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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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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引毒

翌日,李蓮花醒時,笛飛聲已不在他身邊。十年間,他很少能睡這麽安穩且暖和的覺,這一覺,撫平了連日來趕路的疲憊。所以他現在非常滿足,裹著暖融融的被子,哼哼唧唧地伸懶腰,伸完懶腰,他還是不想起,只仰躺著,晃著腳,哼起了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小調兒。

他聽見了衣袂摩挲的簌簌聲,但他還是不想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變得這麽任性,他就是要等那衣袂主動到自己跟前來。

一幅湖藍的衣襟停在了身前,隱隱約約地送過來淡淡的松枝燃燒後的煙火味,這煙火味微微有些嗆,卻不惱人。不知怎地,李蓮花忽地想起了他碧茶毒發之後蘇醒時聞見的那一股很淡,很熟悉的香味。直至此刻,他才想起,那一股淡香,是笛飛聲十年前便已用慣了的熏香。

原來自己也記了他這十年。

李蓮花微微側頭,盯著這衣襟上的雲海花紋,盯了一陣之後,忍不住笑了。他想到了笛飛聲坐在竈間燒火的模樣。

笛飛聲說:“師娘叫你吃飯。”

李蓮花一怔,微微愕然,進而一骨碌坐了起來,“什麽意思?你怎麽也跟著叫師娘?”

“師娘傳了我心法。”

李蓮花眼前一黑,怎麽回事?怎麽有種師娘把他打包賣了的錯覺,“笛大盟主啊……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會哄人?能哄得我師娘把底都漏給了你?”他的揚州慢,雖是他自創的心法,但畢竟和師娘的心法同宗,以笛大盟主的悟性,領悟揚州慢,只在朝夕。

笛飛聲難得見李蓮花吃癟,一笑,又輕聲道:“因為師娘和我一樣,想救你。”緊接著,他又道,“師娘蒸了包子,起來吃。”他一面說,一面拎起衣服就要給他套。

“誒誒誒,不用,不用,我自己穿!誒,別動手動腳啊!”李蓮花手忙腳亂地推開劈頭蓋臉捂上來的衣裳。

倒是沒心思陷進傷懷的情緒裏自苦了。

包子是山菌和雞肉餡兒的,剛出鍋熱騰騰的,拳頭大,分量足足的,配著米粥和鹹菜。

吃過飯,笛飛聲主動站起來把碗筷收拾了要端去廚房洗。李蓮花震驚地看著笛飛聲。

再看師娘,師娘十分淡定,拿了抹布來擦桌子。

不是,他們這麽默契?什麽時候的事兒?笛飛聲才是師娘親徒弟嗎?!

師娘一邊擦桌子一邊說:“出去消食,消完食兒給你引毒。”

“啊?”李蓮花不解,但還是聽師娘的話乖乖地站了起來。

芩婆抖了抖抹布,“怎麽,小飛沒跟你說?”

李蓮花再次震驚,不是,笛飛聲到底是怎麽跟師娘混得這麽熟?怎麽師娘連小飛都叫了?他心裏這麽想,但嘴上不敢這麽說,還是接著師娘的話往下問:“說什麽?”

“行吧,我說也一樣。”芩婆拎著抹布要去院中洗,李蓮花聽話聽了一半,趕緊跟在後頭。

芩婆搓洗著抹布,道:“你經脈之間的毒,是可以用同宗內勁引出來的。只是,需要一個與你的揚州慢相合的人壓制住你的內勁流走護住你的氣海,防止你自身的內力跟著毒被帶出來。小飛想做替你引毒的人,於是我便將我的心法傳給了他。

“但我又勸他說,他的內勁路數太剛猛,要將罡勁練柔,非朝夕之功,他此時的路數又適合護你的氣海。所以這第一回,還是讓師娘來給你引毒,他替你護法。”說完,芩婆已將抹布搓洗幹凈,掛在了晾衣繩的最邊上。

李蓮花怔怔地站在原地,呆了好久,才艱澀地開口:“師娘,你不該教他的。”他心頭好像壓了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揉不開化不掉,疼得很鈍又很沈,叫他連一呼一吸都十分艱難。

芩婆看著自己小徒弟站在跟前,紅著眼眶,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嘆了口氣,徐徐地道:“我何嘗不知我不該教。可是,他跪下來求我。”

壓在心頭的石頭轟然炸開,無數碎片沖進四肢百骸裏,帶起了難以名狀的酸澀和尖銳的痛感,疼得李蓮花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師娘,你不知道,他是多麽驕傲的人……

李蓮花眼裏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芩婆看見小徒弟落淚,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擡手擦了擦眼睛,放下手時臉上又是一片笑意,“好了,你準備一下。”頓了頓,芩婆又道,“會疼,相夷,你忍一忍。”

引毒時見不得風,故而,這一間屋門窗緊閉,還從內落了栓鎖。

李蓮花合著眼盤膝坐在屋內的一張蒲團上,將一頭烏發全部束起成髻。他脫了上衣,露出一身久不見光,蒼白的肉,上身各經大穴上都紮了銀針,足有四十二根之多,乍看之下,像個刺猬。

笛飛聲與芩婆二人分坐在他左右兩邊,已各自將內勁調動,行起周天。二人不約而同出手,分左右以各自指尖中沖穴按上李蓮花頸側扶突穴。

笛飛聲的悲風白楊貫入體內,行一周天後,將李蓮花揚州慢內勁全鎖進氣海。

芩婆的內勁與揚州慢同宗,入體之後,也如揚州慢一般行得緩慢而沈穩,猶如江流蕩滌一般沖刷過渾身經脈,同時,也將碧茶之毒帶動,跟著行遍全身。

先是麻,再是疼,疼再一點一點加劇,最後,是拆皮碎骨一般的劇痛。開始尚且能忍,但最後,李蓮花痛得悶哼出聲,腦子裏也亂成了一團漿糊,前二十八年的所見所聞走馬燈一樣一遍一遍地從眼前劃過。

一張張臉從他的面前滾過,帶著各式各樣的表情。他在疼得昏過去之前,看見的最後一張臉,是笛飛聲,是笛飛聲剛剛突破悲風白楊第八層之後,被他壓進雲被裏時的那張,全是深情和眷戀的臉。

笛飛聲說:“李蓮花,你活了……”

李蓮花在心裏回答他:“我盡量,活得久一點……”

李蓮花身上的銀針漸漸地泛起碧色,那碧色漸漸加深,變濃,從針尖緩緩爬向針尾,最後,所有的銀針都變成了碧綠色,在內力不斷的催動之下,齊齊抖動起來,最終反跳而出。同時,有泛著碧色的毒血自針眼中流出。

二人繼續催動內力,待出血變紅之後,芩婆方才收手。笛飛聲則帶動起鎖於氣海的內勁,以揚州慢行法徐徐運轉周天,治療由於此次引毒造成的經脈暗傷。

笛飛聲收手之後,李蓮花的身體再無支撐,緩緩倒向一邊,笛飛聲迅速伸手將人扶住,替他披了件衣。

引毒出體,會散出大量的內力,芩婆此刻已是汗漿披面疲態盡顯,但仍是笑了出來,道:“成了。”她說出這一句話之後,歇了一陣,才繼續說,“只是,此法,只能引出他經脈之內的毒,浸入肺腑的毒,還是沒法子。不過,肺腑之毒,會隨氣血再行至經脈中,多來這麽幾次,他體內的碧茶之毒,會越來越少,雖不能根除,但,總歸是好的。”

笛飛聲看著李蓮花蒼白的臉,心底五味雜陳,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芩婆看著這一對癡兒,幽幽地嘆了口氣,伸出手去扶住了李蓮花,輕聲道:“我暫時還起不來身,你去將這滿地的毒針,和相夷身上的毒血收拾幹凈。”

笛飛聲點頭,起身,將自李蓮花身上起出的四十二根銀針一一撿起收好,又取了一塊幹凈的手巾來沾上熱水替李蓮花擦拭身體。

芩婆回過勁兒來,又攢了攢力氣,道:“山下,有人入陣。想必,是百川院到了,我去看看。”

笛飛聲急了,“師娘!”

芩婆笑道:“無妨,他們不敢跟我動手……你在此照顧好相夷。我答應了他要辦此事,便一定會去辦。”

笛飛聲見勸不住,只道:“那晚輩便不攔師娘,只是,相夷此時想必不願暴露身份,還請師娘替他遮掩。”

芩婆憐愛又心疼地看了李相夷一眼,想起山下不知死活的百川院,眼中又不禁閃過一層怒意。她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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