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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南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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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南胤

雲居閣沒有客房,只有單孤刀幼時跟著芩婆習武時起居的屋子,因李蓮花與笛飛聲匪淺的關系,芩婆不動聲色地將二人安排了進來。

李蓮花坐在矮榻上,赤著雙腳踩在一個木桶邊緣,木桶裏是笛飛聲才燒好的滾水,裏頭還有一個藥包,藥包浮沈之間,將那滾水染成棕色。

李蓮花氣鼓鼓地看了看腳下踩的木桶,又去看笛飛聲,“你到底跟我師娘說了什麽?師娘怎麽讓你和我一起住?”他原本以為,師娘會把笛飛聲趕去山腰竹林小築。

笛飛聲慢條斯理地卸了肩腕上的皮甲,又脫了外袍,“我跟她說,你心肺受創,夜間睡不安穩,會咳嗽咯痰,要及時推血化寒,離不開人。”笛飛聲說完,又去院子裏打水來洗漱。

李蓮花震驚於笛飛聲的不要臉,被臊得滿臉通紅,咬牙切齒,“笛飛聲,你……你……”他沒你出下文,是因為笛飛聲說的是真的,但不是眼下的真,而是之前養病時候的真。那一段時間,他的心肺被碧茶之毒重創,夜間確實相當鬧人。

但是!也不能,將,將……他們的關系,直接,直接捅到師娘面前啊!

李蓮花將雙臂擱上膝頭,再把臉捂進臂彎裏,不願面對。

笛飛聲洗漱完,散了頭發,趿拉著鞋走到李蓮花身側坐下。他看了看此刻縮成一團之後,更像個毛茸茸小東西的李蓮花,樂了。他伸手去木桶裏試了試溫度,燙,又去碰李蓮花踩在木桶邊上白生生的腳,凉。笛飛聲收手回來,皺眉想了想,起身去找手巾。

李蓮花耳尖通紅,從臂彎裏露出兩只眼來看笛飛聲,眼風抓著他的身影,和他一起,在屋內走走停停。李蓮花忽然高興起來,高興得眼裏都是笑意,“他,最終,會走到我身邊來。”他想。

笛飛聲果然如他所想,最終,走到了他身邊,坐下了。李蓮花便偏頭去看,又笑。

笛飛聲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在笑什麽?”他俯身,用熱水將手巾打濕,又擰到半幹,再搭在李蓮花腳背上,“不冷了吧?”

“嗯。”李蓮花看著笛飛聲,回答說,“我在笑,你笛大盟主伺候起人來,竟也如此熟練,從哪裏學的,拿誰練的手?”這話本就是奚落他,壓根兒沒指望他會答。

但笛飛聲答了,不僅答了,還答得十分具體,“蘇州,你。”

蘇州,是李蓮花前些日子養病的所在。

李蓮花徹底說不出話了。

熱水泡過腳之後,渾身都暖烘烘的,李蓮花縮著腳卷進被子裏,自暴自棄地把被子拉高到頭頂,恨不得捂死自己,而後,重重往後一躺。

然後,“咚——”的一聲悶響。

出去倒洗腳水的笛飛聲聞聲越窗而入,“怎麽了?!”

李蓮花捂著被磕到的後腦勺,從被窩裏掙出來,指著枕頭說:“這枕頭太硬了。”倒也忘了臉紅。

笛飛聲上手摸了一把枕頭,確實硬得離譜,他皺了皺眉,說:“藏了東西。”

李蓮花一怔,立即上手三兩下拆了枕套,薄薄的一層決明子裏,裹著一個狹長的木匣。匣上有機關鎖,李蓮花摸索了一陣,也拆了去。匣中,是亂七八糟的信件和書冊殘卷,角落裏,還有一個小小的信筒,想必也有機關。

二人湊在一處,將裏面的信件、殘卷一一翻看,越看越是心驚。

信件,多是一個自稱“封磬”的人寫來的,他奉單孤刀為主,與他商議南胤覆國之計。殘卷則多以南胤文字書寫,旁邊註記著漢字,記載了號稱南胤三大秘寶——修羅草、無心槐、業火痋的制法與用法。還有一些殘片記了羅摩鼎與羅摩天冰。

看來,單孤刀早知自己是南胤皇族後人,還在師門時,便已經開始盤算著他的覆國大計。

李蓮花翻完這些,伸手拿起最邊上的小信筒,漫不經心道:“將這些邪門的東西奉為至寶,也難怪南胤被滅國。”

笛飛聲則道:“看來這單孤刀所圖甚大,他還在師門時,已在謀算於你。”

被紮了一刀的李蓮花沒好氣兒地翻了個白眼,“笛大盟主,就別戳我肺管子了。”

李蓮花盤弄了一陣那小信筒,發現它竟還有自毀的裝置,想必裏頭的東西十分要緊,他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在信筒上看見了一個極為眼熟的圖案,細想了一陣,終於想起,上次見這個圖案,是在一品墳中。這個信筒,大抵,是……萱妃遺物?李蓮花憑直覺,轉了幾個數字,湊起在墓中銘文上看見的萱妃生辰。

“運氣不錯,開了。”李蓮花打開信筒,抽出了一封信。

信,大約萱妃被賜死之前寫給一名叫風阿盧的術士的。信中說留了信物與自己的後人,令風阿盧接應,還說自己將帶著南胤秘寶下葬,請風阿盧務必尋到金玉黃權四人,聯手覆國。

李蓮花下意識搓動手指,捋著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他其實十分聰慧,只是從前太過率性誠摯,最看重情誼對人從不設防,也懶得追究細枝末節,故而,忽略了很多細節。如今再回頭看,自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當年,想必是出了什麽岔子,這個能夠控制業火痋的術士風阿盧沒能接應到萱妃的兒子。後來風阿盧的後人改姓為封,繼承萱妃遺志,繼續尋找萱妃後人,謀覆國大業,直到十幾年前,他們找到了單孤刀。那時,他們便已經開始互相通信。

“單孤刀助我成立四顧門之後,有一段時間,他一直想讓四顧門與朝廷合作,想必是想借朝堂之力控制江湖,再以江湖勢力掣肘朝堂。然而,我不願意。”說到此處,李蓮花一停,輕輕抽了口氣才繼續往下說,“這就是他想要殺李相夷的緣由,因為李相夷太過鋒芒畢露,無法控制。”

說到這一節,李蓮花陡得一激靈,擡眼看向笛飛聲,“當初,告訴你觀音垂淚在一品墳的,是誰?”

“角麗譙。”笛飛聲說完之後,面上便罩上了一層殺意,“當年給你下毒的,也是她。看來,角麗譙與單孤刀早有合謀。觀音垂淚,不過是令我替她開路的幌子,她想要的,應該是無心槐和業火痋。如此來看,她,怕也是南胤後人。”

李蓮花瞧著笛飛聲,樂得開懷,“你的家務事還沒料理幹凈吶,笛大盟主。”

見李蓮花樂得東倒西歪,笛飛聲也跟著笑了,周身凜冽殺氣也頃刻散盡,“他們算什麽家務事。”

你才是我的家務事。

李蓮花敏銳地猜到了笛飛聲藏起來的後半句,登時臊得再笑不出來,期期艾艾地說:“我困了,要睡了。”他一面說,一面低頭將枕套重新綁好,抖了抖裏頭的決明子,弄好了一個小一些矮一些的枕頭,板板正正地擺好,人也跟著躺下了,還特意翻身背對著笛飛聲,一雙鹿眼瞪得像銅鈴。

他想不通,十年前連個悶屁都放不出來的笛飛聲現在怎麽什麽話都說得出來?!還,還說得那麽風輕雲淡理直氣壯!

於是,李蓮花的腰又被笛盟主風輕雲淡地扣住,而後,他的整個人,就理直氣壯地落進了連個悶屁都放不出來的笛盟主懷裏。

“金玉黃權四人,有什麽想法?”

李蓮花打定主意不搭理身後的笛飛聲,但沒想到,笛飛聲竟然能問出這麽正經的問題,要不是他的手已經伸進自己衣服裏揉起了自己肚子,指不定他李蓮花就信了笛大盟主是真的在商討正事了。李蓮花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知!道!”

笛飛聲用鼻尖蹭了蹭李蓮花的發頂,輕聲說:“正經問你呢。”頓了頓,他忽然意識到了李蓮花在切齒什麽,不禁莞爾,“這段時間你一直養病,食水少進,已虛脾胃,今夜吃得太多,怕會積食。”

李蓮花一怔,眼尾泛起了紅。他在師娘面前,不敢顯露,怕師娘看出來傷心,故而硬捱著多吃了些。原來,笛飛聲都知道。肚子被揉得暖熱起來,吃了飯之後一直頂著的硬脹痛感也在慢慢消著,李蓮花舒服得哼哼唧唧,整個人都松了勁兒,從裏到外都透出了一股子近乎嫵媚的懶勁兒。

李蓮花哼哼唧唧地說:“按萱妃信中所說,金玉黃權四人是覆國大計埋下的暗樁。而覆國,需要很多很多錢。所以,這四個人中,一定有那麽兩三個,或者全部,都是大富豪。並且,他們的祖上,一定是百年前,來到中原,忽然發跡的。算一算,至多,不過三代。”

說到此處,李蓮花頓了頓,忽然笑了,說:“這麽樣的人,我好像就知道兩個。”

笛飛聲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裏一點好奇的意思都沒有,“哪兩個?”

“一個,是元寶山莊的金滿堂;一個是喜歡邀請天下奇人赴宴的玉樓春。方才那些書頁上說,開啟羅摩鼎需要四枚天冰,想必,金玉黃權四人,分別擁有這四枚天冰。”李蓮花說完,人也已經被笛飛聲搓揉得犯困,他打了個呵欠,繼續道,“等此間事了,我們去元寶山莊嗎?”

笛飛聲猶豫了片刻,才答:“我得回金鳶盟一趟。”

李蓮花心理劃過一陣淡淡的失落,但他旋即振作起來,讚同地點了點頭,道:“你是得回去一趟。”

畢竟角麗譙這個女人,相當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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