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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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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遺骨

方多病抓了郭坤,解了嫁衣殺人的秘密,正志得意滿,踱著步,賞著蓮,還順手薅了一個蓮蓬剝了蓮子來吃,挺甜,有股異香。果然是異種荷花,就是不同凡響。他一面這麽想,一面剝完蓮子,收進兜裏,想著一會兒讓李蓮花也嘗嘗。至於阿飛,哼!自大狂!才不理他。

轉過回廊,就看見自大狂正在荷塘邊負手而立,挺拔如松,只是周身濕透,十分狼狽。呵,都這麽狼狽了,竟然還在這裏擺譜。待他走近看時才發現,阿飛身邊放了一具一看就被泡了很多年的白骨,衣服已然腐爛殆盡,渾身都被荷花的根須纏滿,屍骸口中生出一支荷莖,荷莖頂上,一朵艷烈的荷花在風中輕搖。

方多病想起剛才扔進嘴裏的蓮子,“噦——”他一面噦,一面把兜裏的蓮子都掏出來扔掉。

笛飛聲閉了閉眼,不忍直視這個自稱李相夷徒弟的蠢貨。

方多病嘔得臉都白了,“阿飛,這蓮池底下,都是這樣的屍骨嗎?”

“是。”頓了頓,笛飛聲又補了一句,“方才郭坤來攻李蓮花時,用的是一招八卦形意掌,這是西南八卦門的路數。”

方多病只是缺心眼子,並非真的不聰明。聽到此節,他已明了,采蓮莊的嫁衣殺人,第一人是郭乾所殺,後兩人,只是郭坤學著郭乾的模樣在殺。所以,郭乾才是禍首!他還用屍體養蓮,這一路來,聽聞的義莊、亂葬崗屍體失竊的傳聞,想必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信息量太大,方多病一時懵住了。

笛飛聲忍無可忍,“夯貨!聯系百川院!”

“哦哦哦。”方多病手忙腳亂地點了一個聯系百川院的傳信煙火。再轉頭,阿飛已自顧自走了,他追上去,還想問他是怎麽知道蓮池下有屍骨的,就看見阿飛的屋子裏,有一個李蓮花。三更半夜的,李蓮花怎麽還在阿飛屋子裏?方多病被自己腦子裏冒出來的疑問震得一懵,沒敢繼續追。

阿飛屋子裏不僅有一個李蓮花,還是一個為阿飛準備好了新衣、手巾和熱茶的李蓮花。

這帶著一點點疏離,卻又鮮明的討好,令笛飛聲微微覺得愉悅。他除了面具,換了新衣,散了濕發,在桌旁坐下,取李蓮花才斟的熱茶來喝,“我在蓮池中找到了獅魂的屍骨,他確實如你所說,十年前便死了。”

李蓮花聽出這淡然的語氣後頭,笛飛聲的用心。他側頭去看笛飛聲,笛飛聲沒有看他,只攢著熱茶,微瞇著眼,他從這樣的情態裏,看出了一點游刃有餘的泰然和愜意。

李蓮花忽然就有些生氣。方才,方才……在他出屋之前,他的欲念沈厚而清晰,像一潭深水、一片泥沼。如今,李蓮花這副破敗的軀體還在深水泥沼裏掙紮浮沈,而一刀揮出這深潭泥沼的笛飛聲卻已經全身而退。

於是,李蓮花帶著一點對自己、對笛飛聲的埋怨和憤懣,嗆了一句:“你怎麽知道那是獅魂?”

笛飛聲敏銳地察覺到了李蓮花情緒的變化,又輕易地被這變化取悅,而後繼續不動聲色,“因為獅魂有六指。”

李蓮花更氣了,“那獅魂的冊子,你可找到了?”

“放心,他的屍身在這裏,冊子也一定在這裏,會找到的。”笛飛聲說,“對了,方多病已經放出煙火聯系了百川院。”

李蓮花悶悶地嗯了一聲,再不接話。

翌日,郭乾殺人、以屍養蓮,郭坤模仿作案殺死兩位新娘的事情被方多病廣而告之,采蓮莊登時亂作一團,家丁護院仆從婢女紛紛收拾細軟逃跑。

這一亂,反倒方便了笛飛聲與李蓮花四處搜查獅魂手冊。這二人誤打誤撞,搜進采蓮莊少爺郭禍屋中,搜出了一套與殺人嫁衣款式一樣顏色不同的嫁衣,還搜出了一雙婚鞋,一雙據說已經丟失的婚鞋。二人將這消息告知方多病之後,方多病立即明白,最後一位被殺的新娘,兇手,是她的未婚夫。

郭禍有些身手,和方多病打了幾個來回,打鬥之間,撞破鏡石,鏡石中空,裏頭藏的,正是獅魂手冊。

李蓮花慌忙取手冊來翻,直翻到最後一頁,才看見自己想要的記錄。

“單孤刀遺骸斂於藥棺保屍身不腐,暫藏於采蓮莊南門圓圃柳樹下。”

李蓮花正挽著袖子,拿著鍬子在柳樹下挖土。笛飛聲皺眉,從旁看著。他不是不想幫李蓮花,只是,只是……這件事情,他沒有立場。腳下的這具遺骸,是在他和李相夷之間橫亙了十年的,不可跨院的鴻溝。他過不去,李相夷也不可能過來。所以,他只能看著。

藥棺棺蓋被揭開時,笛飛聲極仔細極認真地打量著棺中的屍身,好像要從這屍身上,找到跨越鴻溝的辦法。

李蓮花自看見屍骸的臉的瞬間,就紅了眼眶,十年,單孤刀看起來和十年前沒有分別,“師兄……我總算找到你了……”李蓮花粲然一笑,卻有淚,從他的臉頰劃過。

“你師兄被砍斷過手指?”

笛飛聲驀然出聲,令李蓮花一驚,他好像才想起笛飛聲也在。他忽然覺得十分可笑,自己這個樣子,竟然會落到笛飛聲眼裏,陪著自己找到師兄遺骨的人,正是殺了他的兇手,“是,我師兄早年破陣時,被箭簇震斷了右手小指。”

笛飛聲皺眉,再次強調:“砍斷的。”

這一次,李蓮花聽懂了。他慌忙拿起屍骸右手細看。小指傷處平整,確是被人一刀砍下。

這不是師兄當年受的傷。

所以,這根本不是師兄。

李蓮花唰的一下站起身,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此刻更是慘淡如紙。這根本不是師兄的屍體,這一具屍體是假的!當年,他就是因為這具屍體,與笛飛聲一戰,與金鳶盟一戰,如今,這屍體都是假的,那當年……當年……

李蓮花呆呆得眨了眨眼,“噗”地噴出了一大口血,他身形驟然委頓,撲倒進土裏,仿佛熬幹了所有心血的花,就要落進土裏。漆黑的毒血順著他脖子上的血管向上爬,不過頃刻,已到頰邊。

“李蓮花!”

李蓮花醒時,眼前一片漆黑。這一片漆黑,他倒是慣了,每次毒發之後,都會有這麽一陣,長時兩三日,短時一兩個時辰,捱一捱就過去了,他倒不是很慌。他慌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他嗅到了很淡的香氣,他覺得這香氣熟悉,卻想不起來這究竟是什麽香。這香味底下,是令人無法忽視的血的腥甜。他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他的喉舌,好似僵了。他好像被裹在很柔軟的床鋪裏,渾身都沒有力氣,他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困難。

“李蓮花,你醒了。”

這是笛飛聲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疲倦的沙啞,仿佛跋涉千裏,才到他跟前。李蓮花覺得新奇,又覺得心疼。於是,他花費攢了很久的力氣移動自己的手,想去觸碰僅在咫尺的聲音,他甚至想要坐起來,但力氣沒有攢夠,他只能動一動自己的手。

好在笛飛聲很懂他。笛飛聲將他從柔軟的被褥裏撈出來,讓他坐好,在他的背後放了靠枕。他們挨得很近,近到李蓮花能嗅到笛飛聲身上淡、卻鮮明的血氣。在笛飛聲想要後撤的時候,李蓮花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袖,而後,摸索著,探到了他的手腕。

李蓮花感受著指下的跳動,眨巴了一下眼睛,在他第二次眨眼的時候,有淚珠,從他的臉頰上滾過,“笛飛聲,你……你……”你為了救我,竟然用悲風白楊強行沖開修羅草,震傷了渾身的經脈!震傷經脈之後,又無休無止地將悲風白楊行了上百周天壓制碧茶之毒,將本就有傷的經脈傷得更加破碎。

笛飛聲緩慢而堅定地將自己的手腕自李蓮花掌心抽出,擡眼註視著李蓮花失神的雙眼。這一雙眼睛,是極漂亮的,是像鹿一般偏圓的杏眼。他還是李相夷的時候,這一雙眼睛裏,流淌的是冷冽的劍意與刀光;他是李蓮花的時候,這一雙眼睛裏,倒映過星辰與篝火,倒映過山海與河川,也認認真真地倒映過笛飛聲。

但現在,這一雙眼裏,是一片空濛,什麽也沒有。笛飛聲放慢了自己的呼吸,只因一呼一吸之間,總有鈍痛來回拉扯著他心口的舊傷。他聽見自己緩慢而堅定地說:“我無事。”

李蓮花不信,仍舊有淚,安安靜靜地從他的頰邊落下。他的聲音很輕,微微發抖,他說:“笛飛聲,我不值得你這樣自傷。”笛飛聲沒有回答,他只聽見身邊撲簌簌一聲衣響,想必,是照顧他看不見,笛飛聲故意落地有聲地走了,李蓮花能抓著他的腳步聲,但他此刻,抓不了太遠,在他抓不到笛飛聲的腳步聲時,他忽然慌了,“笛飛聲?”

只頃刻,腳步聲便又回來,帶著一股清苦的氣味,回來了。笛飛聲說:“喝了藥,再睡一會兒。”

這藥,聞著就苦,但李蓮花不敢鬧,他摸索著拿到藥碗,用嘴唇試了試溫度和味道。不燙,但味道又酸又辣又苦的,十分覆雜。李蓮花不由自主地皺起了一張臉,他皺著臉,但抱著長痛不如短痛的堅定決心,把藥一口悶了。

笛飛聲看著李蓮花皺成一團的臉,從這生動的表情裏,看出了一點點生命力。他輕而易舉地被這生命力取悅,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藥,我嘗過,味道確實不好。”笛飛聲一面慢慢地說,一面接過李蓮花手中的藥碗,一面揉開他的唇,往裏塞了一片糕。

糕其實不大甜,勝在軟糯,久病未蘇的麻木口舌緩緩被這片糕的口感和味道喚醒,徐徐的,叫李蓮花咂摸出了一點點熨帖的滿足。

李蓮花問:“笛飛聲,我睡了多久了?”

笛飛聲沒有回答,只是攬住他的腰,把他重新卷回了柔軟的雲被裏,“不久,還能再睡一會兒。”

額頭感受到笛飛聲呼吸的撲打,不禁有些發燙,接著,這燙徐徐蔓延,到臉頰、耳垂、脖頸……李蓮花輕輕扯了扯笛飛聲的衣襟,在感受到了只隔著一層衣料的,肉身的熱力之後,整個人登時不敢動彈。

笛飛聲安撫地拍了拍李蓮花的後背,輕聲說:“睡會兒,真累了。”

李蓮花徐徐放松了身體,但他敏銳地察覺到,笛飛聲的呼吸已便得更清淺而悠長,儼然是要睡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笛飛聲真的會睡著,“笛飛聲?”

笛飛聲輕聲囈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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