還在？”
李蓮花架好藥爐，行至笛飛聲身旁，道：“他紮穿了自己的勞宮穴，引真氣外洩，防止無心槐入五臟六腑。再逆運悲風白楊將無心槐逼入頂心百會穴中，才保住了這一身功力。”說到此節，李蓮花瞧著笛飛聲睡著的模樣，從他安靜的眉眼間瞧出一點難得一見的平和脆弱，不禁一笑，“這世上除了他，恐怕沒人能辦到。”
方多病又一次被李蓮花的笑和忽然軟下來的聲音激起一身雞皮疙瘩。這蓮花樓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先睡了。”話音未落，他已經噔噔噔地上了樓。
李蓮花一笑，將笛飛聲的左手牽起來展開來看，掌心裏，“找李蓮花”四個字，潦草而深刻，一筆一劃，刻進皮肉，傷口邊緣已被水泡得發□□爛。
笛飛聲，你找到我了，我找到你了……
藥還沒有熬好，他橫豎沒有事情做，便將金輪穗子重新綁回笛飛聲的“刀”上。
又過一陣，藥熬好了，李蓮花濾出藥汁來晾。他將藥碗放下之後，才在笛飛聲身旁坐下，一根筷子就戳在了他頸側動脈上。李蓮花嘆了口氣，失憶了之後，毛病更大了，他擡手輕輕拍了拍笛飛聲抓著筷子的手，在張嘴之前，莫名起了點兒壞心眼子，“這樣對自己的主人可不妥，醒了就自己喝藥。”一面說，一面指擱在旁邊小桌上的藥。
笛飛聲仍舊堅持戳著李蓮花頸動脈，問：“你到底是誰？”
李蓮花道：“你看看你左手手心。”
笛飛聲猶豫片刻，才撤回自己比在李蓮花頸側的左手，攤開掌心，上面寫著“找李蓮花”。
“你要找李蓮花，我就是。”
笛飛聲有些茫然，他看著這幾個字，似乎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自己刻這幾個字時的痛苦與堅定。他皺著眉，擡眼看李蓮花，又自己身處的這一座小樓，外頭掛著“蓮花樓醫館”的木牌，樓裏塞著很多東西，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條。他熟悉這個地方，不知不自覺間，他已經放下了部分戒備。
李蓮花從笛飛聲的臉上看出了他已經逐漸放松下來，不禁也松了口氣，再接再厲繼續道：“你呢，叫做笛飛聲，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護衛。這些年你一直跟著我四處游歷，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你為了配合我查案，潛入敵方做內應，結果被發現，遭了暗算失憶了。”
笛飛聲皺著眉，“我？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他腦中回想的，是方才夢中看見的，與同伴殘殺的場景，他只記得怎麽殺人，如何還會行俠仗義除暴安良？
笛飛聲冷笑了一聲，道：“你當我是傻子嗎？我不殺你，也不信你。”不知何故，他已放下了心中的戒備，眼前這個人可以信，但這個人說出來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見說不動他，李蓮花只好使出了殺手鐧，他卷了卷自己的袖子，擡手將手腕送到笛飛聲眼前，擡了擡，道：“摸摸？”
笛飛聲不動，覺得眼前這一截嫩藕一樣的腕子白到戳得他眼疼，但莫名其妙的他還真的就很想摸。他覺得不對頭，所以他沒動。
“怎麽還不好意思？也不是沒摸過。”
笛飛聲被這夾素帶葷的話說得頭暈腦脹，稀裏糊塗得就真去摸了李蓮花的手腕，別說……挺滑挺好摸的還，他心頭突突狂跳了一陣，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出異樣來，“你……中毒了？”
李蓮花豎起一指抵在嘴唇前，示意笛飛聲不要聲張，“再斷。”
笛飛聲再摸了一會兒，臉色一變，“你有我的內力，你會我的心法！”
李蓮花笑了，聲音都輕快了起來，道：“相信了吧？我中了毒，你為了救我，什麽法子都試了，連心法都教了我。”
笛飛聲點點頭，認真道：“那你我確實關系匪淺。”
李蓮花打蛇隨棍上，順著笛飛聲的話往下說：“所以，我真的是你的主人。”
笛飛聲沈默片刻，他摩挲著掌心的字，良久，才道：“我覺得從我嘴裏吐不出這兩個字。”
李蓮花小臉一垮，但旋即又笑了出來，“沒關系，不重要，反正你以前也不這麽喊。來，先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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