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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碧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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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碧茶

爐上煨了一個瓦罐,正在瓦罐裏咕嘟冒泡的,不是濃稠苦澀的藥汁,而是芬芳撲鼻的湯劑。藥魔嘔心瀝血數日,才堪堪調出了這麽一個平和中正,清甜可口的,可調肺腑經脈的方子。此時,藥魔正看著這個瓦罐,長籲短嘆。

沒等他嘆完,無顏匆匆而至,“好了嗎?他要睡了。”

藥魔立即手腳麻利地將這一罐湯劑濾出來,倒進漂亮的鈞瓷盅裏,合上蓋子,再從旁配一片與這湯劑相輔相成的糕。

他麻利地做完這一切之後,陷入了短暫的空白。他在思考,堂堂藥魔,為什麽會有“洗手作羹湯”的這一天?

藥魔作出的這一盅羹湯,此刻正被李蓮花捧在手裏,小口小口地喝。

李蓮花坐在床沿上,看著背對著他坐在桌邊飲茶的笛飛聲。笛飛聲穿著青灰的中衣,披著雪青的外袍,長發披著,有一條灰色的緞帶束在中段。他很少見笛飛聲這幅怠懶的模樣,很稀奇,很難得,總忍不住多看。

“你看夠了沒有?”

李蓮花笑了,回:“當然沒有。”

笛飛聲也低低笑了一陣,說:“那多看幾眼,明天,就見不著了。”

李蓮花笑不出來了。

這已經是他眼睛覆明的第三天。他從能看見笛飛聲的那一瞬間開始就知道,笛飛聲在生氣,生很大很大的氣,氣得整個人都在瘋魔的邊緣,像一座火山,看著沈靜,但芯子已沸得瀕臨崩潰,稍有不慎,便要爆發。他猜不透笛飛聲到底在氣什麽,所以,沒法著手卸了他身上這可怕的勁力。

也正是這個原因,這三天,他一直都裝得很乖。乖乖喝藥,乖乖行氣走穴,乖乖吃飯睡覺,乖乖地等笛飛聲恢覆正常。

但是,到今天,他已經到極限了,他裝不下去了。

他太清楚笛飛聲了,也太清楚笛飛聲如今的身體狀況了。

這個人,若非體內修羅草替他束著經脈,此時,此刻,他已經脈盡碎了!

李蓮花微微嘆了口氣,將手中飲盡的湯盅放回了木盤中,發出了沈而脆的一聲,“笛飛聲,你到底在發什麽瘋?再拖下去,洗筋伐髓訣都救不了你!”

“哦?”笛飛聲特意回頭來看,此時的李蓮花,臉上罩著一層淡淡的怒意,這怒意,叫他看出了一星李相夷的影子,笛飛聲忍不住瞇眼欣賞了一陣,笑了,“難得。”

李蓮花被氣笑了,“笛飛聲,我還在這裏,是因為我不想走,不是因為我走不了。”

“我也沒有想過攔你。”笛飛聲添了一盞熱茶,把盞子擡到鼻尖下,徐徐地嗅著熱氣,“你明天就可以走了。甚至在走之前,我還能告訴你一些事情。”

李蓮花側頭,審視著笛飛聲,“什麽事?”

“采蓮莊的那具假屍體已被百川院接手。百川院那幫蠢貨,果然沒有認出那是假的。有人認出,那具屍體上穿的軟甲,乃雲鐵所制,只有雲鐵所制的劍能洞穿。而那柄雲鐵所制的劍,就是你的刎頸。佛彼白石相信單孤刀為你所殺,於是,帶著那一具屍身上了雲隱山。說,要在師門前,替李相夷謝罪。”

笛飛聲說的很慢,很仔細。李蓮花從他吐出的每一個字裏都聽出了磨牙吮血的狠厲和殺意,他終於窺見了笛飛聲滔天怒意的一斑。窺見之後,他反而松了一口氣。幸好幸好,不全是因為他在采蓮莊一時不察萌生的死志,若是因為這個,他還真沒有把握哄好。

李蓮花調整了調整情緒,“就因為這個,你趕我走?”他故意把尾音揚起來,委屈死了。

笛飛聲風輕雲淡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回頭來看李蓮花,看見他當真一臉委屈,眼裏好像也盛了霧,“你……”

“我不管,你不好我就不走。”李蓮花仍用那雙委屈死了的濕漉漉的眸子看著笛飛聲。

笛飛聲默默地看了李蓮花一陣,終於,垂下眼,嘆了口氣,再擡眼時,他的眼裏又有了笑意。他知道李蓮花這個樣子,肯定是裝的,但是,他就是吃這一套,“李蓮花,你應該很清楚。現在,洗筋伐髓訣,也未必能救我。悲風白楊雖能險中求生,將內力鎖在氣海,搏一搏重塑經脈的可能,但這一回,不比往日,未必能成。”

“未必能成,未必能成……”李蓮花將這幾個字含在口中念了幾遍,“未必能成,那便是說,或許可以成?”

笛飛聲說:“九死一生。”

李蓮花想了想,點了點頭,坐起身,接著就開始卷袖子,“也還行,試試吧,來啊。”他身體裏的碧茶之毒被壓制之後,又經這麽多日的調養。

笛飛聲雖不說,但他還是從自己身體狀況,以及恢覆到了兩成以上的內力裏,體會到了笛飛聲的用心。洗筋伐髓訣不能救,揚州慢未必不行。何況,這幾日,他能感覺到,笛飛聲用於壓制碧茶的內力沒有徹底在自己體內消失,而是和自身揚州慢的內勁纏裹在了一處,在他的身體裏徐徐流轉。悲風白楊與揚州慢,至剛至陽與至柔至陽,或許本就是相輔相成。

“好,那就試試。”笛飛聲慢慢起身,行至榻前,盤膝坐下。

李蓮花先尋了根銀針,分別刺破笛飛聲中沖、天府、天泉、天鼎等穴道,又以揚州慢內勁連拂天突、神藏、璇璣、紫宮等穴,接著,按住他胸前檀中穴施以揚州慢內勁,引著他歸藏於氣海的內力按照洗筋伐髓訣的行法走了一周天。悲風白楊果然不同凡響,被引著走了一周天之後,便能運行自如。李蓮花立即撤手,睜眼來看笛飛聲的情況。

洗筋伐髓訣果然有用,只片刻,便有修羅草絲自刺破的穴道中排出,但隨著修羅草絲的排出,笛飛聲盡斷的經脈也無所遁形。很快,被刺破的穴道中,開始湧出鮮血。笛飛聲的面色也迅速灰敗,口中也跟著吐出一大口鮮血。

“笛飛聲?”李蓮花一驚,再度出手連拂他數處大穴,阻住了他體內橫沖直撞的罡氣,再按他檀中穴,引悲風白楊按揚州慢的行法走,“守心而發,發則不達,達者不惘,是為氣理。”

笛飛聲天賦異稟,立即調整內勁走法,不過頃刻便已行過一周天。一股氣勁由內而外發出,李蓮花見狀迅速撤手。再看時,笛飛聲傷勢竟已大好,李蓮花見狀,微微愕然,旋即欣然道:“傷而自愈?悲風白楊第八層!”

笛飛聲擡眼看向李蓮花,笑道:“揚州慢,果然不同凡響。不愧是李相夷。”

“錯啦!”李蓮花見人已大好,再不拘束,撲進笛飛聲懷裏,笛飛聲也由他鬧,順著他的力道仰面倒進柔軟的雲被裏,李蓮花居高臨下地看著笛飛聲,“是李蓮花。”

看著眼前人生動的眉眼,笛飛聲忽地就有些怔住了。他好像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看見了這麽樣的一張臉,他走過三十年腥風血雨,好像就是為了看見這麽樣的一張臉。他看著這張臉,不敢眨眼,因為一閉上眼,就是十三日之前,他灰敗的,臉頰上都是黑色血絲的瀕死模樣。笛飛聲忍不住伸手去撫觸這張臉,終於抓到了一點點實感,“李蓮花,你活了。”

李蓮花看著眉眼間滿是深情與眷戀的笛飛聲,忽地明白了,或許,片刻之前,笛飛聲真的想過,將他縱出去之後,便自顧自經脈盡碎,死生不顧。一股酸澀的悸動從心底漫開,李蓮花傾身下去,咬住了笛飛聲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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